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千年-五方之精（一）

第四部　道

写完“释”部那几卷，搁下笔，王嘉在石室里坐了很久。

烛火快要烧到尽头了。他没添油。火光在墙上晃，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拉到石龛深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写了儒，写了释——儒是别人的遗，释是别人带来的教。写这两部，他是隔着写的——像隔着窗纸看人点灯。可他自己是什么？

他自己，是方士。清虚服气，不食五谷，替人占候休咎。

方士也是“遗”。方士的术、方士的师承、从古到今在这条道上走过的人——这些事，跟儒的经、释的塔一样，散了，就没人捡了。 

他站起身，走到石龛前，就着那点残光，把里面的简重新翻检、归置。这一回他翻的不是别人相关的简，是同道中人散在各代的故事，不是别人家的灯，是他自家的火。是跟他“同道”的人留下的东西。

这一部，他写"道"。

第一章　五方之精

一

王嘉翻出一卷周代的残简。简上记的，不是方士，是道家源头——老聃。

简上写：“老聃在周之末，居反景日室之山，与世人绝迹。”王嘉念出声。反景日室之山，西行极远处有一座山，生得奇。日头偏斜的时辰，山体把落日的光反送回去，人朝东走，影子偏偏铺在身前，像有人在前头引路。简上称它“反景日室之山”。

老子跑到那儿，不与世人往来。

二

山中岁月，他不是一个人。

简上只给了一句：“惟有黄发老叟五人，或乘鸿鹤，或衣羽毛，耳出于顶，瞳子皆方，面色玉洁，手握青筠之杖，与聃共谈天地之数。”

五个老者，黄发如雪。

有的是乘鸿鹤而来。鹤翅张开有门板那么宽，收翅时带起一阵风，把半坡的山草压伏下去。坐在鹤背上的老者，并不急着下来，先侧耳听山中人语——听够了，才缓缓落地。

有的遍身羽毛。五彩的鸟羽缀成一件衣裳，风过时，羽叶翻动，人立在那里，像一株会呼吸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