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活人的权利,是把地图卷起来带走
读乔伊斯。《死者》。
都柏林的雪下得太厚了,那种阴湿的、粘稠的悲剧感,把所有人都封冻在里面。
尤其是最后一章。
那个妻子,在那场并不怎么开心的聚会后,心里想的竟然还是年轻时那个为她死去的男孩。迈克尔·弗瑞。
因为他死在了最爱她的那一刻,所以他赢了。
书里好像是这么说的:身边活着的爱人,永远赢不了死去的鬼魂。
缺席竟然比在场更重要。
真荒谬。又真他妈的……像某种真理。
乔伊斯的都柏林是阴郁的、停滞的、像那个漫长的冬季一样让人窒息。那里的人都在反刍过去。
但我现在喝了点酒,我想反驳。我想把这个剧本撕了重写。
如果笔在我手里。
乔伊斯写的是“瘫痪”,是无能为力。丈夫加布里埃尔看着窗外的雪,觉得自己输给了死人。
但我不想让他输。
死人有什么?
死人只有一块墓碑。那是固定的,是一个绝对值。
他在哪里倒下,就永远停在那一页。他没有腿,没有未来,没有变数。
他是一张旧照片,稍微一碰就碎了。
但活人有地图。
活人的地图是流动的。
如果我是那个丈夫。当我发现妻子的心里住着一座坟墓。
我不会像乔伊斯写的那样,在那儿自怨自艾,感叹生与死的界限。
我会走。
就在那个下雪的晚上。
不告而别。
这才是对这个世界,包括沉溺者最大的反击。
你去抱紧你的墓碑吧,那里只有回忆,冷冰冰的。
而我拥有“地理自由”。
我可以去巴黎,去巴塞罗纳,去任何一个不下雪的地方。
我可以把这一页翻过去。
我可以遗忘。
大家总觉得遗忘是软弱,是被动的磨损。
不对。
遗忘是活人手里最锋利的刀。
是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动词。
死人做不到遗忘,死人只能等着被想起。
只有活人,可以随时按下Delete,然后重置坐标。
我想写这样一个结局:
那个丈夫消失了。彻底地。
妻子守着她完美的死人回忆,却突然发现,那个平庸的、活着的丈夫,成了她永远找不到的“新的缺席”。
这时候她才会明白,死人的竞争里没有赢家。
只有能移动的人,才是幸存者。
我不想像加布里埃尔那样,看着窗外的大雪,感叹“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感叹生者与死者的界限模糊。
哪怕世界以痛吻我。
我也不会报之以歌。
我会报之以……消失。
或者一个响亮的耳光。
总之,别回头。
地图很大。
而记忆,只是为了被抛下而存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