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忠誠的老冷氣,在普渡這天退伍了
台灣的宮廟密度很高。
但廟對我來講,不只是拜拜的地方。
以前的廟會,常常有布袋戲、歌仔戲,還會放電影。我依稀記得,第一次接觸《西遊記》系列電影,就是在廟會時看的。廟口就是一個小型夜市,整個村落的人都往這邊跑。
一年一度的神明聖誕,更是庄頭庄尾的大事。白天看繞境,晚上辦桌吃流水席。這不就是縮小版的「三月瘋媽祖」嗎?
這一座廟,不只是信仰中心,也是鄰居們聚在一起、大人講古、小孩玩耍的地方。而廟的周圍,還有一大片屬於廟方的土地。
我的老家,就蓋在這裡。
早期生活困苦,部份村民就承租廟方的土地,蓋上自己的房子。老一輩總是想在最熟悉的地方,安安穩穩過日子。
一代傳一代,同個地方一住就是將近一世紀。
阿公那一代,住的是日治時期的土角厝,是個矮平房;到了爸爸這一代,經過一次次的翻修,最後變成了兩層樓的鋼筋混凝土房子。
房子一直在變,但地方沒有變。
那間廟就在那裡,老家也還是那個老家。
我家門前有個小院子,推開庭院小門,則是鄰里共用的寬敞大埕。婚喪喜慶、曬穀曬菜乾曬蘿蔔,打屁聊天都在這裡。
那時的房子,牢固、實用才是重點。尤其表現在大門、窗戶的設計上。
看看我們家,一樓的大門是兩層,外層是鋁門,內層是木門;廚房後門也是兩層,外層是鋁門,裡面加了一道鐵捲門。大廳整面都是窗戶,外是鐵欄杆,再加上一片片可以左右擺動的鐵製百葉窗。
二樓還有幾間房間和神明廳,整排窗戶的設計跟一樓一樣,外面有鐵欄杆,二樓走道的門也是鋁門加鐵捲門。以前的房屋設計就是這樣,門中有門,窗外有窗。
那時的房子,只要能進出屋內的地方,都搞得跟堡壘一樣。
十年前,我搬離這裡,住進了新家。但祖先牌位,仍然供奉在老家。雖然現在已經沒有人住了,每逢節慶,還是會跟著老媽回去拜拜。
對老一輩的人來說,拜拜真的很重要。
尤其農曆七月的普渡,更是大事。前幾天,每到下午就是下大雨。今天的天氣很不錯,連日下雨後的天晴,總讓人心情特別舒坦。
每次回到這裡,總少不了跟老鄰居聊上幾句。
每來一次,就發現又多了一點變化,誰又搬走了、哪位叔叔阿姨不在了,或是誰家的阿貓阿狗又怎麼了。雖然只是三姑六婆閒話家常,卻依然是那份不變的人情味。
隔壁那一戶人家是紅磚平房,早在三十年前就沒人住了。我每次都會多看它一眼,屋頂都塌了一大片,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倒下來。
後面那間托兒所孩童的歡笑聲也沒了,只剩選舉時開票唱名的聲音。
今天重頭戲當然是拜拜,可能要忙一下午了。
久久一次回來,自然地會東瞧瞧西看看,這可是我出生長大的地方啊!看著那一張空空的餐桌,總會想起已經不在的老爸。早上七點,他總是戴著老花眼鏡,坐在同個位置看報紙。
這間房子的設計,幾乎都是老爸一手包辦,安全又堅固。只有樓下那間書房是照我的想法設計的,也是整棟房子裡我覺得最順眼的一角。
到現在,書房裡依然留著一大疊好友往來的書信。
書架上的書早已搬空,空蕩蕩的架子上,卻依然立著一張當年我在海軍陸戰隊服役時的團體合照。照片上還有醒目的四個大字:
永遠忠誠。
此時,突然聽到老媽在我的書房外喊了一聲:
「妖壽咧!」
我立馬衝過去,看看發生了什麼狀況。
「靠北咧!」
傻眼了我。
牆上出現了一個長方形的洞,外面那棵樹都看得見。
往下一看,
那台老式冷氣機,躺在我的書房地板上。
這賊是個天才!
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不斷來回看著:
牆上的洞。
地板上的冷氣機。
還有呆立在我旁邊的老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