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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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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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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石溪鄉的最後一段路,沒有路燈。

出租車把許聞送到南平縣汽車站時,已經快九點了。再往鄉下走,只剩一輛麵包車願意跑,司機嫌夜裡山路難開,先把價錢抬高了一截,見許聞沒還價,反倒多看了他兩眼,像覺得這人不是太急,就是太傻。

車開出縣城後,路越來越窄。兩邊的山黑著,偶爾有一兩戶人家的燈掛在坡上,遠遠看去,像濕夜裡沒滅乾淨的火星。雨已經停了,窗外卻還帶著一種潮冷的水氣,玻璃時不時蒙上一層白霧。司機開著收音機,裡面播的是深夜情感熱線,一個女人在電話那頭哭,說自己這些年總夢見一個人從樓梯上掉下去,主持人聲音很柔,一直在勸她放下。

許聞靠在後座,沒怎麼聽進去。他把手機裡那些還沒刪的記錄又翻了一遍:小芸抄下來的號碼,錄音裡那句「上回那種情況不能再來一遍」,還有本子裡已經空掉的位置。那張紙沒了,字卻還在腦子裡。

石溪鄉,下河村四組。羅慶生。他媽還在。

車在鄉口停下時,司機探頭往外看了一眼:「再往裡我不進了,土路,掉坑裡你也不賠。」

許聞付了錢,下車站在路邊。鄉口的小賣部還亮著燈,白熾燈管發黃,門口掛著一串塑料拖鞋和幾袋化肥。店裡一個老頭正低頭看電視,螢幕上放著重播的地方新聞,主持人正在念「嚴格落實安全生產責任」。

許聞進去,先買了瓶水,才問:「下河村四組怎麼走?」

老頭抬頭瞥了他一眼:「這麼晚去誰家?」

「找羅慶生家。」

這名字一出來,老頭手上的遙控器停了一下。

「你是他什麼人?」

「不是親戚。」許聞說,「從嵐江來的,有點事想問問他家裡人。」

老頭盯著他看了幾秒,像在判斷這句話有沒有別的意思。最後他把聲音放低了些:「順著這條路往裡走,過橋,右邊第二個岔口上坡。門口有棵老棗樹的就是。你敲門別太急,老太太耳朵不大好,人也防生。」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些年問羅慶生的人,不少。可最後都沒什麼下文。」

許聞點點頭,擰開水喝了一口,轉身往外走。

下河村比雙河鎮更靜。土路被雨打得發暗,鞋踩上去,邊緣會陷進去一點。過橋的時候,橋下水流很急,黑得看不見底,只聽見一直在響。村裡大多數人家都已經熄燈了,只有零星幾扇窗還透出一點弱光。

那棵老棗樹不難找。

樹長在院門邊,枝杈歪著,像一只乾瘦的手伸在夜裡。門是木門,門板舊得發黑,門縫裡透出一點燈影。許聞站在門前,先輕輕敲了兩下。

屋裡沒人應。

他又敲了敲,這次稍重一點。過了好一會兒,裡面才傳來拖鞋慢慢挪過地面的聲音。門沒有立刻開,只開了上面一條縫,一雙發黃卻很亮的眼睛從縫裡看出來。

「誰?」是個老太太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戒備。

「我是從嵐江來的。」許聞把聲音放緩,「想跟您打聽一下羅慶生。」

門縫裡那雙眼睛盯著他,半天沒動。然後「啪」地一聲,門又合上了。

許聞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再敲。

屋裡靜了一會兒,接著響起門栓重新撥開的聲音。門這次開得稍大了點。老太太個子很小,背已經彎得厲害,穿一件洗得發灰的舊線衫,頭髮全白,臉上的皮皺得很深。她手裡攥著一只手電,卻沒打開,只用一種防著人的目光看著許聞。

