書評•評書｜自殺留守系列二：《Grief is for people》

按：書評涉及自殺主題，如果您有自殺傾向，請向身邊人或者當地熱線求助。

先說一個身邊親耳聽到的例子——一個中年男人，工作比較穩定，在德國大廠工作，平時沒有什麼特別有矛盾或者表現出壓抑的地方，但是因為聽說，我不知道這個沒有表現出來是真的沒有還是在場的人沒有能夠感受到。這個中年男人已經晉升企業高管，金錢方面也不是很愁，至少在物質上沒有壓力。剛剛買了新房子，裝修期間時不時跟妻子一起到新房看看。一天晚上去新房看的時候，在客廳跟老婆拌嘴了，原因不明，拌嘴完後，男人轉身去了沒有完工的廚房，未發一言，舉槍自盡。老婆聽到響聲才衝進廚房，慘案已經發生⋯⋯

第二天上班的同事們聽到這個消息都非常震驚，表示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有自殺傾向啊，平時在辦公室看著好好的，也不是火爆脾氣。另外一些更加外圍的熟人無不驚詫，搖頭表示遺憾。我也算是外圍的外圍聽到的這個事情，說是事發之快，迅雷不及掩耳。我常常想起👆的場景，有時候不理解，有時候覺得這不就跟很多因為被老師批評或者羞辱然後當時立即跳樓的可憐的學生們一樣嗎？冰凍三尺並非一日之寒，應該早就積壓了很久很久的情緒在那一刻控制不住地爆發了。

Sloane Crosley的非虛構《Grief Is For People》這本書中記錄的就是這樣一個幾乎讓身邊的所有人都瞠目結舌的自殺案例，而作者Sloane就是「自殺留守」眾多人中的一位，她很長時間沒有辦法從其中走出，直到最終成文。

我開始讀的時候一直以為這本書是一本虛構的小說，在開始閱讀的時候還想，哇，把出版行業寫的好逼真啊！😂直到讀到作者的名字被其他同事叫才恍然大悟，哇，原來是寫她自己，昏昏然的我這才明瞭故事的來龍去脈。

Sloane大學畢業以後想要在出版社工作，於是獨闖紐約，面試到一間有名的出版社工作。當時面試她的是一個叫Russell的高管，已經在出版業供職多年，是富有經驗和受人尊敬的公關。正是在Russell的一手栽培下，Sloane才成為了能夠獨當一面的出版業骨幹。Russell跟Sloane也成為了私下的好友，兩個人很多年來互相照顧，擁有很多回憶。

Russell自己是一個Gay，平時有跟自己的生活伴侶住在一起，而他們在他家鄉有很大的穀倉，養著小雞和動物們，是地道美國中西部的那種農場生活。因為忙碌的出版業工作，Russell每年回不了自己這個農家樂幾次，每次都是去住最多兩週。在一次毫無徵兆的回家後，跟伴侶度過夜晚後，Russell自己走到穀倉，上吊自盡。Russell的生活伴侶最終發現了他。

在Sloane的筆下，Russell毫無徵兆的自殺對她的衝擊很大，一下子陷入了「自殺留守」者的狀態，不斷地反芻各種問題，陷入困境。在Russell生前，Sloane同樣也是作者，出過雜文集等書，在Russell死後，她一本書也寫不出，直到最終能把「自殺留守」後的文字慢慢倒在紙上。

Sloane對於生命、對於自殺選擇、自殺留守等等命題哲學般的討論讓《Grief is for People》這本書的價值在我心目中非同小可。

首先，說說題目。Grief is for People。聽起來很奇怪的。不然呢？哀悼不都是哀悼人的嗎？原來，在Russell自殺前一個月整，有人入室盜竊了Sloane的很多珠寶首飾，其中包括她外祖母那一輩兒傳下來的傳家寶。丟失之後，Sloane整個人就立即沈浸在丟失了珠寶、報案、尋找珠寶等等的人生雜事循環當中——她一直在為珠寶「哀悼」。直到整兩個月後，Russell突然選擇自殺，她才發現，原來，哀悼是專門給人的。

Grief is for people, not things. Everyone on the planet seems to share this understanding. Almost everyone. People like Russell, and people like me now, we don't know where sadness belongs.

Russell說「I've always wanted my life to be different,」he says, 「not over.」當Sloane記錄下Russell生前的這句話時，可以想像她的內心。或許，Russell自殺的時候真切地覺得他自己的生活已經沒有辦法再變得有什麼不同了？或許，那一刻，Russell並不記得也沒有在想自己曾經說過的這句話，或者許許多多的話。

Sloane接著說了一句韓國的諺語：

There's a Korean saying that goes like so: You have nothing to fear from someone who threatens he is going to kill you tomorrow. 

「I wonder how, if at all, this idea applies to suicide.」是啊，都說活在當下，或許 ，自殺者中有一部分人也是活在當下的典範？當下我就不想活了，並且我執行了這個想法，並沒有想明天如何。可能也有一部分人是因為害怕未來，不願意見到未來，面對不堪設想的未來，才死。當然，也有為過去而死的人。不知道如果給自殺者在黃泉路上設一個問卷調查，有多少人會將自殺的原因歸結於對過去的害怕，有多少人會歸結於對當下的畏懼，又有多少人會選擇令自己曾當戰心驚的未來？

作為迷茫的「自殺留守者」，Sloane在自問那個可能很多人都問過的問題「I don't believe Russell thought he'd lost his argument with life; I believe he thought he'd won it. He no longer saw a place for himself in the world and this was the same as a terminal illness. The illness of aging. The illness of aging as a gay man. The threat of irrelevance, the loss of power, the expansion of indignities, the condition of being alive. 」

😮‍💨，讀到這裡，我覺得Sloane似乎是對的，也突然明白為什麼她跟Russell能成為工作之外的這樣好的朋友。啊！接著，她寫道「Suicide is often referred to as a permanent solution to a temporary problem.」

作為出版業的佼佼者，Sloane旁徵博引，畢竟，自殺這個只要有人存在就存在的母題已經被多少作家談論過了。喬治桑怎麼說呢？——

George Sand said we cannot tear a single page from our lives but we can burn the whole book. 

很好的比喻。

如果這樣去想「自殺」這個行為，那麼，「自殺」不就是自己做自己焚書坑儒的暴君嗎？是自己給自己最終極的暴力。的確，誰也難駁斥這個。

在Russell死後，出版業一連串損失了很多重要的從業者。

In the months following Russell's suicide, giants of the publishing world disappeared. The beloved Random House editor Susan Kamil died. Sonny Mehta, the legendary editor in chief of Knopf, died. Carolyn Reidy, the longtime head of Simon & Schuster, died. A generation of mentors, wiped off the map. 

在書中，Sloane說她在Russell死後翻他們倆許多年前的短信，看到在獲悉一個出版業的人自殺後，Russell發短信給Sloane說

Let's make a deal: No killing yourself without my approval first. I'll do the same. 170

原來，在自殺面前，任何保證，任何deal都過於無力。

都說自殺是會傳染的。我讀到這本書的最後一句時，又想起這個「傳染病說」。最後一句，我認為是全書最美的一句，也同時讓我第一次覺得有點害怕，為這個「自殺留守者」擔心——

Oblivious to its own power, it snores so sweetly on my chest, this outline of a woman whose time has not yet co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