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历史小说:东切姆希图恐袭案件始末
门嘎吱一声打开了,克拉伦斯·霍奇斯疲倦地走进室内,回头砰地一声又关上了门,把警局里杂乱的人声都(不那么完美地)隔在了墙外面。外边的金色阳光穿过百叶窗在他的办公桌上打出一排栅栏似的影子,光柱中平静飘浮的小灰尘受了他关门的这一吓,顺着气流在空中一股股流动。他踏着不紧不慢的小步走到桌前,挪开了挡路的一堆杂物,一屁股坐在了他这张人造革椅子上,椅子因为他的猛然一坐发出一阵咯吱响。他左手无意识地从人造革的破洞里抠着椅子里的海绵,右手抓起一个放雪茄的盒子——停顿了几秒,又放了回去——正宗的古巴雪茄在东切姆希图这个穷乡僻壤可不是天天都能搞到的。他转而抽出一根廉价香烟,点火,深深吸了一口,看着吐出的烟在空中弯弯绕绕着散开。
他多长时间没回过这个办公室了?三四个星期吧,不过在外边被折磨的时光长得像三个月。不过这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他的原因——谁让他事事都急着要亲力亲为呢?要是离了他,不知道有多少案子要被编成未解之谜流传至今呢。老了,他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道。单从年龄上讲,四十七岁离“老”还差得远,但在这里生活让他心力交瘁,让克拉伦斯觉得自己已经未老先衰了。按理说不应如此,他可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芝加哥人,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这个烂地方的破事简直比芝加哥还多!
在他心灵里某个角落,他明白自己未老先衰的根源并不是因为这些——破办公室,廉价香烟,经年累月地处理各种大事小事没个休息……不,不是这样的,真正让他感到衰老的是一点点被磨掉的对理想与未来的信心。当他第一次作为一个坚定的士兵跨越大西洋踏上这片土地时,他把自己看作即将驯服这片蛮荒之地的哥伦布,肩负着教育这片土地上的民族,并抵御近在眼前的共产主义威胁的伟大使命,近十年过去了,他逐渐明白这片土地欺骗了他:当地的治安确在改善,但可能到他退休时也永远无法和一个正常的文明国家相比,而且只要他和他的美国同僚一撤走,恐怕软弱无能的法国佬只会让这块地重新堕入十年前的暴力愚昧的境地,西边被苏联人呼来喝去的赤匪仍然虎视眈眈。也许再过个十年,或二十年,当地人的脑子才能被秩序和理性所熏陶,也有可能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而这可能正是让他对自己所作的工作感到沮丧和毫无意义,并感到自己正在衰老的缘由。
他又吐出一口烟,这时门被敲响了。“进来吧。”他说。
“刚办完一件案子,休息的感觉如何?”对面的人笑着说,仿佛烟味不存在似的。
克拉伦斯耸耸肩:“这是我期望的全部了,毕竟他们也舍不得给我们涨工资。”
他看向对面微笑的年轻人:拉塞尔·邓巴。看着这个活力四射的后辈,克拉伦斯有时会想到当年刚刚来到这儿的自己。这个小伙子虽然没什么分寸,但业务能力毫无疑问是一流的。要是几年之后他还被困在这个小破地方没有被提拔,那上面的人可真是全瞎了。克拉伦斯这么想。“所以,你来我的办公室就是为了闻我的烟味?”他又吸了口香烟。
看着拉塞尔脸上越来越藏不住的笑容,克拉伦斯心突然猛跳了一下,预感到了一些不好的事:“天哪,看在上帝的份上……”
拉塞尔的笑容彻底藏不住了:“是的,克拉伦斯,我们又有新案子了。”
在夏尔堡的一个普通酒吧里,两个人借着酒吧的喧嚣碰头了,其中一个人手上还抓着一张法语报纸——在酒吧的一众买醉的,肆无忌惮地吵闹的人中显得十分突兀。两个人选择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交谈的声音在酒吧的背景音中细不可闻。
“法国佬那边有新的动静吗?”阿马尼·姆托问对方。
“暂时还没。”图迈尼·塔瓦拉回到。“除非你把最近发生的那个新闻算进去。”
“那就是万事俱备了。”阿马尼笑出了声,“我真是迫不及待准备把法国佬打得屁滚尿流了!”
图迈尼皱了一下眉,把报纸拿上桌面:“你看过这个新闻了吗?”
“看过了啊,法国佬搞的一个所谓的‘独立’公投呗,怎么,你还真觉得他们会让这玩意通过啊?”阿马尼笑着调侃道。
“那倒不至于,但是……”图迈尼犹豫了一下,“这个事情确实给了我一些启发。”
“哦?说来听听?”
“也许我们在现在顺从法国人的想法,未来可能能得到更多。”图迈尼鼓起勇气说。“现在一切还没有完全准备好,我们还有时间去准备另一种选择。”
阿马尼满脸不可置信,当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没有在开玩笑时,一团乱麻似的思绪缠住了他:这家伙喝醉酒了?也没啊。发疯了?这不至于吧!打退堂鼓?怂了?被法国人策反了?还是他本来就是个隐藏极深的间谍?…不,他抛却了那些一闪而过的荒唐猜测。以他对图迈尼的了解,他是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民族的——但他也绝对想不到他会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来……最终,阿马尼只能强力遏制住因为这突然的冒犯而扭曲的脸,挤出一句:“我不知道你想搞什么狗屎,但你最好在我改主意之前说完。”
图迈尼脸色一如往常,仿佛看不到对方濒临爆发的怒火:“这个公投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转达出的一个信息:法国的殖民统治——无论它叫法兰西联邦也好,法兰西共同体也罢——很可能马上就要彻底完蛋了,所以戴高乐才会愈发绝望地要用所谓‘公投’这种东西来争得哪怕一丁点儿合法性,去维持这个马上要自行解体的船——但是他做不到的。哪怕法国人用威逼利诱强行让公投失败,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想想吧,阿马尼!法国人打了两次世界大战,打完之后又和印支和阿尔及利亚打得难解难分,等他们在泥淖中耗干了气力,让这个帝国自行崩溃就好了,要是能以逸待劳等着时局变得有利于我们,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去向苏联人卑躬屈膝要支持呢?现在先陪法国人演一会儿戏,等到连他们自己都维持不下去主动求我们独立的时候,我们就是全东切姆希图最有权力的党了,谁敢对我们说不?”
阿马尼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我绝不能同意这么冒险的计划。”他说。“先不说我们所有的小伙子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要是突然告诉他们‘我们先等等吧’的时候会有多大的骚动,要是真按你说的做,我又怎么和苏联人交代?‘我们不打算起义了,阁下请回吧’?要知道,一直拉弓却不放箭是最他妈危险的事儿了。”他眯了眯眼。“就从我个人而言,我也不赞同这个计划。你在法国留学时也许看过几本书,对法国佬的了解确实比我多些,但我绝不能把我的性命赌在‘他们会自己撤走’的虚无缥缈的遥远愿望上,然后蹲着啥也不干——尤其是在一个伸手就能摸到的大好时机已在眼前的时候!”
“再退一步讲,”阿马尼缓缓开口,“就算法国佬的统治真的如你所说的,过个几天就会自己崩得连灰都不剩——”
“——我也不介意在这条快沉的木筏上再来一斧子。”
“凶手用的枪是一把马洛夫,新的,没用过几次。”克拉伦斯检查完尸体中取出的弹头这么说。“从他背部中弹的情况来看,凶手应该是躲在那儿。”他回头指了指街边一条被阴影吞没的小巷。即使是在晴天的大中午,那条小巷也没被照亮多少。“用半跪的姿势开了三枪,全中……拉塞尔,再和我梳理一遍案发过程。”
拉塞尔熟练地背起来;“昨天晚上十点三十八分,受害者是三十八岁的成年白人男性,身高173.2厘米,体重55千克,美国籍,职业是在当地做警察 ,姓名是丹尼斯·罗克……不过这些信息在我看来并不是重点。无论如何,在事发当时,受害者正在和往常一样在街上执行巡逻任务,是离他最近的在两个街区外巡逻的另一名警察理查德·克拉克最先听到了枪声,当他赶过去的时候受害者己经死亡。根据克拉克的回忆,当时远处还能听见渐行渐远的车声,但没法判断向哪行驶或是什么种类的车。
“把受害者入职以来的工作记录给我看一下。”克拉伦斯捻着下巴说。拉塞尔从包里掏出一叠纸递给他,“我之前看过了,以我个人的判断对案子的帮助不大:这家伙的履历干干净净,是个刚入职三个月的新人。入职前的简历也十分漂亮,一看就前途无量。健康,任职期间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没有任何证据能显示他和同事或当地人产生过激烈的矛盾。东切姆希图很显然对他只是个跳板,他不会愿意在这个时候惹上麻烦。我们还没有检查过他的来往信件,不过大家都一致认定他不会在这个‘穷地方’待太久。”
克拉伦斯点头认同:“其实在这个情况下,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了,毕竟根本找不出有这种动机的身边人。而且……”他用镊子夹起那板弹头,“马卡洛夫,这种手枪在东切姆希图只有当地人会用,当年大暴动的时候很多苏联支援叛军的武器都流入了民间,包括马卡洛夫。但是这一次和之前经常遇见的情况不一样——这把凶器是新的。”
“拉塞尔,”他突然说,眼睛仍盯着那颗弹头,“你不觉得这起案子很蹊跷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拉塞尔笑了一下,“如果说我们之前假设的‘陌生人作案’成立的话,凶手准备的充分程度简直让人吃惊:无论是躲藏的位置还是开枪的时机,作案后马上上车逃离,都能看出凶手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充分的规划,甚至有可能提前摸清了罗克的巡逻路线——但是,如此大费周章地杀一个和自己无仇无怨的陌生人,为什么?”
