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骨|第九章
中元夜,鬼門開。
錦城八度川上,從子時起便是千盞水燈綻放,於漆黑的江面上連綿鋪展。城東城西,放的水燈在河裡無聲相遇、碰撞,終是分不清來處,亦辨不出去向。那星星點點的暖光,生生燃亮了整座錦城,濁浪間闢出一條去往普渡的引魂水路。
江面燈火未滅,長街深巷已是煙霧繚繞。
各家各戶點燃迎魂火,青石板上供奉豐盛的三牲四果。敬神明、祭祖先、慰地主,更為款待各路「好兄弟」。古剎內,梵音大作,僧侶超度的木魚聲陣陣催心;長街上,戴著各式面具的舞者踩著詭異的步伐,舞著奇幻的舞,銅鈴聲伴著漫天翻飛的黃白紙錢,恰似一場為非人獻上的五感盛宴。
百鬼夜行之夜,平日燈火最盛、脂粉最濃、笑語最是鼎沸的春風街,褪去所有繁華旖旎。
春風樓的硃紅大門緊閉,獸首門環觸手冰涼。唯有高懸於簷下的兩盞引路白紙燈籠,在陰風中搖曳。這座人間銷金窟,彷彿要在這人鬼難辨之夜,將所有屬於凡塵的嬉鬧、情慾與喧囂盡數封存。
「不是說,魔醫出行,百鬼莫近嗎?」
常樂滿臉不耐地扯了扯衣領,一雙冷眼死死盯著席上那壺早已沒了熱氣的清茶。「兄弟們倒是依著規矩退避三舍了,可那位好大的架子,這都什麼時辰了,竟還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
「稍安勿躁。」常喜依舊是那副溫吞如水的笑面,手中翠玉煙槍輕輕敲了敲幼弟緊繃的臂膀,「今夜中元,人流熙攘,許是路上被阻了行程也未可知。」
偌大的春風樓前堂,此刻宛如幽冥大殿,四下皆是晦暗,唯有正中央擺著的那一桌豐盛酒席上方,懸著一盞孤零零的八角宮燈。昏黃的光暈如豆,堪堪照亮了席間的方寸之地。
除卻沈慕白與常家兄弟,席間便只剩了個坐立難安的言若。
沈慕白端坐主位,並未理會常樂的牢騷。他自顧自地執起白玉盞,先行淺酌起來。
盞中所盛,乃是他珍藏十數年的極品女兒紅,別出心裁地勾兌辛辣的陳年白酒。酒液入喉,醇厚中夾雜刀割般的烈,濃郁得化不開。
於那千杯不醉之人而言,只有此等上好佳釀,方能配上。
「樓主。」常樂終是沉不住氣,仰頭將杯中冷酒一飲而盡,滿腹牢騷,「屬下不吐不快。那段然算個什麼東西,憑什麼要勞煩樓主親自為她設宴接風?她配麼?」
「她若只是個尋常的江湖郎中,」常喜笑得溫文爾雅,眼角餘光卻若有似無地瞥向了對面的言若,「自然不勞樓主親自去請的。」
被這一眼掃過,言若如芒在背,慌忙垂下頭去。
「她確是不尋常,簡直就是個瘋子!」常樂咬牙切齒,「您瞅瞅現在都什麼時辰了?南國那等蠻荒之地,就連最起碼的禮數都不教麼?依我看,她指不定就是在耍弄我們,故意放話要來,實則存心失約,好看咱們的笑話!」
言若聽著這番斥責,怯怯地抬眼看了看常樂暴怒的臉色,又猛地將腦袋埋得更低。在旁人看不見的桌案下,她那雙放在大腿上的手已然絞得指節發白。
沈慕白將她這副如坐針氈的模樣盡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輕笑。
「她既應了這場局,便不會全無安排。」
「安排?」
一道清冷中透著入骨嬌媚的嗓音,自幽暗的樓梯迴廊處傳來。
「慕白。這人遲遲不至,便是失約。你又何必屈尊降貴,為這等不識抬舉的人找什麼由頭?」
