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店檯燈下那張購物清單,他問起日本藤素

aminaambaliolaide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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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彥廷是那種把行李箱當成第二個家的人。一年飛十幾趟,東南亞的客戶、日本的供應商、中國的工廠,哪個機場的貴賓室有熱水、哪間商務旅館的枕頭太軟,他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來。出差第十年的某個晚上,他坐在名古屋一間商旅的單人房裡,桌上攤著隔天要報告的簡報,檯燈把牆壁照出一圈昏黃,房間安靜到能聽見冰箱壓縮機運轉的聲音。他打開手機,本來只是想看看女兒睡了沒,結果那通視訊一接起來,妻子林雅惠的臉繃得像剛從冷凍庫拿出來的吐司。

「你上次說回國要處理的事情,處理了嗎?」她問。彥廷愣了三秒,腦中快速翻找,像在會議室裡被主管突然點名。他以為她講的是報稅,脫口說出「那個我下週回去就用」,結果電話那頭沉默更長。雅惠說的是他上個月在電話裡隨口提的那句「最近精神很差,想找時間看看」。他根本忘了自己講過。兩人隔著螢幕吵了十分鐘,訊號還在中間斷了兩次,最後畫面停在雅惠一句「你連自己講過什麼都不記得」然後掛掉。

房間又回到只剩冰箱聲音的狀態。彥廷把簡報關掉,拉開床頭抽屜,裡面有一張他這趟出門前隨手塞的購物清單,上頭是雅惠的字:維他命、牙線、女兒的鉛筆盒。清單背面空白,他拿筆想在背面寫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要寫什麼。他忽然理解,這趟出差真正累的不是開會,是每次掛掉電話之後那種沒人講話的空氣。他把清單翻回正面,盯著「維他命」三個字看了很久,想起自己在台灣的藥妝店裡也常站在整排瓶罐前面發呆,包裝上寫的功效一個比一個厲害,他卻連自己缺什麼都說不上來。

隔天中午休息時間,他在客戶公司樓下的便利商店買飯糰,順手傳了一張照片給雅惠,是那張購物清單的背面,上頭他補了一行字:「回國後陪我去一趟診所,我想把最近在吃的東西列一列。」雅惠回得很快,只有兩個字:「清單。」彥廷一時沒看懂,她又補了一句:「把你正在吃的、想買的,全部寫下來,我們一起看。」他站在便利商店的用餐區,忽然覺得這比任何一張訂單都難寫,因為他根本不確定自己吃過什麼。

那天晚上回到飯店,雅惠主動打來,口氣已經軟了。她說她不是氣他忘記,是氣他每次都用「回去再說」把身體的事往後推。彥廷沒有反駁。他把手機架在馬克杯上,一邊翻行李箱,把這趟帶的瓶瓶罐罐全排到桌上,像在盤點庫存。雅惠在鏡頭那頭一項一項問他:這個是朋友給的嗎、這個上面寫什麼、這個你吃多久了。問到後來,兩個人都笑了,因為他帶了四罐,卻講不出任何一罐的完整名稱。

笑完之後,雅惠提到她前幾天在網路上看到有人在討論日本藤素,問他知不知道那是什麼。彥廷搖頭,說他只知道每次搜尋男性保健相關的字,跳出來的都是差不多的說法,看半天也不知道哪一句能信。雅惠說,那就先別急著買,把這個名字記下來,回國後連同桌上這幾罐一起帶去問專業的人。彥廷點頭,把「日本藤素」四個字寫在那張清單的背面,旁邊畫了一個問號,像在會議紀錄上標記待確認事項。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養成一個奇怪的習慣:每晚視訊不聊小孩、不聊帳單,先各自報告今天查到什麼。雅惠負責看包裝標示怎麼讀、怎麼分辨來源,彥廷負責把問題一條一條列出來,例如這個是不是處方藥、需不需要先問過醫師、跟他原本在吃的東西會不會衝突。他們約好,不從一頁式廣告下單,也不因為誰說有效就買。彥廷發現,當問題被寫成清單,那種焦慮反而縮小了,因為它從一團模糊的擔心,變成幾行可以拿去問人的字。

回國那天,雅惠到機場接他。車上她從包包拿出那張清單的影本,上頭已經多了她查資料時補的幾個問題。彥廷看著那張紙,忽然說:「我以為你會先罵我。」雅惠回他:「罵你有用嗎,你又記不住。」兩人笑出來,笑聲在車裡繞了一圈。他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去一間診所掛號,把清單和那幾罐東西一起帶進去。彥廷後來跟同事說,那趟出差最值得的一件事情,不是談成哪張單,而是他終於把「回去再說」換成了「這次就問清楚」。清單上那個問號還在,但至少,它旁邊多了兩個人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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