“以我的经验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一个变态杀人犯,杀人只是为了满足一种病态的欲望,要么……”他想起了一些往事,不禁凝重了起来,“要么是一个有阴谋的组织在背后搞鬼,恐怖分子,狂信徒,甚至可能是——共产党……不过,当前最要紧的事,是先把凶手给抓起来,才能验证哪种猜想是对的。”克拉伦斯点起一根烟。“让克拉克去做声音比对;把这周边的居民盘问一遍,问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还有,要严查和西切姆希图那群共产党边境的走私行为,那把新的马卡洛夫八成就是从那儿来的。”
狭小的房间内,两盏油灯就能映亮众人的面孔,把人和四壁都染成一幅厚涂的老式油画。虽然房间狭小,但眼下没一个人在意这微不足道的不适。所有人的脸上都显得严肃,但一种雄壮的激动在他们心中漫过了表面的严肃,如海啸般翻腾起来。在这个必将载入史册的晚上,苏联,西切姆希图民主共和国和东切姆希图独立与自由党的代表们齐聚一堂,已经准备好了要在这片土地上掀起一股名为“起义”的巨浪。
东切姆希图独立与自由党(东独党)的二把手图迈尼·塔瓦拉走上了房间里一个临时搭建的简陋台子上,手中拿着演讲稿。原本按照他的职务不应该是第一个发言的,但东独党的领导人阿马尼·姆托慷慨地把这个机会让给了他。
“诸位战友们。”他看了一眼演讲稿,说起话来。他并不擅长当众演说,但他知道这一次没人会对此有任何不满。“从法兰西殖民者的第一双靴子踏上这片纯洁的土地以来,包括东切姆希图人在内的非洲诸民族都一直在忍受由他们的残暴之心施加的无穷苦难。他们奴役,屠杀,侮辱我们的同胞,并用枪杆子无情地消灭抵抗的火种,用十倍百倍的残酷加以报复。但是,在近二十年内,我们可以欣慰地发现,法兰西帝国主义的黑暗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光明的裂缝所取代,两次世界大战已经让殖民主义走向了穷途末路,苏维埃联盟在亚洲,欧洲,
对帝国主义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在非洲,西切姆希图的先驱者们也在苏联人民的帮助下完成了自身的解放事业,而我敢说,这只不过是法兰西帝国彻底崩溃的先兆罢了。如今,东切姆希图的人民已经好了准备,随时可以在来自苏联和西切姆希图的亲密战友的协助下摆脱自身的枷锁,赢得最终的解放!”
图迈尼向大家弯腰致意,走下了台。随后,阿马尼·姆托走上台。他没带稿子,而像是和人唠嗑一样扯着大嗓门即兴发挥起来:
“刚刚大家也听到了,在统治了我们一百多年之后,这帮法国佬终于要完蛋了,这可是 再好不过!东切姆希图的父老乡亲们早就忍不了啦,就盼着谁能给把枪好把法国佬踹到海里去呢!等了半天,终于等到我们的苏联朋友和西切姆希图的弟兄肯无私地帮助我们进行这场战斗,现在,我们什么都不缺了!我们的小伙子们个个精神饱满,手指扣在扳机上,就等待着我们一声令下,要在全国各地燃起起义的火焰!别的就不多说了,相信大家都知道这个独立战争对我们有多重要,所以,就让我预祝独立的东切姆希图共和国繁荣昌盛吧!”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下一个上台发言的是西切姆希图民主共和国的代表兼顾问姆文格·楚马,他表现出的热情一点儿不输前面二人:
“东切姆希图的同胞们,我代表西切姆希图民主共和国的全体公民向你们的斗争表示敬意!我们都知道,切姆希图民族从来是一个亲密团结的整体,只是因为历史原因才让我们被迫分离:先是古代的马维扬加帝国在入侵切姆希图王国的土地时,强行以乌库塔山脉为界吞并了切姆希图的东部。在法国人入侵后,切姆希图和马维扬加一并成为了法国殖民地的一部分,饱受着殖民者的残酷剥削。直到二战结束后,我们西切姆西图此人民才在苏联人民的帮助下,经过伟大的斗争赢得了独立,最终建立起了人民民主制度。在西切姆西图独立后,我们的国家同世界上各个人民民主国家建立起了友好关系,通过优势互补的策略实现了殖民者想也不敢想的高速发展:林木,农田产量相较于独立前翻了三倍,因为饥饿而患病,死亡的人降到了原来的二分之一,识字率、医疗普及率更是翻了七倍不止——这不是奇迹,而是在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必然结果!现在,东切姆西图的同胞也要跟上我们的脚步,我们感到由衷的喜悦,无时无刻不期盼着东切姆希图早日回归祖国,创造出新的‘奇迹’。革命万岁,解放万岁,切姆希图民族的团结万岁,统一的切姆希图民主共和国万岁!”
在楚马讲完后,东独党的两位领导者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显示出一种不知作何反应的尴尬。这时,苏联派来的代表兼军事顾问列昂尼德·巴甫洛维奇·莫罗佐夫忙站起来打圆场:
“关于东切姆希图独立后归属的问题,我方认为应当充分尊重当地人民的意见。苏联愿意承认通过公正的选举得到的一切结果,包括加入西切姆希图民主共和国或是独立建国。”
他清了清嗓子。
“在目前这个阶段,出于维护我国形象的考虑,苏联暂时不会直接向东切姆希图派遣军队进行作战,而是会通过西切姆西图秘密地运输武器,装备,还会有教官帮助你们去学会使用这些援助。如果有机会的话,西切姆希图民主共和国的志愿军也会跨过边界,加入你们的战斗。一旦东切姆希图的法军在事实上被击败,苏联会借机向法国施压,迫使其承认现状。如果法国拒绝承认独立,那么,近七千名苏联红军将会正式下场,帮助你们打赢这场战争。至于独立之后的安排……正如我刚刚说的,我方尊重东切姆希图人民的自主选择……只要这个新生国家对苏联保持友好,即使和我们制度不同,也无伤大雅。”
东独党的两人点头向莫罗佐夫致意。这时,莫罗佐夫走到随行的苏联翻译员面前,从对方手中接过一把崭新的,众人都没有见过的闪闪发亮的镀金模型枪,走到阿马尼·姆托面前,把枪递给了他。
“总书记向您问好。这把枪是我国研发的最新式突击步枪,也是总书记托我带给您的礼物。这种枪重量轻,精度高,十分可靠,很快就会列装全苏联的部队,而我则祝愿您和您的军队与这把AKM一样,武运昌隆。”
“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拉塞尔笑着问。
克拉伦斯瞟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抽着烟。
“好吧,那就先说好消息”,拉塞尔耸耸肩。“盘问周边居民问出了不少结果,有许多人都一致反映他们在案发前几天在那个小巷的入口看到过一个跪着的乞丐,身高大概一米六左右,很瘦,推测在三十岁上下,但没法知道更细的信息了,因为那个人用黑布完全遮住了面部,只留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案件发生的第二天早晨,这个乞丐就消失了——我们也查过那些被报告说乞丐去过的消费场所,比如周边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饭馆之类,他和附近其他乞丐一样,在正午时分会买一份最便宜的科乔——其实就是木薯皮粉混着些可食用树叶——但老板也不确定哪些碗是他用过的或是哪些钱是他的。”
“这些信息也足够了。”克拉伦斯说,“要是这事儿发生在美国,我们今天下午就能听见那家伙被抓的消息,可惜这儿是非洲。“他叹了口气。美国人进入东切姆希图后,法国人迫于压力给当地的居民普及了ID卡和指纹采样,但当地人仍然我行我素。
“然后是坏消息。”拉塞尔接着说。“其他方面的调查几乎没有进展,唯一一个有点成果的是在西切姆希图民主共和国边境的搜查——我们确实抓到了几个走私贩,但他们走私的都是鱼,盐,工业制品和毒品,没人走私枪。从审讯上看,那些走私贩也从没有听说过有走私武器的同行。”
“要是那帮共产党会让他们知道才是真的不正常。”克拉伦斯粗声说。“你们不能指望寻常的走私贩会知道这些事情,调查不能停,而且还要更仔细——我当年和他们交过手,知道他们有多狡猾。”
拉塞尔点点头,看了看手上的文件。“此外,还有一个好坏并存的消息,好的部分是您的猜想被证实了,这确实是团伙作案,坏的部分是,我们之所以能证实是因为又一名我们的同僚在另一个城市遇袭了。”
“什么?!”克拉伦斯放下烟,一脸震惊,“这么快!”