「你們還來幹什麼?」她問。

「您認識我?」

「我不認識你。」老太太聲音發硬,「可你們這種人,我見過。」

許聞沒解釋「我不是那種人」,因為這話太輕了。他只是問:「能讓我進去說兩句嗎?」

老太太沒讓,反而更把身子堵在門口:「白天不來,夜裡來。你們單位是不是都喜歡挑人最沒防備的時候上門?」

這句話讓許聞心裡微微一沉。

「最近有人來過?」他問。

「這些年斷斷續續,總有人來。」老太太看著他,「有的是問兩句就走,有的是說得客客氣氣,拿著煙拿著茶,說會給個說法。再後來呢?說法沒有,人也沒了。」

她說到「人也沒了」時,語氣反而平了下去,像那股硬勁是撐著的,一提到真正那件事,聲音就慢慢往下墜。

許聞低聲說:「我來,不是讓您再簽什麼,也不是來勸您別說。」

老太太盯著他,沒動。

「我前兩天剛去過另一家。」許聞說,「也是工地事故,也是先說傷了,後來說意外,也是有人先去家裡做工作,讓他們別亂說。」

老太太臉上的神情很輕地變了一下。

「誰家?」

「韓樹民家。」許聞看著她,「南平縣雙河鎮。」

門口的夜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濕土氣。老太太站在那裡,眼睛慢慢眯了起來,像在掂量「韓樹民」這個名字。過了一會兒,她終於側了下身子。

「進來吧。」她說,「你別站門口說。」

屋裡很小,只有一間堂屋,燈泡瓦數不高,把牆照得發黃。桌上蓋著一塊舊塑料布,邊緣已經裂了,壓著兩只搪瓷缸和一個藥瓶。牆上掛著一張遺照,黑框,年輕男人穿著工裝,臉瘦,眼神有點躲鏡頭,嘴角像想笑又沒完全笑出來。

許聞進門時,目光先落在那張遺照上。

「那是慶生。」老太太說,「你既然來問,先看清他長什麼樣。」

許聞點了點頭,沒有躲。

老太太讓他坐到竹凳上,自己去灶邊倒了半碗白開水,放到他面前。她坐下後,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看著桌面,像在等許聞先說話。

「我叫許聞,嵐江晚報社會新聞部的。」他說,「三年前安平那邊那起夜間事故,我翻到過一篇舊稿,也看到一個名字,羅慶生。最近韓樹民這事出來以後,有人給韓家打電話,說他不是第一個,讓我來找您。」

老太太抬起頭:「誰打的電話?」

「不知道。」許聞說,「韓家也不知道。」

老太太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也很冷:「還有人記得這事,倒稀奇。」

「您願意跟我說說嗎?」

「說什麼?」她看著他,「說慶生那天是怎麼出去的,還是說他們後來是怎麼上門的?」

「都想知道。」

老太太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手卻有點抖。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開口:「那年他二十七,出去幹焊工,跟人跑安平那邊的活。出事那晚,電話先打到村裡,說受傷了,讓家裡別慌。第二天一早,又來車,說送我去縣裡。路上還跟我講,說人還在搶救,讓我先穩住。等我到了,已經不讓我見了。」

許聞坐著沒動,心裡卻一點點收緊。

「跟韓家一模一樣。」他低聲說。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句,只繼續往下說:「後來又有人來,說是項目上的,也有說是單位上的。先給我講過程,說是意外,說是設備有問題,說他們也沒想到。後頭又拿紙來,讓我按手印。說簽了,賠償好談;不簽,程序走得慢。」

「您簽了嗎?」

老太太搖頭:「頭一天沒簽。第二天他們換了人來,一個會說點,一個會嘆氣,一個還專門提了兩袋米。坐在我這張桌子邊上,勸我說,老太太,你就一個兒子,事情已經這樣了,別再折騰自己。折騰到最後,吃虧的還是你。」

她說到這裡,抬手指了指桌角,像那幾個人還坐在那裡。

「然後呢?」

「然後他們把報紙拿給我看。」老太太聲音慢下來,「報上寫的是『作業中發生意外,一名工人受傷』。我當時就問他們,人都死了,怎麼還能叫受傷?他們說,搶救過程複雜,先按統一發佈來,後頭會有說法。」