聽見這聲音的剎那,言若猛地抬起頭,循聲望去,卻在觸及那道身影的瞬間,又如被灼傷般迅速垂下眼簾,只敢用眼角餘光偷偷斜睨著。
只見夢星辰自二樓的階梯上徐徐步下。
她只薄施粉黛,眉眼卻依舊明艷得叫人不敢久看。那下樓的步速不急不緩、端莊無瑕,可唯有言若那雙眼能看穿——她每一步落在木階上的輕重、每一次虛實交錯的停頓,皆是耗盡了心力與巧思;為了掩飾右足的痛,強行拉扯出的絕美偽裝。
夢星辰徑直走到沈慕白身側落座,冷眼掃過席間眾人,便毫不客氣地斟滿一杯,轉眸看向沈慕白。
「我說,既然席面早已備齊,大家等了這許久也都餓了,倒不如直接開席。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不等也罷。」
「夢姑娘這話說得痛快!」常樂聞言,臉上頓時綻開燦爛笑意。他迫不及待地抄起木箸,正欲夾菜,卻被常喜那柄翠玉煙槍不輕不重地壓住了手腕。
「確實。」
沈慕白凝視著盞中搖曳的殘酒,幽幽開口,笑意未達眼底。
「酉時快過了。既然貴客遲遲不至,諸位還是先動筷罷。夜深露重,勿要餓著空腹,反倒傷了脾腎。」
就在沈慕白話音落下的同一瞬——
「叩、叩。」
兩聲極輕、極其平緩的叩門聲,清晰無比地自那兩扇緊閉的硃紅大門而來。
常樂嘴角勾起一抹獰笑,霍然起身便欲衝向大門,卻被常喜的翠玉煙槍壓住了肩頭。常喜並未作聲,微微側首望向主座。見沈慕白不著痕跡地輕輕頷首,他才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朝大門走去。常樂被這一阻,才猛然驚覺自己在樓主面前失了分寸。他悻悻地看向沈慕白,見樓主再次微微點頭默許,這才急急追上兄長的步伐。
沉重的硃紅大門被拉開時,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常樂自常喜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清來人,眉頭頓時擰成了死結。
「怎麼又是你?」
門外,沒有什麼百鬼夜行的排場,亦沒有那抹令人膽寒身影。幽冷的引路燈下,孤零零地站著的,竟是前兩日遁走的宋之南。
她換了一身乾淨卻粗糙的麻布衣衫,難掩一身寒酸樸素。那張清秀的臉龐蒼白如紙,身板雖挺得筆直如松,可細看之下,身子的重心卻因著那條傷了的腿而傾向一側。
她定定地看著常喜,見這人依舊掛著那副滴水不漏的微笑,才探手入懷,摸出一張對摺的紙箋,默然遞到常喜掌中。
鄙人今夜不入樓
此女代鄙人見柳青
「阿樂。」常喜眼明手快,一把格擋住看清信件內容便要當場發作的幼弟,「休要聒噪,將這信箋交予樓主。」
「荒唐至極!」常樂粗暴地奪過紙箋,狠狠剜了宋之南一眼,才猛地轉身,踏著重步朝席間走去,「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姑娘且在門外稍候片刻。」常喜垂眸,掃了一眼她那條微微發著顫的殘腿,「常某去去便回。」
常喜將兩扇大門重新合攏,轉身踱回幽暗的前堂。
只見主座之上,沈慕白正低垂著眼眸,目光死死釘在那張薄薄紙箋上。夢星辰亦半倚過身子,探著頸瞥了一眼,眉宇瞬間蹙起了一抹嫌惡。
「真是荒謬。」夢星辰嗤笑一聲,慵懶地端起白玉酒盞,輕輕一抿,「門外候著的又是什麼魑魅魍魎?」
「是那夜替段然送藥方來的姑娘。」常喜含笑回稟,「看不是習醫之人,不過是個尋常人家罷了。」