“那名警察没死,凶手射出的子弹均未击中要害部位,而且经过初步的调查和当事人的回忆,这场袭击的手法和上一起高度相似:嫌疑人趁着黑夜躲在一个隐蔽的角落,对着警员的后背开枪,甚至连凶器也是马卡洛夫。但考虑到嫌疑人要走的远路和事先的准备工作所耗的时间,我们基本可以推定两起袭击的作案人员并不是同一人。”
克拉伦斯眉头紧拧着,放下了烟。
“既然是有组织的行动,那我们就不能只抓人了。”他说道,“我们还需要查明这个组织是谁在运作,目的是什么。拉塞尔,我们可不是普通的警察,我们还是驻守在非洲大陆上反共最前线的士兵,不能缺乏了对政治的感觉啊。”
和上一场激情澎湃的会议不同,这一次会议的气氛显得格外凝重,空气中能清晰闻到相互不信任的气味,而且,这场会议是对苏联和西切姆希图的代表保密的——这是一场只有东切姆希图人参加的谈判。
参加谈判的除了东道主东独党之外,囊括了东切姆希图本土形形色色的势力:信奉法国政治模式的东切姆希图议会党,极端民族主义势力“木枪军”,各地有权有势的部落首领,伊斯兰教和本泛灵论的神职人员,甚至包括亲马维扬加的切姆希图自治党(他们认为东切姆希图应当和法国入侵前一样,成为马维扬加的一部分),在各种令人头疼的组织之间不少到现在仍然保持着公开的敌对关系,而切姆希图自治党(切自党)尤其因为其不受欢迎的主张而成为了众矢之的,其代表在会场上面对其它势力憎恶的眼神毫不退缩地狠狠瞪了回去,其它互相之间有矛盾的势力也像蓄势待发的狼一样盯着对方,在一片火药味的气氛之中,似乎只要有人突然大声喊一句话,整个房间便会轰然炸开。
看着这四分五裂的局面,阿马尼·姆托只感到脑子发疼,这些势力错综复杂的关系在他的脑袋里绕成了看上去毫无逻辑的扭曲怪物。他明白,眼下的这场谈判绝不会是个容易活。
他清了清嗓子:“所有人,先安静一会儿,我们今天到这儿来可不是为了搞内斗的……”
“凭什么是你们主持这场谈判?”还没等阿马尼讲完,东切姆希图议会党(东议党)的代表便率先发难到,引起了一片小声的附和声。
“要是你们的部队比我们多,还能拿到比苏联更强的国家的援助的话,我不介意让出东道主的位置。”阿马尼冷静地回应,东议党的代表不作声了。“正如我刚刚提及的,我们今天到这儿可不是来决斗的,至少,现在并不是决斗的时机。我看见大家都没有带军队来赴约,这很好,这意味着我们总算可以好好静下来,达成一个共识。”
代表们不信任地看着他,但都没发声。
“我们既然能集结在这里,说明我们至少在一些最基础的概念上能达成共识:例如,我们都是东切姆希图人……”
切自党的代表冷哼了一声,部落首领们的脸上表现出了毫不掩饰的不屑。
“…好吧,可能有些人不那么认为。但是!我们都一致赞同,东切姆希图这块土地无论属于谁,都不可能属于法国佬。”这一次,没有人提出异议,在座的人或多或少地都和法国人起过冲突。
“还有苏联和它的无神论傀儡。”一个祭司说道。
“没错。”阿马尼表示赞同,“我必须澄清一点:东独党并不信共产主义,也不是苏联的狗腿子,只是因为有法国佬这个共同的敌人才达成了暂时的合作罢了。我也决不会让西切姆希图那帮人吞并我们,作践我们的文化和传统!”
这一次,所有人都表示了赞同。
“那么,你们想要我们怎么样?”切自党的代表双手抱胸问。
“很简单:别顾着搞窝里斗,专心一致反对法国佬。”
“和你们合作?”切自觉的代表扫了一圈与会者,难看地笑了起来,“如果你想让切姆希图自治党和一群分裂国家的反贼站在一起,那我觉得这种会我们是没必要参加了。”
“我并没有说我们要结成一个紧密的联盟,你们也没必要提前退会。”阿马尼忍着想把手边的东西摔到切自觉代表那张恶心的臭脸上的冲动。冷静点,现在还不是时候,等独立成功了,你有的是工夫解决那帮杂种——他如此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想请各位做的,只是停止自相残杀,哪怕只是短暂的停火也好。现在正是起义前的关键时刻,互相消耗对谁都没好处。我们没有必要在各方面互相通气——我也不指望你们会有这种奉献精神,只要你们的军队在互相碰见时不要乱开枪,就万事大吉了。”
“你们倒是想得美,可以不受阻碍办事了,那我们呢?眼睁睁看着你们东独党一家独大,等独立了之后反过来背刺?”“木枪军”的代表嘶哑着问道。被他这么一问,会场又骚动起来。
“我们当然会做出相应的让步,无论是战后的政府席位,地方自治还是宗教宽容的政策,都可以商量。我们各取所需——前提是我们得击败法国佬。只要殖民者仍然霸占着我们的土地,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死。要是死了,那谁都谈不上什么政府席位了,是吧?”
“我们凭什么要相信东独党会遵守承诺?”东议党对“独裁者”十分怀疑。
“因为你们只能选择相信。”阿马尼沉下脸。
掰扯了好一会儿,这群一团散沙的势力终于不情不愿地达成了一纸摇摇欲坠的协议,每个人都在抱怨自己得到的太少,分给别人的太多,但任谁来都不得不承认,这是这场会议能取得的最好成果了。
“其实你应该把他们的领导人都叫过来,然后一网打尽,那才更让人放心。”等与会者陆续离开后,图迈尼·塔瓦拉走过来对阿马尼说,后者因为长时间的唇枪舌剑已经精疲力尽。
“不,图迈尼,还不到时候。”他喃喃道,“还不到时候。”
克拉伦斯坐在行驶中的车上,手中仍然翻阅着报告。他此行的目的地是昨晚发生的一起新命案,但此刻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两次袭击的调查进展上。拉塞尔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
第一起袭击的凶手已经落网了,就在两天前。凶手名叫巴拉卡·基武利,东切姆希图当地人。警察是在一条向东道路的检查站发现他的,当时他和其他九人(对,九人)挤在一辆原本设计出来只能载六人的面包车上,试图经过检查站。警察在发现他与描述中的嫌疑人特征有诸多相符之处时提出对其进行全身搜查,在听到“搜查”的字眼时,他神情大变,立马跳下车向远方狂奔,最终仍被抓获。警察在他的身上发现了作案用的马卡洛夫,遮蔽面容用的黑布和一些钱。
克拉伦斯抓了抓头。现在一个重要的阻碍是,这个叫巴拉长·基武利的家伙在被送进审讯室之后就一言不发,跟个哑巴一样。审讯者用了能用的所有方法:威逼利诱,唱黑白脸,以至于用饥饿和痛殴,注射药物,把凶手折磨得几次昏死过去,但这个人仍然咬死了不说一句话。审讯者试图逼问和他同车的几个人,却发现这些人压根不认识他,只是因为图省钱才挤在一辆车里。审讯者又试图审问他的亲属,却发现他能查到的社会联系已经全部断绝,其父辈祖辈同辈亲属均已过世,他身上的物品上也找不着有用的讯息——警察们甚至怀疑他的随身物品都是在路上随便捡的。他妈的,这家伙的审讯难度堪比克格勃。克拉伦斯如此想着。
唯一的线索是他身上的那把马卡洛夫,而这就涉及到了另一个问题:这把崭新的马卡洛夫究竟是怎么进入东切姆希图境内的?按照克拉伦斯的指示,警察们对西切姆布图民主共和国的边境进行了地毯式的搜查,但除了抓到更多的小走私贩外一无所获。克拉伦斯烦躁地抓着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头发,案件确实有了进展,但却好像什么进展都没有……就在他想到这儿时,车停下了,他们已经到了这起新命案的现场。
“这次的死者不是警察了,而是一个小官员,更准确地说,是当地社区的‘社区发展专员’,依然是美国人,名字叫……”拉塞尔的话戛然而止。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案发现场,瞳孔在短暂的宕机后表现出极其惊恐状态下的收缩,脸色刷地变得煞白,两秒钟后扭头靠在一个墙角剧烈地呕吐起来。
克拉伦斯比拉塞尔更有经验,反应没那么剧烈,但他也在极力忍着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与本能性的畏惧:受害者的尸体被倒挂在街边的路灯上,离他的宅子只有几步路,仍然维持着临死前的极度恐慌与绝望的模样。最令人恐惧的是受害者遍布全身的骇人伤口——凶手有两个人,一个人负责从后面控制住受害者,另一个负责捅刀子。克拉伦斯在检查尸体时如是推断。先刺了两刀在腹部,后再用力刺进心脏,造成其当场死亡,而在面部,喉部,四肢留下的伤口均为死后所为,其中面部的损伤最严重:受害者的眼珠和双耳不知所踪,面容被破坏到血肉模糊。克拉伦斯看向了一旁的小巷:错不了,和前两起袭击一样的套路,凶手隐藏在小巷中,趁受害者工作结束回家时对其发起了袭击。这场袭击十分成功,周围没任何人听到响动,以至于凶手还有时间从容地破坏尸体并将其挂在路灯上……除了这具尸体本身,还有一个任谁都无法忽视的物品——那是一张系在受害者左手小指上的一张字条,字条上蹩脚的英语和古怪的字母书写方式,都能表明这几行字是出自当地人的手笔:
“美帝国主义的入侵者和走狗们,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在看到下一行字时,克拉修斯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东切姆希图独立与自由党。”
到了既定的那一天,没有先兆,没有慌乱,起义几乎同时在东切姆希图的各个城市与乡村爆发。在阴影中已藏身了数年的异见者们终于等到了可以拿起武器冲入阳光下,对着百年宿敌尽情开火的时候。他们的父辈和祖辈在过去的百年中曾经为了打碎锁链斗争了无数次,失败时洒出的鲜血能够使整片土地浸润在血红的腥气之中。而他们并不吝于跟随其祖辈的步伐,因为他们坚信:这是最后一次斗争。
各地的法军对于近在眼前的枪口完全没有预料,许多城市的守军连仓促应战的时间都没有,有些士兵甚至在起义军杀至市政厅时还浑然不觉地在一旁的咖啡馆里喝着饮品。很快,近半数的城市几乎是在顷刻之间便被起义军拿下,反抗的火焰顺着这个地区稀疏的道路网四向传播开来,意图把法军堪堪守住的剩余几个城市也拖入烈火之中。
法国人的孱弱和松懈是东独党始料未及的,毕竟在他们的祖辈的时代,殖民者们都被描述为一个穷尽一切办法都无法打倒的怪物。但是,东独党的领导人们并没有被一夜之间便好似距胜利仅一步之遥的战果冲昏头脑,他们知道,这只是因为他们先手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罢了,当法国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其反扑必定会加倍地凶猛。正是出于这个共识,东独党的领导层内经常会产生分歧。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争论的。”列昂尼德·巴甫洛维奇·莫罗佐夫摇摇头,指着地图。“我们都知道这是东切姆西图的一个重要交通枢纽,把它拿下应当是十万火急的事情。我们后续推进时的补给和兵员运输也得以这里为中转站,反之对于法国人亦然。”他再次盯着地图上那个名为“姆托瓦辛巴”的城市所代表的黑色符号。“我再强调一遍,我们在之前的炮击中已经击毁了他们绝大多数的粮仓和水源,没了这些东西敌军根本不可能组织起行之有效的反击,现在就是打进去的最佳时机!要是等到法国人的援军赶来或是补给的运输机飞来,一切都晚了!”
“你怎么不提你的‘打进去’的方式?”阿马尼·姆托厉声反击道。“在一轮火力覆盖之后,直接让我们的士兵冲进去打巷战?你难道不知道东切姆希图这个小地方的人力资源有多金贵吗?对,我对冲进去打巷战的最终结果没有异议,但是我绝不接受用这种态度挥霍我们的人命!我们明明可以在城外守着,等着守军自己渴得不行了自己投降,大不了就是多几轮火力覆盖的事儿,根本没必要白白牺牲我们的人!
“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我的话?!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法国人的回援随时会来,等着让他们自己投降是不可能的!”莫罗佐夫像在对一个一无所知的小孩说话一样,感到一种有劲使不上的无力感。他的情绪激动的话从一旁的翻译冷静的嘴中说来,竟显得有几分滑稽。“你们这是延误战机,战机啊……”
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一直一言不发的图迈尼·塔瓦拉了口气,走出了被争吵声塞满的指挥室,来到了阳光下。他们现在正在一个高地上,这片高地可以俯瞰整个姆托瓦辛巴。图迈尼看着下方被一波炮击炸得千疮百孔的城市——有些地方还冒着燃烧的黑烟——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的感觉。他抬头看了看天——这是东切姆希图一个极其炎热的夏日,头顶的永恒火球如同它在此前上亿年间所做的那样,不分民族,种族,国家地无情炙烧着所有生灵。此刻,城中的供水已被炸弹摧毁,在酷热之下,无论是法军还是平民都撑不了多久。
他知道,如果再往西走一段距离,就能看见横亘于东西切姆希图之间的,雄伟的乌库塔山脉。在每年夏季,从大西洋来的季风拂过切姆希图,便会给西切姆希图带来丰沛的降水。但当风一越过这道山脉,便会成为险恶的干热风,摧残东切姆希图本就干旱的大地……而现在正是盛行干热风的季节。图迈尼并不是擅长用兵打仗的人,对指挥室内两人的争论并没有明确的观点,但他明白一件事:无论采用哪一方的方案,这场炮击已经让胜利付出了许多条无辜人命的代价。在面对一座关键城市的攻防时,这尚可被谅解为一种必要之恶,如果面对每一座需要进攻的大小城市都采用这种打法,要死伤多少平民?在独立之后,人民会怎么看待东独党?是解放者,还是为了争权争利掐断民众生命线的冷漠军阀,或是二者皆是?
图迈尼笑了笑,摇摇头,怕是自己的文青病又犯了。诚然,那些死去的人民是无罪的,但为了摆脱法国殖民统治的起义军就有罪了吗?打仗没有不死人的,真要怪到谁头上,也只能怪法国人从一开始就不应该侵略其他民族,正如切姆希图的一句老话说的:“我们喜爱安宁,是法国人让我们成为了战士。”
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屋内的争论也分出了胜贝。阿马尼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好吧,这一次就暂时按你说的做,但是!如果后面的发展要是和你保证的有一点儿差错,他妈的那下次我要全权指挥,你就得给我滚一边去了!”
后来,事实证明,至少在这件事上,莫罗佐夫是对的。正当起义军和城内法军交战之时,法国的运输机飞越了城市上空,盘旋了几圈。但可能是因为收到了法军即将落败的消息,运输机并没有投下物资,而是盘旋后飞走了。
面对着看上去连面对世界末日都能保持波澜不惊的高级专员,克拉伦斯感觉自己头都大了:这家伙究竟要怎样才能明白和自己做对的那群恐怖分子是什么样的人?
“专员阁下,我想先确认一下,”他直接盯住了对方的眼睛,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您应该看过我呈递上来的报告了吧?”
美国驻东切姆希图高级专员托马斯·P·哈里曼推了推眼镜,语气仍然是那么波澜不惊:“是的,霍奇斯局长,我已经看过了。”
“那您就应该明白,我们面对的已经不是一般的罪犯了!”克拉伦斯的双手急切地在空气中胡乱作出几个手势,“看在上帝的份上,那是东独党,十年前掀起那次大暴乱的叛军!他们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抢劫,强奸,屠杀,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背后有西边那帮共党和苏联人的扶植,美国当年就是因为这件事才介入东切姆希图的!要是镇压不了这帮恐怖分子,那我们在这里驻守了十年的意义何在?”
哈里曼双手交叠,作沉思状:“我知道你们想表达什么,但根据我的了解,东独党在十年前暴动失败后就已经确认被剿灭,你们并不能保证这般势力是这个十年前就死掉的力量。如果只是一些普通的罪犯打着东独党的名号发泄愤怒呢?
“不可能!”克拉伦斯斩钉截铁地打断道,“专员阁下,我们是专业的,作案者的武器是苏联的,还是全新的,还受过反审讯的训练,这决不是什么寻常罪犯!而且有一点我必须纠正您:东独党从来没有被认定为彻底剿灭。”
“这是什么意思?”
“您应该知道阿马尼·姆托吧。”克拉伦斯问。
“那个东独党领导人?”
“没错,在暴动被镇压之后,东独党的大部分领导成员都流亡海外,在苏联和其他国家避祸,但根据可靠的情报,有一个人留了下来,就是这个魔头阿马尼·姆托。他带着一部分残余部队仍然留在东切姆希图,最初几年还有他的游击队杀人的消息,但到了第四年时,关于他的一切消息都断了,很多人认为这代表他已经死了,但是没人拿得出切实可信的证据,现在我们知道了:他压根没死,还带着东独党复活了!”
哈里曼耸耸肩:“可你们也给不出他活着的直接证据啊,武器和训练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搞得定。自始至终,你们都无法拿出一个真正可靠的,让人百分百信服的证据来证明这个十年前的东独党,或者是姆托这个人仍然存活,我没法批准你的申请。”
“可是……”
哈里曼举起手打断了他:“霍奇斯先生,不仅仅是这个原因。我们先梳理一下:您来这一趟想要取得的东西是从美国本土调来更多的警力和军队,好让你们镇压这个所谓的‘东独党’,是吗?”