許聞喉嚨裡像堵了一下。

一樣的句子。
 一樣的路數。
 一樣把死亡先推遲一步,再推遲一步,推遲到紙面看起來比較順的時候。

「後來有說法嗎?」他問。

老太太又笑了一下,這次笑裡已經沒什麼溫度了:「有啊。說法就是賠了錢,讓我別再去問。再問,就是我不懂理,影響處理,影響別人工作。」

她說完這句,屋裡靜了好一會兒。許聞能聽見屋外風過棗樹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門外不停來回走。

「那您為什麼還願意見我?」許聞問。

老太太沒有立刻回答。她慢慢把手伸到桌下,摸索了一會兒,拉出一個舊鐵盒。盒子外頭鏽得很重,邊角卻被摸得發亮,像常年有人開。她把盒子放到桌上,掀開蓋子。

裡面全是紙。

醫院單據、鄉裡開的證明、幾份複印件、兩張已經褪色的照片、幾封沒寄出去的信,還有一摞摺得發軟的手寫紙。紙味很重,帶著長久關在鐵盒裡的潮氣。

「因為以前也來過記者。」老太太說,「來過一個年輕的,說會幫我問。後來報紙上還是那樣。我不信你們這行了。」她頓了頓,抬眼看許聞,「可韓家既然有人讓你來,我就想看看,這回是不是還只來一個問問的。」

許聞沒說自己不是「只來問問的」,他只是把手放到鐵盒邊上,輕聲說:「您給我看看。」

老太太先抽出一張醫院繳費單,又抽出一張複印得發灰的搶救記錄。內容和韓家的那張差不多,甚至連句式都差不多:

「送達時情況危重……」
 「經搶救無效……」

再往下,是一張賠償協議複印件。許聞掃了一眼,最下面赫然有一行:

「家屬承諾不再就本事件向媒體或其他社會渠道進行失實陳述。」

「你看見沒有?」老太太說,「他們不是怕死人,他們是怕死人的名字留下來。」

許聞抬起頭。

這句話比他想象中更重。不是因為響亮,而是因為老太太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那張遺照,像三年過去,她終於把一直沒說透的東西說了出來。

他沒有立刻接,只是低頭繼續翻。

一張紙裡夾著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是幾個穿工裝的男人蹲在項目門口抽煙,背後隱約能看見一塊牌子,寫著「安平碼頭倉儲改造項目」。照片角上有人用圓珠筆寫了兩個字:慶生,箭頭指向最邊上一個瘦高的年輕人。

「這是他工友給我的。」老太太說,「出事後沒多久,有個姓孟的小夥子偷偷來過一次,說現場不止慶生一個人,說報上寫的太輕。後來他也不來了。」

「為什麼?」

「他說,不敢。」老太太把那張照片按在桌上,「他說再說下去,連活都沒得做。」

許聞翻到鐵盒最底下時,看到一沓紙用橡皮筋捆著,紙張比別的都舊,邊角已經磨得發毛。最上面那頁是羅慶生自己留過的一張工資結算單,下面壓著一張手寫紙,紙頭沒有標題,只是密密麻麻列著名字、時間、地點和很短的備註。

許聞一眼就停住了。

「這是什麼?」他問。

老太太看了那張紙一眼,慢慢說:「名單。」

「誰寫的?」

「慶生出事後,那幾個工友私下記的。後來有人又續過一陣,送到我這兒來,說讓我留著,別丟。」老太太說到這裡,聲音更低了一點,「說哪天要是還有人想問,就給他看這個。」

許聞把那張紙抽出來,小心攤平。

上面的字跡並不完全一樣,前半截像是一個人寫的,後面幾條又換了手。名字排得不算整齊,有的旁邊打了勾,有的只畫了一橫。許聞慢慢往下看。

周來富——2021年,安平二期,吊裝,後寫輕傷。
 羅慶生——2023年,安平倉儲夜班,先說受傷,後沒了。
 陳立軍——2024年,西堤碼頭,掉落,家裡簽了。
 王有德——2024年冬,三號庫邊,罐區,名字沒上。
 ……

