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習慣，是你練的，還是你看來的(19)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A人在諮詢室裡坐下來的時候，翻出來的那張牌，我認識很久了。

不是那張牌有問題。是那張牌一直出現。

他說他知道自己遇到衝突的時候會沉默，會走開，會等風頭過去。他說這是個壞習慣，他試過改，沒改成。然後他說了一句我後來一直記得的話：

「我爸就是這樣。」

說完他停了一下，好像自己也沒想到會說出這個。

本文專有名詞均附英文原名，建議以英文搜尋相關資料。

我在遇見神經科學之前，在諮詢室裡見過很多次這種狀況：一個人帶著一個模式進來，翻到某些牌，說的話指向某個方向——然後在某個瞬間，他們提到了他的父親，或她的母親，或家裡某個老人。

那個模式從哪裡來，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們只說：這就是我的個性。

我當時沒有辦法解釋這件事。我只是觀察。

後來我讀到神經科學，才知道那不只是個性。那是一個被刻進去的東西。

你的習慣是怎麼進來的

有一個地方在這裡需要先說清楚。

我們通常把習慣想成：我重複做了某件事，久了就變成習慣。這個理解沒有錯，但它少說了一件事——這個「重複做了某件事」，到最後，是誰在做的？

麻省理工學院（MIT）腦與認知科學系的安・葛雷比爾教授（Ann Graybiel）花了數十年研究大腦深處的一個結構，叫做基底核（Basal Ganglia）。她的研究讓我們知道：當一個行為被重複到足夠多次之後，大腦會把它「打包」起來——學術上稱這個過程叫做組塊化（Chunking）。

這個打包（Chunking）的意思是：原本需要大腦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仔細判斷、一步一步執行的動作，會被整合成一個自動執行的程序，交給基底核去跑。不需要意識參與，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對的情境出現，程序就啟動了。

就好像電腦裡的一個捷徑。你按下去，它就跑，不問你為什麼。

葛雷比爾在研究裡觀察到，習慣形成之後，神經元在行為一開始和結束的時候會有強烈活動，但中間的過程幾乎沉默——大腦把整個行為序列當成了一個單位，安靜地執行，不再逐步評估。

這個機制非常有效率。日常生活裡，你開車、刷牙、回覆訊息的方式，大多都在這個模式下運作。腦的「高層」省力，讓「基底」去處理。

問題是：這個機制沒有「這個習慣是好的還是壞的」這個判斷能力。

它只管「這個動作有沒有被練過夠多次」。

你是怎麼把別人的習慣練進去的

A人說，他爸遇到衝突就沉默。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他描述自己的模式，和描述他爸爸的模式，用的幾乎是同樣的詞。

這裡有一個機制，值得說明。

帕爾馬大學（University of Parma）人體生理學教授賈科莫・里佐拉蒂（Giacomo Rizzolatti），最初是在研究猴子抓食物時，意外發現了一種神經元：這種神經元不只在猴子「自己做」某個動作時會活化，在「看著別人做」同樣的動作時，也會活化。後來的研究確認，人類大腦裡也有類似的系統——研究者稱之為鏡像神經元系統（Mirror Neuron System）。

這個系統的功能，是讓我們能夠透過觀察去理解、去模仿、去學習他人的動作與行為模式——不需要親身去做，光是「看著」，大腦就已經在學了。

一個孩子，每天在家裡看著大人遇到衝突怎麼反應：是爭吵、是逃開、是沉默、是假裝沒事。大腦不是在被動地旁觀，它在學習。它在記錄「這個情境，人是這樣應對的」。

這個學習，不需要你同意。

為什麼明明想改，卻改不了

南加州大學（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心理學教授溫蒂・伍德（Wendy Wood），和當時的研究夥伴大衛・尼爾（David T. Neal），在2007年發表於《心理學評論》（Psychological Review）的研究裡，指出了一件讓人有點沮喪的事：

習慣不是被「意志」啟動的，它是被「情境線索」（Context Cues）啟動的。

你不是「決定要沉默」——是那個特定的衝突情境出現了，你的基底核收到訊號，舊的模式就啟動了。你的意識還沒來得及介入，行為已經在跑了。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很多人說「我知道這樣不好，但我就是會這樣」。這不是意志力的問題，這是時序的問題。意志力慢了一步。

伍德的研究還有一個有意思的發現：改變環境，比改變意志更有效。當那個「啟動習慣的情境線索」不存在了，舊的程序就沒有觸發的機會。這也是為什麼有些人換了工作、搬了城市、離開了某段關係之後，某些模式會自然鬆動——不是因為他們變強了，而是那個觸發點消失了。

A人在那次諮詢快結束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他說：「所以我這個習慣，不一定是我的？」

我沒有直接回答他是或不是。我說：進來的時候你不知道，現在你知道了。這就是差別。

牌可以讓人看見一個模式。神經科學可以解釋這個模式為什麼這麼難動。但還有第三件事，我覺得才是真正的關鍵——你已經看見它了。

看見，是改變的前一步。不是全部，但它是起點。

資料來源

Graybiel, A. M.（1998）. The basal ganglia and chunking of action repertoires. Neurobiology of Learning and Memory, 70(1–2), 119–136. （MIT 麻省理工學院，腦與認知科學系）

Graybiel, A. M.（2008）. Habits, rituals, and the evaluative brain. Annual Review of Neuroscience, Vol. 31, pp. 359–387. （MIT 麻省理工學院，麥戈文腦科學研究所）

Rizzolatti, G., & Craighero, L.（2004）. The mirror-neuron system. Annual Review of Neuroscience, 27, 169–192. （帕爾馬大學 University of Parma，人體生理學教授，神經科學系）

Wood, W., & Neal, D. T.（2007）. A new look at habits and the habit–goal interface. Psychological Review, Vol. 114, No. 4, pp. 843–863. （南加州大學 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心理學系）

關於塔羅與神經科學

這個系列引用的都是真實發表的學術研究，來源在每篇文末。

我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觀察人二十年的塔羅師，後來發現實驗室裡的人，在描述類似的現象。工具不同——他們用儀器，我用牌——但觀察的對象是同一個：坐在那裡的真實的人。

這不是「塔羅被科學證明了」。這是兩種不同的觀察方式，碰巧看到了重疊的地方。

你不信，可以去查那些研究。這就是科學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