“没错。”
“那我可以直接告诉你,答案是不行。不仅仅是因为你说的东独党没有任何证明其存在的可靠证据——就算你们真的证明了这件事,答案恐怕还是不行。你们应该知道的,因为越南那边的战事,本土有大量的警察需要去盯着抗议的学生,不一定能抽出多余的警力和军力去帮你们。而且,要是让那群抗议者知道美国要在这个节骨眼派人去非洲和破坏组织作战,那事情可就闹大了,华盛顿那帮人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
当克拉伦斯气冲冲地走出高级专员的办公室时,拉塞尔·邓巴连忙迎上来问:“怎么样?”
“没门!他们半个人都不愿意拨过来,我们只能自求多福了。”克拉伦斯的语气里掺杂着一种因为无奈而激起的愤怒。“这帮迂腐的文官根本不知道那群共党闹起来会残暴到什么程度!还有那帮反战的学生也一样!要是他们之后进了领导层,我想都不敢想——美国落到他们手上三年之内就得完!”
“意料之中。”拉塞尔笑了笑(他到底是怎么做到这种情况还笑得出来的?克拉伦斯不明白),“这件事就放一边儿吧,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是在这个案件本身上,我们也许可以再加一把劲——但是是从不同的方向。”
“说人话。”克拉伦斯没好气地点上一支烟。
“我是从那个叫巴拉卡·基武利的凶手坐的面包车上得到这个想法的。根据面包车的车主的说法,他们的原定终点是马维扬加王国境内的鲁伊齐胡鲁,这也是为什么那辆车是向东行驶。那么,我就在想,既然罪犯的目的地是马维扬加,那么有没有可能:那些凶器的走私路线,乃至于幕后东独党的活动据点,都位于马维扬加呢?这也可以完美地解释为什么我们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从西方边境中找到走私武器的蛛丝马迹——因为武器是从东边进来的。”
克拉伦斯稍微思索了一下,很快便惊讶于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如此浅显的可能性:“拉塞尔,我不得不说,你大概是对的……真是的,我怎么没想到呢?”
“因为您从接到这个案件的第一刻起,就把凶手和共产主义画上等号了,导致您自然会往西边想。”拉塞尔不卑不亢地说。“但是,容我说一句:根据我在进入警局后能接触到的资料来看,东独党确实得到了苏联支持,但他们自己并不信马克思主义。”
阿马尼的耳边能听见持续不断的枪声,一边是自己这边的无数波波沙和82式迫击炮混杂而成的,足以撕碎理智的狂暴怒吼,另一边则是声音相对较小的法国人的枪声。大地在双方的火力下时不时发出微弱的震动,震起了他身边一些细碎的干土块。有几次,法国人的炮弹在离他最近的阵地上炸开,但他不为所动,只是按照固定的频率在警卫的陪同下在各个隐蔽角落来回地灵活转移,并全程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局,时不时在交火声中大声地吼出命令。
“第一队沿河流向第三队方向移动,刚刚那次只是佯攻,他们的主力在第三队那边!……不行,你们这样是打不上去的,让第五队别恋战了,先撤下来——不,让他们把敌人拖住,第七队已经从侧面摸上去了,给我顶住!很好,法国佬已经走投无路了……全出来了?好啊,他换家,我也换家,看谁他妈换得过谁……”
“领袖,他们在请你回去,这里太危险了!”通讯员身上沾满了泥土,经过一阵没命的奔跑,一屁股滑到阿马尼所在的坑里,气喘吁吁地对他喊道。
“不行!”阿马尼头都没回,仍旧拿着望远镜观察着,“我们马上就要全歼法国佬了,没了我,小伙子们怎么办!?你回去告诉他们,我要么死这,要么打赢了再回去!”
一个小时十五分钟后,对面的山头上升起了东切姆希图独立与自由党的旗帜。阿马尼放下望远镜,长长地舒了口气,擦掉流得身上到处都是的汗,和警卫说:“我们回去吧。”
等回到了指挥部后,所有人都用一种融合了敬畏和责备的目光无声地询问着他。“姆托,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有人忍无可忍地骂出了声,“你知不知道你的安全对我们的战争有多重要?要是你受伤了或者死了,士兵还有心思打仗吗?我们还能协调一致吗?你说啊!”
阿马尼·姆托倒是毫不在意,轻松地摆了摆手,好像只是在弹开几缕尘土似的:“我这不是完完整整回来了吗!那些法国杂种根本发现不了我的,放心好了!就算我真的一时半会上不了指挥室了,不是还有图迈尼和莫罗佐夫嘛,他们会管好你们的。”随后,他变得严肃起来,“这场战斗非常重要,我们刚刚打下的这个口子是我们前往夏尔堡的必经之路,而夏尔堡从来都是法国人在东切姆希图的统治核心,只要拿下了那座殖民者最坚固的堡垒,我们离夺取最终胜利也不远了!”
“要是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没法保证接下来会怎么样。”莫罗佐夫警告道。
“我赞同,你下次还是少上几回前线为好。”图迈尼表示认同、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还是先规划一下下一步行动吧。”阿马尼打了个哈哈,算是把周围人担忧的七嘴八舌糊弄过去了。很快,指挥室再次进入了日常的分析、争论的氛围之中。
同一天晚上,阿马尼和图迈尼两个人在外面散步。天很黑,两个人只能依稀借着虚弱苍白的月光认路。他们沉默地并排走着,直到确认了周围没有第三个人,才同时停下了脚步。
“你有话和我说?”阿马尼问。
“你也有话同我说吧。”图迈尼说。
“行,那你先说。”
“我要说的无非是我们部队的纪律问题。”图迈尼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阿马尼能捕捉到他语气后隐藏的深深的不安.
阿马尼在黑暗中抿着嘴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道:“嗯……我认为我们的小伙子纪律不是很好吗?个个服从安排,敢于献身,你指哪他就打哪,你让他去执行自杀式的任务他不会犹豫一秒钟。这种部队很多国家都求之不得呢。”
“你说的是战时的纪律,那在没有战斗任务时的纪律呢?”图迈尼反问道。“每当我们攻下一座城市的时候,你有去看过他们在城市里干了些什么吗?光明正大地抢劫,强奸,随意拆毁平民的房子,破坏人们赖以生存的公共设施,丝毫不把我们本应拯救的民众的生命放在眼里!我听见孩子的哭喊,老人的求救,妇女的啜泣,男人的绝望………哪里还有一支正义之师的样子?要是这种情况没人来加以约束,人民会怎么看我们?苏联人和西切姆希图人会怎么看我们?第三者会怎么看我们?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对我们的人民下这种毒手,和我们立誓要与之斗争的法国殖民者的所作所为有什么区别?!”图迈尼越说越激动,几乎让人感觉他周身的空气会和他的声音一样愤怒地颤抖起来,随后,他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激动,转而温和了一些:“抱歉,我失态了。但是我坚决反对士兵对平民的这种不负责任的暴行,我从中也看不到任何有助于让我们胜利的元素,反而让我看到了失去民心的可怕先兆。”
“你说的问题,我比你更清楚。”阿马尼沉着地说。“但是很遗憾,除非我们取得了最终胜利,不然这个问题没法得到解决。在士兵和低级军官里,我们的队伍是以部落联盟为单位组织起来的,他们只服两种人:和自己同部落的长官,还有我——不然你为什么觉得每次亲临前线的都是我?我和他们一块吃过一块住过,谁能比我更了解他们?想想吧,天天着过种跑来跑去还会死人的活计,谁不想在难得的休息时间好好放纵一把?吃好的住好的,最好再来点漂亮女人,啧啧…反正抢的也不是自家的村,谁管他呢?图迈尼,咱们的军队跟个大锅一样,要是不找个地方把气放出来,可是要炸的!既然没有和苏联人一样的对祖国和共产主义的认同,那我们只能容忍这些小伙子们稍稍‘发泄’一下自己了。不过你放心,一旦我们独立了,我们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纠正这个事。而且,我确实打算过几天找个机会训一下他们——公共设施可不能让他们乱搞,我们以后还要用呢。”
“那么,你的事说完了,该说说我的了吧。”阿马尼的语气急转直下,变得十分严峻,
“我们之间出了叛徒。”
“你是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在最近的几次重大战役里面,我们的动作几乎都被法国佬预判了,就比如这一次:这本来应该是一次出奇不意的偷袭,但真到了现场才发现法国佬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蹲了好长时间了。还有一次,那一次的作战计划明明高度保密,但最终方案还没传下去的时候,侦察兵就发现法国佬已经调到了适合迎击的有利位置,使我们不得不放弃那次行动——这绝不是因为情报泄露,一定是有叛徒,而且就在高层,在我们之间!图迈尼,我把你叫出来,是因为在所有人中,只有你我是真正完全信任的,我一个人孤木难支,必须有个人同我合作抓出那个半反徒才行!
图迈尼沉默了几秒,“明白了。”他回答,“我会注意的,要是你有什么计划,和我说便是。”随后,两人开始往回走.
