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的四部曲
一、家宴的酒
每次回娘家,我媽跟嫂子總是在廚房忙進忙出,張羅出一大桌菜。我爸呢,看到菜快上齊他就從酒櫃裡拿出葡萄酒或白酒。接下來照我們家歷來的規矩,從爸媽開始一人一杯輪流敬一圈。小孩們就喝果汁或其他飲料代替,站起來雙手捧杯回敬。
我呢,坐在我哥旁邊,他拼命夾菜給我,說還要帶我們去吃好吃的;嫂子也沒閒著,坐在四個小孩旁邊,猛夾菜往他們碗裡放。至於我先生,忙著回敬酒,喝到滿臉通紅,還不忘跟爸媽說說笑笑。這種只管享受的娘家日子真好。
有趣的是,我哥三不五時會帶朋友或同學來家裡吃飯。每次我媽跟嫂子煮完菜端上桌,我媽就會率先開場,對著大家說:「來來來,大家喝一杯。」然後一杯接一杯,一輪又一輪,超級熱情。我媽那酒量還真不是開玩笑的,白酒整杯乾下去,面不改色。
我哥的朋友們一看這陣仗,立馬認輸說:「阿姨,我真的醉了。」
之前領教過我媽的實力,也急忙喊:「還沒喝就被阿姨嚇醉了,喝不過,已經醉了。」有的人更聰明,直接埋頭專心吃菜,一直誇:「菜好好吃!」什么推托之詞都有。
我應該像我爸,酒量普通,喝一點就滿臉通紅;我哥就不一樣了,遺傳到我媽的好酒量。我媽還會故意對我哥說:「以後要喝酒,記得帶上我。」全場笑成一片。
二、朋友間的酒
久久見一次面的好朋友們,我們會約在環境不錯、不會太吵的餐廳小包廂裡,聊聊彼此最近的大小心事和好玩的事。旁邊桌上的啤酒就乖乖躺在冰桶裡,享受著SPA。
等菜陸續上桌,我們開始互相倒酒,很有默契地一起舉杯碰一下。聊著聊著,有個朋友突然很認真的說:「有時候我老公明明惹到我,他自己既然渾然不知道,還說不知道我為何生氣,我越想越火大,晚上睡覺就故意假裝做夢,偷踢他一下。結果他被嚇醒,坐起來滿臉問號問說:『怎麼了?怎麼了?』」大家瞬間笑翻。
她轉頭問我:「那妳應該不會有這個行為吧?」我笑笑回答說,目前是沒有過,以後就不曉得了。
對於有開車來的朋友,我們會特別照顧,讓她們喝果汁。遇到酒量比較好的朋友,大家都保持「我隨意,妳乾了」或「我乾了,妳隨意」的溫柔默契。
整場聚餐,不像李白《將進酒》寫的那樣「人生得意須盡歡」的豪放,也沒有王維那種「勸君更進一杯酒」的離愁情緒,我們這樣愜意自在地小酌敘舊,就像偷得浮生半日閒。
三 、應酬中的酒
年少不識愁滋味,說的就是那時的我。年紀輕又倔強,就一直不想待在爸媽身邊工作,執意自己出去闖。後來經好友介紹,進了她朋友的分公司做業務,雖然名義上是空降部隊,但我也是從最基層開始做起。
工作了一段時間,老闆帶我和另一個女同事去跟客戶應酬,地點在一家酒店的包廂裡。看得出來老闆是這裡的熟客,包廂裡霓虹燈閃爍,有KTV,桌上有洋酒、有水果,老闆還點了兩位小姐來坐檯。那個男客戶給人的第一印象還蠻斯文。
剛開始我們兩個女生先跟客戶敬酒,客戶也禮貌地點頭舉杯回應。可能因為我是老闆的朋友介紹進來的,所以老闆對我也算頗有照顧。
後來進來了兩個長捲髮的小姐,身材好,長得也漂亮,交際手腕很厲害,陪客戶說笑、唱歌、跳舞、玩骰子、喝酒,老闆也在一旁跟著招呼、倒酒,算是很標準的酒店文化。說來也好笑,我跟女同事就坐在旁邊開心地吃我們的水果、聊我們的天,完全像兩個觀眾。有種感覺,我們兩個才是老闆。
差不多兩個小時後,大家也沒喝太多,沒人醉,我們就撤了。過了一陣子,顯然那次合約沒有簽成。
沒過多久,老闆又找那個女同事陪他去應酬。隔天她跑來問我:「還記得上次那個客戶嗎?」我說:「記得啊,怎麼了?」她說:「我們上次見他很斯文對吧?那都是假的。昨天晚上他一直對小姐毛手毛腳的……簡直判若兩人,真的太誇張了……,老闆後來叫了一個小姐陪他,我跟老闆就先走了。」
年輕時總以為自己眼見為真,後來才知道,酒桌上的戲還有很深的套路,不是每杯酒都單純,也不是每張臉都真實。也算明白了,所謂的醉翁之意不在于酒。
四、借酒發瘋
那是十幾年前的一個深夜,有位長輩喝得醉醺醺的回到家裡,坐在客廳沙發上搖頭晃腦,對著大家大聲嚷嚷,說他多麼努力為這個家付出,把所有不如意的事全往家裡倒。後來大家就跟著吵起來了。隔天呢,又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那段時間不只一次這樣,直到有一天大家真的忍無可忍,那次所有人比他更大聲,把所有事情一件一件辯駁回去,他從此以後就安靜了,再也不敢吵。這到底是真的喝醉,還是借酒發瘋?只有他自己心裡最清楚。
記得沒錯的話,曾看過南先生在《論語別裁》書裡說過,他不相信人會真的喝醉,認為酒後失態多是裝瘋。他舉了一個比較搞笑的例子:真醉的人,絕不會去吃排泄物。雖然這個比喻有點誇張,但我想他要說的意思是對的。
我自己也觀察過,真正喝醉的人,都是直接睡著、不省人事的,說得更坦白一點就是喪失行為能力,哪裡還有力氣大聲罵人、把家裡弄得雞飛狗跳?隔天還能假裝沒事一樣,又開始和氣說話。其實,每個人都不傻,只是在於說穿而不說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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