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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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釉之十八

T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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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不識字,可什麼都在腦子裡。

冰箱裡有什麼,哪樣是哪天的菜,擱了幾頓了,她一清二楚。誰家送了什麼禮,什麼節氣、什麼分量,她記著;回禮的時候,多一分少一分,親疏遠近,全在那一來一往裡頭算得妥妥帖帖,挑不出錯。

打麻將她總贏。一桌子人,誰摸了什麼、誰等什麼,她眼睛不抬就有數。

她不是那種皺巴巴的、縮在角落的老太太。她高大,爽朗,聲氣足。在世時,一家人圍著她轉。過年時那個熱鬧,妳後來讀《紅樓夢》,想,這不就是賈母,這不就是大觀園。

她天天清早給爺爺燒一炷香。爺爺走了二十五年,她寡了二十五年,沒有再嫁。

妳小時候在奶奶家過暑假。說不上有多少祖孫情,就是些普通的畫面:她買菜,她數錢,她清早那一炷香的煙,直直地上去。一起去跳廣場舞,養了小貓崽,後來還有隻狗。

又或者是先養了狗,再有了貓。妳記不清了。只聽說那狗是某天自己衝出去,在大馬路上被車壓死了,在她眼前。

妳不算是奶奶帶大的孩子。妳還是和爸爸媽媽一起長大的。但妳心裡頭,深深地和奶奶共鳴。

妳那時候說不清。是後來,慢慢地,妳在自己身上認出她來——不是哪一處像。是整個的。從裡到外。

她走得不好。

是忽然病了。一生的驕傲、一生的熱鬧,說散就散。兒女在床前,起初是抹著淚,要給咱媽這樣,要給咱媽那樣。後來,就是那些誰家都有的情節。抱怨,推諉,妳看我我看妳,誰也不肯多擔。她什麼都聽得見。

不知道是來來回回住院的折騰,還是在這空氣的變化裡,她從樂觀,變得不說話了——一輩子什麼帳都算得清的,什麼道理都平的順人,到這臨了,都不必說了。

不說話。然後是不吃,不喝。

最後那幾天,她在家裡,躺在床上。某個晚上,忽然喘不上氣。她捶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一句話沒有。就這麼走了。

好像是在月光裡。

那時候妳不在。可妳好像都看見了,看得真切。

她家那個鐘,妳到現在還記得。黑夜裡,紅色的數字亮著。每到一個整點,它就報一次時。

妳想奶奶就這樣一個鐘頭一個鐘頭地活著。

今天的大堂特別冷清,不知道是不是下了雨的緣故。經理早早走了,明天是清明節假期,等到下班點恐怕要堵車。

妳忽然想到,這都快十年了,妳一次也沒有去看過奶奶。

無所謂,本來妳就是那個狼心狗肺的,冷漠的。

不去看,就還總能回到那一扇門。妳在門外和爸爸媽媽一起,提著大包小包,童聲清脆,「奶奶——」,拖得長長的。

妳就把手停在那兒。不敲。敲了,屋裡就該有人應了;不敲,她就還在裡頭,還能應。

大堂的鐘跳了一下。整點了。沒有聲音——這裡的鐘不報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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