在阿马尼的内心深处,有一瞬间,仅仅一个几乎微不可察的瞬间,图迈尼曾经说过的话划过他的脑海:“也许我们现在顺从法国人的想法,未来可能能得到更多。”他会是叛徒吗?这个想法仅仅闪烁了一瞬,便被阿马尼抛之脑后:要是他是叛徒,那阿马尼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令克拉伦斯惊讶的是,当警员们把目光移向东方和马维扬加王国的边境时,原本举步维艰的案子突然便推进得相当顺利。警官们不费什么力气就逮到了几个携带者老式苏联武器非法越境的人,还有几个扛着盒子尝试偷渡的人,在打开盒子后,里面无例外是老式的苏联武器,钱,有的还夹带着东独党的宣传小册子。在这两种人中,前者面对审讯表现出了出人意料的坚韧,但后者明显脆弱得多,有的还没有动用暴力手段就吓破了胆,把自己知道的全招了。
“但是东独党的许多信息仍然不明确。”克拉伦斯说。在他的面前是一张铺着大地图的会议桌,桌边围着一众警员,“目前我们掌握的信息汇总起来如下:东独党在我方境内的成员分为两类,一类是负责进行恐怖袭击的凶手,受过反审讯训练,顽固不化,多为东切姆希图本地人。另一类则是负责定期在边界之间来回以传递指令,输运武器、其他资源的人,没怎么受过反审讯训练,大多数人都只是拿钱办事,没有人知道自己在为东独党打下手,多数是马维扬加人。根据审讯我们可以知道,东独党的活动基地在马维扬加王国境内,他们采用严密的蜂窝体系,上下级之间,同级之间人员的交流被严格限制,所有低级人员只能通过有限的渠道接触到沟通上下级之间的‘线人’,这就导致一个问题。”他把手撑在桌上。“哪怕我们已经抓到了一批跑后勤的小喽啰,也没法从他们身上榨出真正关键的线索——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给一个恐怖组织运武器!在常规的情况下,面对这类组织的办法是在运作的严密链条中插入几个小错误,从而迫使上级打破常规,露出马脚,但现在的问题在于,我们的对手正于边境的另一侧……”
“而且边境另一侧的国家对我们算不上友好。”拉塞尔叹息了一下,接上克拉伦斯未说完的话。”
早些时候,破案心切的警官们便给马维扬加王国方面发去了电报,告知了其境内存在的东独党活动情况,并要求允许美国驻军方面介入调查,让马维扬加的警力与政府也协助此事。在拍去电报后,马维扬加的回复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在美国驻军彻底退出马维扬加王国的合法领土之前,谢绝一切形式的合作。”
“马维扬加人仍然对十年前的镇压耿耿于怀。”克拉伦斯摇摇头。“他们一直坚持宣称东切姆希图在历史上长期是马维扬加版图的一部分,所以在独立后也应归他们所有。但在大暴乱时美军的介入导致了原本法国人准备划给他们的这块地至今仍然是被美军保护下的法国海外省——天哪,这句话真绕——我早该想到他们不会给我们好脸色看的。”
“跨境办案加上不友好的邻邦,真是个好案子。”有人用讽刺的语气说。
“我们必须想个法子出来。”克拉伦斯严厉的目光挨个从警员们的身上掠过,“哪怕不能彻底消灭东独党的幽灵,也必须杜绝他们在东切姆希图内部的破坏行动。”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能做的只有更严格地封控边界,防止他们的武器与资金再运过来。他们的资源线一断,境内的组织自然会像没了根的果实一样枯萎落下。“一个警员说。
“恐怕要真的实现让组织自行衰竭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另一个人表示出了自己的忧虑,“已经进入境内的武器——如果保养得好的话——可以供这些恐怖组织使用好几年。只要谨慎一些,这些家伙完全可以通过无线电继续接收境外的命令。如果要根除境内的东独党,至少要先把人都抓起来才行。”
一直沉默着的拉塞尔挠了挠头:“我说,为什么不能直接去马维扬加境内抓他们的线人呢?”
室内一下子陷入了沉默,大家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他,恐怕拉塞尔当场宣称自己要投共时产生的反应也不过如此。
拉塞尔无视了众人石化般的凝视,指着地图说:“根据审讯得出的情报,东独党的后勤人员会定期前往马维扬加的一些地点进行任务汇报并领取新的任务,每个后勤人员绑定一个地点,其中——”他的指头按在一个地点上,“这个地点是距离边境最近的,它管理着东独党大约三分之一的后勤人员。如果我们能对这个地点进行突袭,拿下线人,我们不仅可以扒出大量埋伏在境内的后勤人员和杀手,还能挖出更多东独党高层的信息,不是吗?”他抬头看着众人。
“你要把冲突扯到国境之外去可别带我们一起!”其中一人回击,“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太冒险了。”另一个人忧心忡忡地说,“要是被发现了,事情就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了。但是——”他话锋一转,“马维扬加的边境确实漏洞白出,成功并不是毫无把握。只要成功了,收到的报酬也不是一般的高啊。”
房间里七嘴八舌争论成一团,克拉伦斯用力拍了拍桌,发出的浑厚碰撞声才让室内安静下来。“先研究一下这个计划的可行性,研究完了再作商议。”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感情,没人能看出他个人对这个计划的看法到底如何,只能规规矩矩地埋头研究起来。拉塞尔看了看克拉伦斯,又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商讨了一会儿,一个人站起来汇报:“经过初步评估,我们认为这个计划是有可行性的,而且也有可观的回报,但是考虑到如果被马维扬加人发现所承担的风险……”
他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就被突然出现的人影撞开了:一个警员手里挥舞着一份报纸,高声喊着,仿佛自己要宣布的这件事比世界上任何其它事都要重要:“霍奇斯局长,霍奇斯局长——你必须看看这个,不止是这个报纸,《纽约时报》,《洛杉矶时报》……那些大报纸都登了!”
克拉伦斯接过报纸,仅仅是扫了一眼,便把它狠狠拍在桌上,厉声对众人喝道:“别管什么风险不风险的了,这个计划现在是唯一的出路了,必须执行,而且是马上!——妈的,这帮东独党要整死我们!”
近了,更近了。每过一天,东切姆希图起义军如同刀锋般直刺法军腹地的战线就会向前推进一点,而那刀锋的尖端所不屈不挠地直指的方向,正是法国百年来在东切姆希图的统治核心——夏尔堡。
总有一天,我们要把这个城市恶心的法语名字扯下来,换上我们自己的名字。阿马尼·姆托时常这么对自己说。
他看着地图上的战线,不禁喜形于色:那把锐利的刀锋距离夏尔堡只有咫尺之遥,只要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点,压迫了人民上百年的黑暗秩序就能被这凝聚着鲜血与仇恨的刀锋捅个粉碎。届时,东切姆希图将会迎来真正的光明。
当然,前提是起义军能拿下夏尔堡——他的心沉下来。
莫罗佐夫,那个俄国人,又在喋喋不休地谈论他的计划,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们现在已经过于冒进了,必须作好充分的准备才能攻城!诸位请看:我们现在正处于进攻夏尔堡形成的突出部内,而且是前端的部队强,两侧弱,敌人很有可能从两翼夹击,试图合围进攻的先头部队。再加上我们的补给线已经拉得过长,两翼的部队到了那时将无还手之力!所以我提议先休整一段时间,让两侧队伍加固阵地,同时把集中的先头部队分散开来,尝试先击溃周边的守军,削其羽翼,从而对城市形成合围之势,这样才能保证攻城的胜利。”
“我反对!”阿马尼大声喊了出来,死死盯着莫罗佐夫,试图用气势让对方屈服。“正如你所说的,我们的补给线已经拉长到了极限,这个节骨眼就更应该一鼓作气,拿下夏尔堡这个重要的补给中心,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拿下了这座城,周边的法国佬都会饿肚子,对我们两翼的威胁自然就迎刃而解了!如果像你说的一样毫无意义地磨蹭,之后饿肚子的就是咱的弟兄,更加不可能打下来了!”
“你怎么能保证按你的做法一定能打下来?”莫罗佐夫反问,“要是没打下来,这会给我们造成巨大的损失!”
“谁都不能保证一场战役一定会胜利,但是我敢保证,用了你的方法一定赢不了!”阿马尼怒气冲冲地骂道,“妈的,咱们的小伙子士气正旺,已经在赌哪支队伍能最先杀进夏尔堡了,你现在去告诉他们不打了?你之前不是天天说我们延误战机吗,怎么这次就畏首畏尾了?要是这一次又拖到法国人援军赶来,你怎么打?”