「正主不敢露面,倒派個連大夫都不是的粗使來見青青?這南國魔醫,莫不是在成心看我們春風樓的笑話?」夢星辰語氣中透著森森寒意。
沈慕白卻如老僧入定般,不發一言。他的視線始終未曾離開過那紙箋,彷彿那狂妄的兩行字裡,藏著萬語千言。
未幾,他緩緩抬眼,將目光投向言若。此時的言若,早已從眾人的反應中猜出了大概——段然是爽了約,卻偏偏還在意柳青的病。
沈慕白手腕微動,將那紙箋輕輕推至言若面前。
「言大夫。」
言若猶疑著伸出雙手,將那紙箋接過。初看那狂妄的兩行字,她亦是皺起了眉頭。可當她的目光順著筆跡再往下探究時,她那雙發直的眼睛竟倏睜大。她猛地將紙箋拉至眼前,幾乎要貼上鼻尖,反反覆覆、如飢似渴地將那字跡看了又看。
「去,把那姑娘帶進來。」沈慕白將言若的震驚盡收眼底,忽地沉聲下令。
「樓主?!」常樂大驚失色,滿臉不甘。
「沈某有話要親自問她。」
「這……」
「阿樂。」常喜溫和地截斷了幼弟的抗議,「我這就去迎吧。」
說罷,常喜轉身走向大門,再次將那扇朱門拉開,將一身孤清的宋之南,迎入了春風樓中。
在夢星辰那雙眼裡,眼下這人確是個大字不識幾個的窮苦百姓。
她生得倒還算清秀。若是擱在其他時候,這般孤苦無依的姑娘來春風樓討口飯吃,依著夢星辰那性子,定會對她多加照拂,免她受旁人欺凌。
可此刻,她是頂著那南國魔醫的名號來的。既是段然遣來的棋子,那便等同沾染了鬼魅邪氣,直叫夢星辰打心底裡生出嫌惡與防備。
她正欲冷言發難,卻被突如其來的一聲驚呼生生打斷。
「咦?!」 言若霍然自席間起身,三步併作兩步地走向宋之南,「你的手受傷了?」
經她這般一嚷,眾人這才將目光投去。只見那身粗衣麻布下,宋之南的右手纏著白緞。眾人視線聚來,宋之南猛地將手背到身後,搖著頭,望向言若,滿臉皆是戒備與懼色。
「你不認得我了?上回在偏室,可是我親手將你那條腿上傷口一針一線縫合起來的。」言若踮著腳尖,一個勁兒地想去探看她藏在背後的手,卻被宋之南靈巧地轉身避開。「上回姐瞧你的時候,你這手上可還是好端端的呀!」
「我沒有受傷。」
宋之南咬緊牙關,聲音倔強得猶如一塊頑石。她本欲用凶狠的目光將這靠近的怪人逼退,可一觸及言若眼底那份純粹到近乎癡狂的星芒,她竟莫名生出一絲猶疑,生怕自己一身的血污與晦氣,傷了這個曾救過她的好人。
「好妹子,莫怕。」言若見她瑟縮,立刻收斂了迫人的架勢,綻開一抹人畜無害的憨笑,不再強行去拽她的手,「姐幫過你,斷不會害你。告訴姐,你叫什麼名字?」
「我……」宋之南本能地想要拒絕,卻在那雙誠摯的眼波中敗下陣來,聲若蚊蠅,「我叫宋之南。」
「之南妹子!」言若笑得愈發燦爛,幾乎要湊到她臉上,「姐姓言名若,是這春風樓裡的大夫。對了!姐聽聞你那腿上的傷口又被生生撕裂了,是段大夫親自替你剜肉補好的,對不對?看你如今這步履雖沉,卻還能勉強行走,這等康復的奇速,當真是駭人聽聞!你這副骨血裡究竟藏著什麼玄機?姐覺得……」
「言大夫。」
夢星辰那幽冷嗓音劃破了這份短暫的溫情。 言若猶如被踩了尾巴的狸奴,身體猛地一僵,未盡的言語生生卡在喉嚨裡,再不敢吐露半個字。
「你倒是健忘得很。」夢星辰漫不經心地把玩著白玉酒盞,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這位姑娘,可是段然派來的。」