每一行都不長,短得像只是倉促記下的提醒。可正因為短,才更像真東西。沒人會為了講道理寫這種紙,只有怕忘、怕沒人知道、怕事情最後只剩下「妥善處置」四個字的人,才會這麼記。

許聞看到「王有德」後面那一欄時,眼睛猛地停住了。

三號庫邊。罐區。

他的指尖一下壓在紙面上。

韓樹民這次事故,工人說過是三號庫邊上臨時搭的罐區出的問題。現在這張三年前之後又續寫過的名單上,竟然也有「三號庫邊」「罐區」這幾個字。

同一個地方。
 至少兩次。

不是巧合了。

「這個王有德,您認識嗎?」許聞問。

老太太搖頭:「不認識。後面這些名字,有些我連見都沒見過。送名單的人說,都是別人家的兒子、丈夫、爹。反正出事的時候說法都差不多,後頭就慢慢沒人提了。」

許聞繼續往下看。

名單最下面,最新的一條字跡更潦草,像是最近才匆忙補上去的,墨水還比前面的黑一點:

韓樹民——2026年,安平三號庫邊,先報輕傷。

後頭沒有再寫。

像是寫的人也還沒來得及把結局補完,就先把紙送了出去。

許聞盯著這一行,胸口慢慢發緊。

韓樹民已經在這張名單上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他還在醫院、殯儀館、韓家和報社之間來回跑的時候,已經有人把韓樹民加進了這串名字裡。有人比他更早知道,這件事會怎麼被寫,怎麼被壓,怎麼慢慢變成另一個版本。也有人一直在看著,記著,把這些名字一點一點留在紙上。

「這張紙,最近有人來拿過沒有?」許聞問。

老太太看著他,像知道他為什麼會這麼問。過了一會兒,她搖頭:「沒有。但昨天有人打電話來,問我身體怎麼樣,問我是不是還留著以前那些材料。我沒承認。」

「什麼人?」

「不知道。」老太太說,「聲音是男的,聽著不像本地人,話倒說得挺客氣。客氣得像以前那些人。」

許聞沉默了。

第八章在報社裡丟掉的那張紙,不是一個偶然的小動作。現在連羅家這裡都開始被人試探,說明這條線確實已經有人在趕。他不是第一個想到「羅慶生」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您能把這張名單給我拍一份嗎?」他問。

老太太沒立刻答,手卻先伸過去按住了那張紙。

「你拍了,能有用嗎?」

這句和韓妻那句「能換回什麼」一樣,讓人難答。可這一次,許聞沒有沉默太久。

「至少能讓韓樹民不是一個人。」他說,「也能讓羅慶生不是只剩下一張遺照。」

老太太看著他,眼睛慢慢紅了一點,卻沒有哭。過了會兒,她把手收回去,低低說:「拍吧。」

許聞拿出手機,把名單、繳費單、搶救記錄、那張舊照片一一拍下來。拍到最後一張時,老太太忽然又從鐵盒底下抽出一頁更薄的紙,遞給他。

那是一張沒寫完的申訴草稿,開頭寫著:

「我兒羅慶生於安平碼頭倉儲項目夜間作業中受傷,經搶救無效死亡。事後有關方面在家屬不明實際情況前提下,要求簽字並統一表述……」

後面沒寫完,末尾只停在一句:

「我只想知道……」

再往下是空白。

「怎麼沒寫完?」許聞問。

老太太把那張紙接回去,摺了一下:「因為後來沒人願意替我寄。」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許聞把手機收好,本子卻沒有馬上合上。他看著桌上那張名單,忽然覺得自己前面八章追的,終於在這一刻真正連成了一條線。韓樹民不是從報紙裡掉下去的第一個人,羅慶生也不是。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都短,短得像來不及活完,可放在一起,卻比任何一篇長稿都重。