“你就算再怎么胡搅蛮缠都改变不了我的判断,姆托。”莫罗佐夫黑着脸回答。
“你们难道真的支持他的疯狂的计划吗?难道我不应该才是你们的领导人吗?”阿马尼转向房间里的其他人,却发现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那是一种礼貌的,心虚的淡漠。该死的,他早就应该想到的。在野外作战中,阿马尼是所有人中毋庸置疑的王者,但在需要攻城拔寨时,事实往往证明俄国人是对的。于是,在起义军中渐渐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在野战时听阿马尼指挥,在攻城时优先执行莫罗佐夫的命令。
但是这次不一样!他在心里对自己高喊。这一次是决战,畏首畏尾是大忌,任何保留都是对前途的怠慢,就应该押上所有的一切去搏最终的胜利!他坚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但是——看上去没人相信他。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自己最信任的战友上——他用带着压力的目光看向图迈尼·塔瓦拉,期望他可以起来支持他,带动别人一起反对莫罗佐夫的计划。
图迈尼的眼神躲闪着,手在膝盖上不住地相互交缠又放开——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心理斗争。最后,他谦逊地站起来,看着两个人说:“抱歉,两位,我并不懂行军打仗的东西,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拿下夏尔堡对我们是十分重要的。其他方面,我不敢妄言。”他坐了下来。
一种感觉自己被抛弃的沮丧与郁闷从阿马尼胸腔里渐渐没入全身。连图迈尼都维持中立,他们对自己的能力就那么没信心吗?“我支持姆托先生的计划。”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让阿马尼吃惊地回过神来——说这话的人竟然是西切姆希图民主共和国的顾问姆文格·楚马,在所有高层人员中,阿马尼对楚马的戒备心是最强的,因为西切姆希图一直将“统一”作为东姆希图起义的最终步骤,但至少这一次,阿马尼感激他的支持。“莫罗佐夫同志,按照我们之前的计划,夏尔堡是我们的决战,我认为应当趁法国人没有做好完全的防备措施时出手,才能保证胜利。至于你说的侧翼夹击的危险——西切姆希图愿意派出更多热血澎湃的志愿军去加固两侧的前线。”
莫罗佐夫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他看了看支持自己的大多数人,又看了看顽固地反对自己的,毫不退让的孤单的两个人,无可奈何地耸耸肩。”看来,这个问题在短时间内是没法得到解决了。”他坐了下来,并示意两个人也坐下,指指地图:“来来来,大家都聚过来,我们要好好研究一下方案。”见阿马尼仍然不坐,俄国人的目光如冷剑一般刺过来;“姆托先生,在战场上,没有统一的指挥可是大忌,您应该明白这一点。我们必须得拿出一个大家者认可的统一方案出来——我们都是为了东切姆希图的未来。”
阿马尼不情不愿地坐下来,埋头进入了战役的推演中。
在经过了火药味(相对而言)不那么浓的交锋后,角力的双方终于达成了一个妥协方案:西切姆希图的志愿军将开赴侧翼前线,以防御法军可能的进攻,但原有的先头部队暂时保持不动。只有在发现法国人发动夹击攻势时才会散开,如果确认了法军并没有进攻的意图,那么起义军将会直扑夏尔堡,发动声势浩大的进攻。
在妥协完成之后,阿马尼仍然忧虑重重:他的妥协是对的吗?法国人会进攻吗?他当时应不应该再坚定一些?他可是东独党的领导人啊!千思万绪在他的脑海中交织在一起,令他辗转难眠,还有那个叛徒,他们还没有逮住他,现在那家伙一定已经知晓了计划,准备上报给法国佬了,法国佬在知道计划后会发起攻势吗,哪怕他们已经让西切姆布图的志愿军填上了两翼?他深深地把自己的脸埋在手掌中,可能性太多,离胜利又太近,他不愿让这个机会从自己手上溜走,但现在,他只能暗自期望妥协后的方案能成功。
与此同时,在一个没有人察觉的角落,一束电波悄然飞向大洋彼岸。这束电波所表达的句子十分简短——如同千年前的凯撒面对血雨腥风仍毫无惧色写下的精练,尖锐的命令一般:
“东军逼近夏尔堡,我已拖延攻击时间,形势危急,请执行“城堡盾牌”行动。”
“你己经看过报纸了,对吧?”哈里曼专员捏紧的拳头间扭曲地夹着一张饱受摧残的报纸。他的拳头抖动着,用力得仿佛手中的报纸是个活物,而自己则要用平生最大的力气与仇恨让它在拳中窒息而死。
“是的。”克拉伦斯·霍奇斯局长尽可能用最简短的方式回答到。
“那我——问你——”哈里曼从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的吼声,那是狂怒即将涌上喉头,喷涌而出的先兆。几秒后,他彻底让怒火爆发了,“你们他妈的脑子是跟着屎一起塞回屁眼里去了吗?!在这么一个劣等人扎堆的地方找个破坏分子都找不到?还让他们把房子炸了?还捅出去?我他妈的把你们快死的老奶的只剩脑干的残废傻逼狗牵过来都比你们干得利索!”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报纸的尸体砸在桌子上,发出了一声悲鸣。克拉伦斯当然知道里面是些什么内容,此刻,大量的美国报纸都在怒吼着:“疑似对美国公民的杀戮——东切姆希图的恐怖袭击!”
在美军镇压了东独党暴乱后,踏上这片土地的美国人可不只有严厉的军队——还有纷至沓来的企业主们。在东切姆希图硝烟散尽的土地上,他们等不及战争的创伤愈合,便如同抢食腐肉的秃鹫一般马不停蹄地建造起了各式各样的厂房,高耸的烟囱冒出的白烟飘在东切姆希图倒塌的房子和残留的地雷之间显得怪诞而诡异。他们虽然建造的厂房大相径庭,但驱动他们的是同一样事物——石油。
直到暴乱前,法国的地质学家才在东切姆希图的地下发现了和这块地区的体量形成了鲜明对比的,丰富的石油资源,但其开发计划因大起义而搁置,从而使大洋彼岸的另一群巨鳄们有了可乘之机。石油,这一埋藏于地底的真金,流淌于现代文明中的晶亮血液,终于被几亿年后的一群无毛猿类所贪婪地抽取吸食了。他们抽出这液体,或输往境外,或用于燃烧,或用来制成各式各样的产品:塑料、服装、药品,化肥、建筑……渐渐地,连当地人也习惯了他们——直到东独党的幽灵再次在东切姆希图的上空徘徊.
在对美国的警察和官员袭击屡屡得手后,东独党藏在暗处的爪子终于挑动了美利坚最敏感的那根弦——企业家与工厂主们。在前天上午,一名工厂主在开车进入工厂时被事先预留在车底的炸弹严重炸伤,同时,他的工厂的多处也一起爆炸,造成了部分坍塌。更令人后背发凉的是,一张明显以凶手视角拍摄的工厂主血肉模糊的相片以惊人的速度在美国本土扩散开来,在令人反应不过来的几乎一夜之间将一个原本无人关心的小地方变成了全美舆论争相讨伐的热点地区,越南战争的反战之火更为民众的不满添上了一把火,现在,有人斥责当地警方干事不力的,有指责行政人员软弱无能的,而更多的人则在一直高呼一个尖锐的问题:“为什么美国人要跑到远隔重洋的地方,因为恐怖组织而送命?”
如果只是单纯看着这个平常好像世界末日来了都能保持麻木的人发这么大的火还是蛮有趣的。克拉伦斯心想。可惜他暴怒的对象是我。
“你他妈的到底知不知道你们这帮傻屌的脑残操作传到华盛顿那儿会有什么后果!?妈的,全东切姆希图的美国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都得滚!滚到沾了你妈骨灰的茅坑里去!你得滚蛋,我也得滚蛋!”
之前让你给我们多拨点警力你又不让,现在又怪上我们。克拉伦斯心里嘀咕。
专员看起来冷静了一些:“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还能在这里讲话吗?很简单,因为我向他们费尽了口舌,动用了我能拉上的所有关系,才勉强给我们的位子保住了。但我只能保这一次,要是发生第二次,我也说不准会怎么样。所以!”他睁圆了血红的眼睛,好像要用目光把克拉伦斯烧穿似的。“你给我听好了,老子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抓多少人,杀多少人,用什么方式审讯,用什么借口封锁消息——我只要结果:无论发生什么事,什么人死了,永远不准捅到华盛顿去!听到没有!”