一語落下,前堂瞬間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沈慕白不疾不徐地自桌案中央取過杯盞,斟滿一杯微涼的清茶。他將茶盞推至桌沿,靠近宋之南的方向,微微抬手,做了一個請勢。
宋之南如生了根般立在原地,半分未動。她瞥了一眼那盞茶,隨後將那雙警惕的眸子,直直迎向了沈慕白深不見底的眼。
沈慕白卻未有半分惱怒,亦未加逼迫。
「宋姑娘。」他端坐燈影裡,臉上的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沈某冒昧一問,段大夫今夜何以未能親自赴會?」
「不能說。」宋之南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嘖!」常樂氣得額角青筋暴起,雙手猛地往腰間一叉,「你家那妖女大夫當真是狂妄無禮!她以為我們春風樓是……」
「阿樂。」常喜手中翠玉煙槍輕輕一頓,語調微揚,不怒自威地將幼弟的失態生生壓了下去。
沈慕白不以為意,摺扇輕搖,繼續問道:「那她派你前來,可有交代什麼話?」
「大夫說,我代她去見柳青姑娘。」
「呵。」
夢星辰發出一聲極其冰冷的嗤笑。
「她倒想得挺美。」夢星辰眼底的厭惡幾乎要化作實質的冰霜。
「你立刻滾回去,」常樂怒聲罵道,「告訴你家那妖女大夫,咱們春風樓可不是她這種南國蠻民撒野的地方!她以為自己是……」
「阿樂!」
常喜眉頭微蹙,這回沒有半句廢話,手中那柄煙槍毫不留情地直擊常樂的後背,疼得常樂驚叫了一聲。常樂捂著背正欲發難,卻在對上兄長那雙森冷的眼眸時憋了回去。
常喜的目光,正與沈慕白的視線無聲交匯。
「樓主。」常喜收回煙槍,語氣依舊平穩,卻透著謹慎,「段大夫失約,這等禮數上的怠慢尚且罷了。但柳姑娘久病體弱,對外物氣息極其敏感,本就不宜見客。如今貿然讓這宋姑娘前去相見,怕是會衝撞了柳姑娘的身子。」
確實,這滿桌的接風宴不過是個幌子。
柳青的安危,才是命門。
沈慕白微微眯起雙眸,將宋之南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隨後,便將視線轉向了猶在狀況之外的言若。
此時的言若,依舊像個幽魂般繞在宋之南的側後方。她正全神貫注地打量宋之南那身粗糙的麻布衣衫,尤其是那隻纏著白緞的右手。她的鼻尖極其細微地翕動著,彷彿在嗅探那白緞下究竟藏著什麼。
「言大夫。」沈慕白沉聲開口,「你意下如何?」
這一聲低喚將言若從她自己的感官和思考中生生拉了出來。
她猛地抬頭,先是看沈慕白,隨後又將這前堂內的眾人環視了一圈。當她的視線撞上夢星辰的眼眸時,呼吸不禁一滯。
她下意識想退,卻又生生將湧上喉頭的怯懦嚥了下去。
「讓她見。」
猶如平地驚雷,炸響在這死寂的春風樓中。
「你說什麼?!」夢星辰先是一聲不可置信的驚呼,繼而眉頭緊鎖,眼神極度不善地盯著言若,「言大夫,你可知道你自己究竟在說什麼?」
「言大夫!」常樂也不禁怒火中燒,「可是你自己說的,這丫頭的命硬,要是她對柳姑娘造成了什麼傷害,你一個看病的,擔當得起嗎?!」
「言大夫。」就連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常喜,此刻面色一沉。他依然冷靜,語調卻滲了寒意,「或許,你可以給我們一個說服眾人的理由。」