「送名單給您的人,還說過別的嗎?」他問。

老太太想了想,慢慢道:「他說,有些地方太邪,出事不是偶然,是習慣。人命要是習慣了被寫輕,後頭就會越來越輕。」

說完,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名單中間點了一下。

「你看這個『三號庫邊』。」她說,「慶生那回不是這兒,可後頭這些年,老有人從這地方出事。前幾年是掉下去一個,後來又燒了一個。都沒鬧大。你們城裡人不是喜歡說項目、節點、進度嗎?他們圖快的時候,就最容易出這種事。」

許聞低頭。

那幾個字靜靜躺在紙上:

三號庫邊。罐區。

現在它們不只是韓樹民案裡的現場描述,而是名單上一再出現的地點。像一顆釘子,早就釘在安平那片地方上,只是一直沒人肯正眼去看它。

「我能把這張名單帶走一晚嗎?」他問。

老太太這次想得更久。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不能離手。」她說,「這東西在我這兒,我知道它還在。拿出去,我怕又只剩複印的、拍照的,原件沒了,後頭就什麼都說不清了。」

許聞點點頭,沒有勉強。

這老太太吃過的虧,比他見過的多。對有些人來說,原件不是紙,是最後一點能握在手裡的硬東西。

他把手機裡剛拍的幾張照片備份了一遍,又把名單上幾個重複出現的關鍵詞抄進本子:安平、夜班、三號庫邊、罐區、臨工、先說輕傷、後沒了、簽字。

抄到最後,他停了一下,在紙角寫下四個字:

不是孤例。

老太太看著他寫,忽然問:「你這回,還會上報嗎?」

許聞抬頭。

她沒有問「你能不能幫我」,也沒有問「你查這些到底圖什麼」,只問「還會上報嗎」。像對她來說,事情到這一步,最要緊的不是外頭會不會有個大結果,而是這些名字最後會不會再一次被送進一篇輕飄飄的小稿裡,變成「個別人員」「意外情況」「已妥善處置」。

「我不會再只寫那種稿子。」許聞說。

這句話出口以後,他自己都靜了一下。不是因為它多像誓言,而是因為直到這時,他才第一次把「不會再只寫那種稿子」這件事,說得這麼清楚。

老太太看著他,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把那只鐵盒又慢慢合上了。

「你記住就行。」她說,「人死了,最怕的不是沒人哭,是哭完了,名字也跟著沒了。」

許聞起身告辭時,外頭已經快十一點了。夜更深,風也更涼。老太太沒有送他到門外,只站在屋裡,看著他把門帶上。棗樹的影子斜斜壓在院子裡,像一把舊傘骨。

走到村口時,小賣部已經關門了,橋下的水還在響。許聞站在黑裡,把手機裡剛拍的照片一張張重新翻過,最後停在那張名單上。

一串名字。
 一串被寫輕、寫淡、寫沒了的人。
 而最紮眼的,不是「死亡」「危重」,也不是「簽字」「臨工」,而是那個重複出現的地點:

安平三號庫邊。

同一個地方,隔著幾年,在不同人的命上反覆出現。像不是事故在找人,而是那片地方早就習慣了吞人,只是每次吞下去以後,外面都會有人替它把說法重新整理一遍。

許聞把手機按黑,攥在手裡,突然很清楚地知道,接下來已經不是「要不要繼續查」的問題了。

是他一旦繼續,就得想好這些名字到底要放到哪裡。
 報社裡已經不安全,韓家在被盯,羅家也有人試探。名單這東西,一旦被人知道他拍到了,後面還會發生什麼,他其實能猜到。

夜風從橋上吹過來,帶著冷水氣。許聞站在黑裡,慢慢翻開本子,在最後一頁寫下:

名單上有韓樹民。
 名單裡有三號庫邊。
 同一地方,不止一次。

寫完以後,他又補了一句:

現在,不只是韓家。

墨跡在手機螢的冷光下很黑,像剛剛才從一塊更大的黑裡擰出來。

他把本子合上,抬頭望向嵐江市的方向。那邊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很遠的天邊隱約透著一點更淺的灰。

可他知道,那座城裡有人也還沒睡。有人在等他回去,等他交材料,等他停下來,等這件事重新變成一個可處理、可刪改、可歸檔的版本。

只是這一回,他手裡已經不再是一個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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