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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為什麼認真修行的人,開悟的卻這麼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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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在修行路上超過十年,從來沒有懷疑過方向。後來才明白,問題不在努力,而在於兩件事悄悄發生了:一是「進步緩慢是正常的」這個信念,像定錨一樣植入心裡,讓所有質疑都沒有立足點。二是我最初「想搞清楚自己是怎麼一回事」的動機,在整個佛教語境裡被悄悄替換成了「離苦得樂」,而我渾然不覺。走了很久卻沒有進展,很可能不是你的問題。

走在這條路上的人,很少會問成功率的問題。

也許是因為問了會洩氣。也許是因為那個問題本身,聽起來就不太靈性——靈性的事怎麼能用成功率來量?但如果你走了很多年,走到某個疲倦的午後,忽然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我是不是一直在原地?」那個問題其實已經在了,只是換了一個比較模糊的形狀。

我走了很多年,也有過那樣的午後。

那個疲倦是一種低氣壓,持續在某個地方懸著,偶爾壓下來,然後又散開。我繼續走,繼續練習,繼續覺得自己有在前進。只是那個「前進」,回頭看的時候,有時候找不到位置。

如果你也有過這種感覺,我想先說:那個感覺,不一定是你的問題。

有一個說法,幾乎所有走佛教體系的修行者都聽過:開悟需要三大阿僧祇劫。

三大阿僧祇劫是一個幾乎無法被想像的時間單位。一個阿僧祇劫,有一種說法是十的五十六次方年,三大阿僧祇劫就是三倍這個數字。沒有任何人能真正理解這個數字有多大,就像沒有人能真正感受光年是什麼意思一樣。

但這個說法被接受了。大家沒有真的算過,只是接受了它提供的框架。

在這個框架裡,「進步緩慢」是修行的正常狀態。你靜坐了五年,沒有太大的變化,這很正常。你修行了十年,還是在原地繞圈,這也正常——你才剛剛起步,還有將近無窮無盡的時間要走。

這個框架有一種非常精巧的效果:它讓所有的質疑都沒有立足點。

「這個方法有沒有效?」——有效,只是需要時間。「我怎麼沒有進展?」——你有進展,只是你還感知不到。「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出了什麼問題,三大阿僧祇劫之後再說。

學過神經語言程式學(NLP,Neuro-Linguistic Programming)的人會認得這種操作,它叫做「定錨」(Anchoring)——在你內心植入一個信念,讓這個信念自動詮釋往後所有發生的事。三大阿僧祇劫在每個走進佛教體系的人心裡種下的定錨,大概可以這樣翻譯:「進步緩慢是正常的。你不需要懷疑,你只需要繼續。」

這個定錨一旦植入,就很少有人去動它。

對照之下,傑德.麥肯納在《靈性開悟不是你想的那樣》裡說,練習靈性自體解析,開悟只需要不到兩年。我自己練習靈性自體解析,也在不到兩年裡抵達了終點。

三大阿僧祇劫,和不到兩年。

這兩個數字放在一起,荒謬感是真實的。

我自己也被這個定錨困住過,而且困了很久。

後來我開始修習內觀,早晚各靜坐一小時,前前後後走了十年。那十年裡,我沒有停下來懷疑過方向。框架告訴我,懷疑本身就是一種障礙。疑心重的人走得慢,信心具足的人走得快——這個說法我也聽過不只一次。

於是我繼續。繼續靜坐,繼續練習,繼續覺得自己在路上。

那十年裡,有一次讓我記得很清楚。

參加十日內觀課程,大概是修行第二或第三年的事。課程進行到某一天,靜坐時忽然有一種感覺——全身充滿一種很深的慈悲,對周圍的一切都有著滿滿的愛,像什麼東西打開了,又像什麼東西回來了。那個感受非常強烈,帶著一種安靜的氛圍,和日常的任何狀態都不同。

我當時毫不猶豫地認為,那是一種進步。

那個感受持續了幾天,然後消失了。消失之後,我繼續練習,試圖再走到那個狀態。但無論怎麼做,那個感受再也沒有重複出現。我以為是自己還不夠認真,或是因緣還沒到,繼續走,繼續等。

要到很後來,我才理解那是什麼:那是靈修路上相當常見的高峰經驗,一種強烈但短暫的狀態,和開悟沒有任何關係。它會來,然後走,然後留下一個空缺,讓人花很多時間試圖找回它。而找回它這件事本身,反而讓人走偏了。

但當時我不知道。

我沒有能力知道,因為我還不知道終點長什麼樣子。在還沒有抵達之前,你沒有一個可以校準方向的參照點。進步緩慢的定錨讓我不去懷疑方法,高峰經驗的強度讓我以為自己在接近什麼——這兩件事加在一起,讓我在一條走不到終點的路上,走了很多年。

這不是哪一個人刻意設計的陷阱。這只是那條路本來的樣子,加上一個讓人無法看清楚的框架。

框架讓方向看不清楚。但還有另一件事,比方向更早發生,也更難被察覺——目標本身,在不知不覺間被替換了。

我最初踏上這條路,動機很簡單:想搞清楚自己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動機沒有很高遠,也沒有很靈性,就是一種低處的、被逼著的好奇。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一回事,我想知道。就這樣。