言若沒有辯駁。
她再次用那雙眼睛,將眾人臉上赤裸裸的不信任與怒火盡收眼底。她並不打算解釋,因為她知道,既不受信任,說再多也枉然。
她攥緊雙拳,直勾勾地望向沈慕白。
「老沈。」
這兩個字一出,沈慕白眉宇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她平日裡總愛喚他小白,像是有意把堂堂春風樓主叫得沒了脾氣。可唯有在極少數時候,她會這樣叫他。
老沈。
不是玩笑,不是撒潑。
是她將驕傲押上,只求他沈慕白點一次頭。
沈慕白靜靜地注視著言若那雙不躲不避的眼睛。半晌,他緩緩收攏手中的烏骨摺扇。
「言若。」
開口,溫潤的聲線已然褪去了所有偽裝。
「若是出了任何岔子,便是再多的理由,都撐不起這些狂悖乖謬。」
字字如刀。
它不僅是對言若的一句警告,更是沈慕白對自己下達的一道令。
當一行人帶著凝重氣息來到柳青的閨房外時,屋內靜謐無聲。
柳青披著一件單薄的外衣,靜靜靠坐軟榻上。那雙剪水雙瞳沒了焦距,定定望著床幔上那枚黃銅帳鉤發呆。
她以為,此刻沈慕白一行人定是在前堂與那位南國大夫推杯換盞。知曉段然今夜會親自前來見上一面,她一個人坐在幽暗裡,心底翻來覆去地預想段然可又會吐出什麼狂悖腌臢的言語來。
那夜,段然毫不避諱地說覬覦她的身子。
初聽之時,這話端的是下流粗鄙。可日子下來,隨著這身子生出幾分活氣,這句輕薄之言在柳青的心頭一次又一次反覆閃過,竟生出幾分連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意涵。那不像是一個好色之徒的垂涎,更像是一份摸不清緣由的貪婪與狂熱。
這念頭,生生地將心底那份嫌惡悄然壓了下去。
「叩、叩。」
門外傳來兩聲極輕的叩門聲,打斷了她的幽思。
柳青先是微怔了一瞬,隨即柔聲應了,甚至沒有開口去問門外站著的是誰,彷彿這中元夜裡的任何變故,她都已做好了坦然承受的準備。
房門被輕輕推開。沈慕白率先邁步而入,夢星辰緊隨其後。其餘人等則止步於門檻之外。
「青青。」
沈慕白走到榻前。方才在前堂那股森冷與威壓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化不開的溫潤與憐惜。
「此刻身子覺得如何?精神可還濟事?」
「妾身感覺神智清爽,胸口的鬱氣也散了不少。」柳青心思何等剔透,看著兩人這般鄭重其事的模樣,很快便猜到了幾分端倪。她微微探了探身子,「那個……段大夫,可是已在門外候著了?」
「沒有的事。」
夢星辰毫不見外地徑直在榻沿坐下,將柳青那雙微涼的手緊緊裹入自己的掌心裡,心疼地搓了搓,彷彿要將自己身上的活氣都渡給她。
「那人狂妄得很,今夜失約,卻打發了個不相干的丫頭來,說要代她見你一面。」
「姑娘?是南國來的其他大夫麼?」柳青微微訝異。
「不是。看著就是個尋常百姓。」夢星辰輕輕吐一口氣,隨即展露溫軟笑靨,「青青,若是你不願見,姐姐這便做主讓她滾回去,咱們不見這等來歷不明之人。」
柳青頓了頓。
她低垂下眼簾,纖長的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錦被的邊角。在夢星辰即將起身、欲替她直接出言送客的前一息,她忽地抬起頭,幽幽開了口。
「姐姐……我想見她。」
那聲音極輕,猶如一縷隨風即散的青煙,卻透著一股令人無法拒絕的倔強與執念。
夢星辰的身子猛地一僵,搓著柳青雙手的動作生生頓住。眸裡閃過一絲錯愕與茫然,一時之間,竟分不清柳青口中的她,指的門外那丫頭,還是那個狂妄失約的南國妖醫。
柳青未曾想,這推門而入、代段然赴約的,竟是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尋常姑娘。
她一身粗衣麻布,步履間難掩腿上重傷帶來的沉重與踉蹌。柳青望進她的眼睛,尋不到段然那種睥睨眾生的狂妄,只見被生活反覆磋磨的麻木,和喪失了溫度,痛覺也結了痂的空洞。
宋之南艱難地跨過高高的門檻,先是生硬地躬身作揖,才拖著腿一步步挪向榻前,於數步開外頓住腳步。
「青青。」沈慕白溫聲開口,手中烏骨摺扇輕輕一叩左肩,「這位是宋之南,宋姑娘。」
「柳姑娘。」
宋之南再次僵硬地彎腰作揖。那動作猶如剛學會走路的提線木偶,透著一股笨拙。這副模樣落入沈慕白與夢星辰眼中,倒教兩人緊繃的防備卸了幾分,不禁輕笑出聲;柳青亦是微微一怔,隨即也跟著釋然淺笑。
「宋姑娘有禮。」柳青柔聲回應,眼角餘光卻瞥見一道躡手躡腳、猶如做賊般溜進房內的身影,「言大夫。」
「嘿嘿……青青妹子。」
言若被抓了個現行,頓時笑得一臉憨傻,心虛地抓了抓蓬亂的頭髮。待夢星辰那目光斜睨過來,她便又咻地一聲扭過頭去,裝作四處看風景。
「聽聞,宋姑娘是段大夫身邊的……」
「大夫命我來見你。」
宋之南忽地出聲截斷了柳青的問話。她語氣極快,像是一個生怕自己會忘記軍令的死士,急於將任務和盤托出;然話一出口,她便意識到自己這般打斷別人的話頭極其冒犯,當即又無措地將腦袋垂了下去。
「段大夫……何以今夜不親自前來?」
「大夫她……」相比方才那毫不猶豫的死板回應,宋之南明顯一頓,臉上竟閃過一抹難色,「……我不能說。」
「是麼?」柳青垂下長睫,纖白的手指輕輕捏緊了錦被的邊角,「就連個爽約的由頭,都不願留下麼?」
「大夫……」宋之南看著柳青那張滿是溫柔、卻難掩失落的病容,心底竟生出一絲刺痛。像是這般強硬,親手撕裂一個無辜之人的希冀。她深吸了一口氣,咬牙吐出了那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話。
「……大夫命我,摸一摸你的手。」
「摸手?」
夢星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登時怒極反笑。
莫說眼前是個大字不識、渾身泥腥氣的尋常丫頭,便是那魔醫親自站在這裡,開口便要摸人家清白姑娘的手,這等狂悖之語,聽著也與下流的登徒子無異。
「請柳姑娘……容我摸一摸你的手。」
宋之南的語氣依舊笨拙,可那站得筆直的身板與不躲不閃的眼神,卻透著不容拒絕的決心。
沈慕白眸光驟寒,正欲出言制止這等荒唐行徑,卻不料言若突然急步竄上前,半個身子探出,硬生生擋住了他的視線。就在沈慕白被這怪醫分神的一剎那,柳青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勾了魂魄,無比順從地朝宋之南伸出自己那蒼白纖弱的手。
宋之南定定地看那隻骨瘦如柴的手,又抬眼看柳青的臉。下一瞬,她沒半分猶豫,抬起左手,極其利落地將纏在右掌上的白緞一圈圈褪下。