這樣的動機,進入佛教體系之後,有一部分是被滿足的。佛陀說苦,說苦的根源(四聖諦裏的苦、集)——這確實是在認識自己,認識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為什麼發生。苦和集這兩個部分,和我的初發心是對齊的。

但四聖諦還有後兩個:滅和道。

滅是苦的止息,道是達到止息的方法。這兩個部分的重心,已經從「認識」移到了「解決」——目標是讓苦消失,而不是繼續往裡看。

這個轉移,我當時完全沒有察覺。

說「完全沒有察覺」,不是在說我不夠細心。是因為這個分叉本來就細到幾乎看不見——苦集和滅道在同一本經典裡,同一個老師教的,同一個系統下的四個部分。你沒有任何理由把它們拆開來看。我是在為了回答自己的一個問題,認真想了很久,才勉強看見那條線在哪裡。

我自己的經驗讓我看見另一件事。

有幾次,我把一個長期困擾我的問題真正看清楚了——不是找到解決方法,只是把它看穿。看穿之後,那個問題就自己消失了,不需要任何處理。這個經驗讓我慢慢理解:真正認識苦的根源,苦自然就不見了。解脫不是一個需要被追求的目標,它是認識夠深之後自然發生的事。

讓苦止息這件事,不是錯的,是多餘的。當你把追求止息當成目標,重心就從「繼續往裡看」移到了「讓它消失」,而這兩件事指向的方向,並不一樣。

但置身在整個佛教語境裡,你沒有辦法看見這個差別。所有的佛書都在談解脫,所有的修行場合都在談止息,那是空氣,你呼吸了十年,渾然不覺目標已經在那個語境裡悄悄移動了。

這不是某一本書的問題,也不是某一個老師的問題。是整個語境的問題。

我後來常常想,走偏這件事,對我來說是個人的故事,但它大概不只是個人的。

開悟的成功率為什麼這麼低?

這個問題有很多種回答方式。有人說是根器不同,有人說是業力深重,有人說是因緣未到。這些說法我都聽過,也都曾經相信過一段時間。

現在回頭看,有一個原因比其他原因更根本,也更少被說出來:

很多人走了很多年,走的是一條從一開始方向就偏了的路。他們認真,他們努力,只是那個框架讓他們沒有機會發現方向偏了——因為在那個框架裡,任何跡象都可以被解釋成「正常」。進步緩慢是正常的,高峰經驗是進步,沒有進展需要更多時間。

這個框架從哪裡來?很大程度上,來自帶領者本身的位置。

我在修習內觀期間,讀到過一段問答,出自內觀中心出版的《FOR THE BENEFIT OF MANY》。書裡記錄了一位學員問葛印卡(S. N. Goenka):「請問你是阿羅漢嗎?」葛印卡回答說不是,但說他比學員多走了幾步路,所以可以帶領大家。

我第一次讀到這個回答的時候,覺得很合理,甚至覺得謙虛。你不需要是數學博士才能教小學算術,多走幾步路就有資格帶領,聽起來沒有問題。

我當時就這樣接受了。

要到很後來,我才看見這個邏輯在開悟的事情上行不通。教算術的老師知道答案,可以確認學生走的方向對不對。帶領修行的上師如果自己還沒有抵達,就不知道終點在哪裡,也無從確認前進的方向。他多走的那幾步,也許走的是岔路,而他不自知。學員跟著走,跟著走偏,也不自知。

那段問答,我後來重新讀了一次。感受完全不同了。

葛印卡的回答是誠實的,他沒有宣稱自己開悟了。但誠實和正確是兩件事。一個人可以誠實地說「我比你多走了幾步」,卻同時對自己走的方向有錯誤的理解。這不是惡意,卻是一種沒有辦法自知的誤導。

這種情況在靈修界非常普遍,普遍到幾乎是常態。

我說這些的時候,沒有想要清算誰。

那十年的內觀,覺知力的提升是真實的,第一年打下的基礎,對後來有很大的幫助。那條路給了我一些東西,只是那些東西和我以為會得到的不同,也遠少於我投入的時間。

我只是想誠實地說:走了很久卻沒有進展,很可能不是你的問題。

那個定錨,就這樣安靜地待在很多人心裡,讓最應該升起的那個問題,從來沒有機會升起。

我花了很多年才看清楚這件事。

看清楚的時候,沒有後悔。只是有一種安靜的認出——哦,原來是這樣。原來那些年走的路,帶我到了這裡,而這裡不是我以為的地方,卻是我現在可以真正看清楚地圖的地方。

如果你走了很多年,偶爾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不確定自己在往哪裡走,不確定這個方向是不是自己真正要的——我想說,那個感覺值得多停留一下。

不要馬上換路,也不要急著否定走過的那些年。

只是,那個隱約的「不確定」,有時候是唯一一個誠實的訊號,在那個讓一切都顯得正常的框架裡,悄悄探出頭來。

它值得被認真問一次:

我現在在走的這條路,是我最初想走的那條嗎?如果中間有什麼移動過,我知道是什麼時候、什麼讓它移動的嗎?

不需要立刻回答。只是讓那個問題在那裡待一下,看看底下浮出來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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