那隻展露在微光下的右手,皮肉完好,並無半點新傷舊創。可就在白緞徹底剝落的那一瞬,一股濃烈刺鼻的奇異藥味,驟然漫開。
帶著濃烈藥香的粗糙指腹,沒有握住柳青的手掌,而是無比精準地扣在她的腕脈之上。指尖帶著奇異的韻律,緩慢、沉穩地自上而下,逐一碾過命脈的寸、關、尺三部。隨後,那指腹順勢滑落,拂過柳青冰涼的掌心、摩挲過她微微戰慄的指尖,最終又霸道地折返,死死定格在寸口脈上。
那不像尋常人能做之事。
既溫柔又透著無盡威壓的觸碰,讓柳青喉間驀地一緊。
心口深處,彷彿有一根多年未曾撥動的枯弦被瞬間挑動。被那隻手撫過的地方,泛起一陣奇異的微熱。這熱度並不灼人,倒像是喚醒了體內某種蟄伏的脈動,讓她原本混沌的意識,在剎那間變得空前清明。
柳青安然無恙。
宋之南身上極其細微的變化,卻被死死盯著的言若盡收眼底。
臉色稍變,血色正在退去;脖子和耳後沁出冷汗,脈動漸變急促;掌心傳來的藥味亦變濃烈,苦中的酸漸漸溢出。
再探下去,這丫頭未必承受得了。
「啪!」
言若突然鉗住兩人的手腕,稍微使力,分開二人握著的手。
「哎呀呀,這大晚上的,兩個姑娘家摸來摸去的,再摸下去可就變得有點兒那個了啊!」
言若故意拔高了嗓門,笑得一臉猥瑣與不正經。可在她轉臉背對著眾人、臉頰幾乎貼上宋之南耳廓的一瞬,那語氣化作了不容忽視的密音。
「慢慢吐息。沉肩。墜肘。」
宋之南維持住了表面的僵硬與平靜,然則無聲無息地依指示調息,將喉頭的腥甜嚥了下去。
沈慕白斂起眸光。他看不透那古怪的路數,卻捕捉到宋之南瞬間慘白的唇色。言若掩在身後微微發顫的指尖,也被他看了進去。
雙手背在身後,紙扇輕叩脊背。
這一切,落在夢星辰眼中,只覺荒謬至極。若不是柳青看上去並無不妥,她本已出手阻止。連言若這個向來不知分寸的怪醫都覺得看不下去了,這便是有損柳青清白之事。她心頭的怒火猶如火上澆油;卻因已成定局,心裡鬱結更甚。
「果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皆是無恥之徒。」
宋之南垂著眼簾,沒有反駁。她像是聽不懂這咒罵,又像是早對此等折辱習以為常。
「我看啊,」言若不動聲色地將自己發顫的雙手背到身後,繼續打著哈哈,「這見也見過了,摸也摸完了。宋姑娘,你們家段大夫,可還有別的什麼要你做的?」
「言大夫,你說話怎的也染上了這等無恥的習氣?」夢星辰嫌惡地皺緊了眉頭。
「不不不!我真不是那個意思!」言若慌忙搖頭擺手,一副鵪鶉樣。
「宋姑娘。」
榻上的柳青輕輕將手覆在胸口。方才體內那股如春水破冰般的奇異熱流與悸動,此刻已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一切只是一場虛無的幻覺。
她望向宋之南,「段大夫,可還有留話?」
宋之南微微遲疑了一瞬。她腦中昏沉,喉間那股腥甜幾乎壓不住,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她死死咬住舌尖換取一絲清明,已無法組織言語,便將段然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出來。
「若是不怕,可繼續;怕了,可停。」
柳青沉默。
良久,才幽幽地說。
「妾身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