克拉伦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实际上,他的心早就飞到了远方的夜幕,为了拉塞尔和其他同僚们祈祷:他们此刻正在执行的秘密行动,可比眼下这个办公室里两个人微不足道的争吵要重要得多。
而此时的拉塞尔正领着一众警员悄无声息地跳下了车,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沉静的夜幕是他们最好的掩护。经过了跨越边境的紧张时刻后,他们成功地在夜里驱车赶到了目标附近:位于马维扬加王国境内的一处东独党据点,东独党的后勤人员供认,这里就是他们定期汇报任务完成情况并领取新任务的地方。
根据我们路上的情况,可以确认那些小喽啰供出的信息都是实话,提供的地址和路旁的标志性物体都基本符合描述。拉塞尔·邓巴的身影隐蔽在黑暗中,如此琢磨着。那么,前面那栋建筑一定就是目标地点了。
他的面前是一栋大部分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两层小楼,只有窗户中微微透出一些被稀释的黄光。拉塞尔抬手做了个手势,队员们默契地快速上前,同时不发出一丁点儿响,好像一群快速飞过地面的幽灵。他们依稀能听见房子里传来一些无法辨识的声音。拉塞尔在收到众人准备完成的示意后,深吸一口气,默念了一遍计划:到达地点,抓住线人,然后在天亮之前回去。
他打了个手势,在那一瞬间,两个早已上紧发条的队员一个箭步冲到门前,无声而用力地压制并击晕了门口站岗的一个简陋警卫。拉塞尔立刻带着队员们冲上前去——门是虚掩着的,一楼空无一人。他们急速冲向二楼,在这个几乎空置的地方,只有一个电报机和几张桌椅。看见一个人坐在桌子旁,此刻正表现出一种大事发生时的大脑宕机感,目光呆滞地看着这群入侵者。拉塞尔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以豹子般的敏捷猛扑过去,把那人粗暴地压在身下,甚至连“放下武器,举起双手”的过场话都没说。他把那人的手反剪在背后,铐上手铐,那人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开始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竭力扭动身体挣扎起来,但为时已晚。拉塞尔的同僚们迅速而又不失细致地检查着这个小房子的角角落落,带走了他们认为一切有价值的线索,连带着仍在挣扎的线人一块塞进了车里。当汽车引擎再次发动起来,慌忙把刚刚的小屋甩在后头时,车上的警员们终于松了口气。他们在黎明的第一缕鱼肚白即将浮现天边时回到了警局,迎接他们的是热烈的欢呼与喝彩。克拉伦斯也在场,少有地露出了赞许与放松的笑容,点起了一支烟。
很快,一切的真相就能水落石出了。拉塞尔回以微笑。
一切都变得太快了。
阿马尼·姆托每次从不安的睡眠中醒来时,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究竟自己现在所处的是梦境,还是之前经历的一切都是虚幻,亦或是两者皆是?那个光明未来触手可及的现实,坚定无疑的信任与承诺,是真的存在过的吗?起义军的刀锋,真的做到过把刀尖架在法国佬的脖子上,使其落入濒临崩溃的境地里吗?他们真的曾经自信满满,坚信自己的胜利不过是时间问题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何以在短短几天内便坠入这种阴冷灰暗的境地里呢?很难想象,要是几天前的自己看到起义军现在这副惨状,会是什么一种反应。
他听见了飞机的轰鸣,随后四周开始在炸弹蹂躏大地的沉闷巨响里发颤,天花板上的灰尘一缕缕落下,给人一种藏身的建筑随时会倒塌的错觉。这不同于法国佬的飞机的响声——当第一次听到这个响声时,他只是感到疑惑与警觉,等后来听得多了,他就明白这个声音所代表的真正含义:从空中无休无撒下灾厄的死神。每一次听到那标志性的轰鸣,他都会后背冰凉,东切姆希图的起义军们伤不了它们分毫。
它们是美利坚的轰炸机,自上而下散播着死亡。在起义军兵临夏尔堡,却因内部分裂而拖延没有进攻的那一段窗口里,它们便如巨鸟一般傲然飞过东切姆希图的天空,紧随而来的,便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毁灭性破坏的报告:集结地,补给站,弹药库,阵地,道路,桥梁,甚至是通过乌库塔山脉向东切姆希图走私武器的秘密路线,无一能够幸免于难。一夜之间,东切姆希图被炸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残疾人,聋了,瞎了,四肢被炸瘫,血液的流动被阻塞,连连通大脑与各器官四肢之间的神经网络都遭受了不可逆转的重创,这是法国人从未展现出的可怖的,压倒性的破坏力。起初,起义军还能用苏联援助的高射炮还击一下,侥幸打下两三架飞机,但随着补给线的频繁被断和美国人的策略调整,缺少了弹药供给的高射炮相继成为了一堆废铁。在弹药耗尽的当天,炮手把最后十几发炮弹装进炮膛,对着美军的飞机打出了最后一轮收效甚微的齐射,与其说是在打击飞机,不如说是在借这几枚炮弹向天空愤怒却可笑地表达自己的存在。自那天之后,东切姆希图的天空再也没有了起义军的声音。
然而,轰炸也仅仅是美军的第一步而己。在轰炸暂歇,大家觉得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美国人的地面部队现身了——不是像法国人一样由远而近地现身至战线旁,而是幻影一般直接在起义军的大后方遍地开花。直升机,这一最先进的作战兵器向起义军们无情地展示了现代战争的真相:此前,士兵们和将士们都是按照法军的战术进行训练与推演,面对这个超级大国的进攻,他们没有任何物质与与心理上的准备,战线崩塌是在顷刻之间降临的。
这不是战斗,这是单方面的屠杀。阿马尼痛苦地意识到这一点。几天内,东切姆希图起义军的编制被美军扯得七零八落,他们与大量的部队失去了联系,面临着成为孤家寡人的危险。在关键时刻,是阿马尼让硕果仅存的部队就地化整为零,和美军打起游击,才避免了全军覆没的命运。
他也曾寄希望于苏联人的援助。“莫罗佐夫,你们的部队呢?你们苏联不是承诺过会派军队来的吗?!”
莫罗佐夫显得有些慌乱:“当然,是有那个承诺,但那是针对冥顽不灵,不肯投降的法国人的——谁知道美国人会直接介入法国的殖民地事务呢?”
“所以,你们堂堂一个超级大国,许下的承诺就这样不作数?“阿马尼难以置信。
苏联人摇摇头:“可对方也是个超级大国啊。要是我们在正面战场上和美国人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从来只允许隐秘的,间接性的对抗行动,没人想再来一次柏林危机。苏联的本土离非洲那么远,几乎不可能在投送志愿军的同时还不被人发现——我们可是世界一极的领导者,要考虑的东西可比你们要多得多。”
“不过我们也不可能一点也不帮你们——无论是武器,粮食,或者资金,训练,我们必定会以加倍的力度帮助你们……”
“那有什么用!”阿马尼的愤怒再次涌上胸口。“该死的美国佬已经把我们的军队炸得全不见踪影了,只给我们那些老旧的淘汰下来的枪,不给我们拿枪的人,有什么用!东切姆希图的人本来就少得可怜,又因为起义伤亡惨重,要是再没有兵员补充,连他妈现有的战线都补不满,就更不可能打赢这该死的仗了!”
莫罗佐夫想了想,然后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联盟在援助这方面已经仁至义尽了,帮不了你们更多东西。能不能打赢这场仗,还是之要看你们自己……”
“看个屁!”阿马尼直接破口大骂。“你们要是想让我们凭自己的力量打赢,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天杀的美国佬滚蛋!但你们根本做不到!”他向地上啐了一口,用毫不掩饰的仇恨目光盯着莫罗佐夫:“要是我是你,我现在就会带着羞愧之心滚回苏联去:要不是当初你自负地想‘等一等’再进攻,我们现在早就坐在夏尔堡逼法国佬上谈判桌了!我们之所以到了今天这番境地,你可是功不可没啊!”
莫罗佐夫黑着脸,什么都没说。
阿马尼发泄完了情绪,心里只剩下了剧烈燃烧后的一堆灰烬,再也不愿再说什么了,他转过身去,心里突然有一个极其幼稚又极合理的念头:把美国人拖下场,也太耍赖了。虽然他知道在战争中本来也没有什么规则可言,但这个念头始终在他心中徘徊不去:
法国佬也太耍赖了!
“审得怎么样了?”克拉伦斯走过来问道。
“那个线人吗?”拉塞尔稍微有些得意地笑了几声,“一开始还和我们犟嘴来着,以为自己很了不得,抽了一顿后就老实了,乖乖地把他知道的全吐了出来.”
“很好。”克拉伦斯把手放在背后。“有什么发现?”
“收获颇丰啊。首先,他供出了一大堆潜藏在东切姆希图的破坏分子,然后他还供出了一些我们并不完全了解的东独党的运作模式。例如,除了破坏分子和后勤人员外,东独党在东切希图还有第三类成员,他们内部称之为“骨干”。骨干是负责训练与教导杀手的,包括如何使用枪械,炸弹,如何快速逃跑,躲警察的追捕,以及怎么应对我们的审讯,如何在事先就让自己家人躲起来,防止被警方挖出线索等。值得一提的是,“骨干”本并不亲自参与行动:他们是在大暴乱中流落民间的起义军老兵,因此有丰富的经验,是东独党重要的保护对象。我们审讯的这个线人供出了很多骨干老兵的名字和位置,只要抓住他们,东独党的破坏行动就很难成气候了。”
克拉伦斯点点头:“我不得不说,拉塞尔,你能提出那种计划真他娘的是一个天才。”
“还有呢,虽然他并不知道其他线人是谁,但是他很确定,自己的直属上级就是你之前提到过的东独党领导人,阿马尼·姆托本人,他还提供了姆托的一整套面部长相的描述……”
“这方面的资料我也看了。”克拉伦斯皱了皱眉,严肃地看后了空气,“虽然很不愿意接受这个假设,但根据他提供的信息,他描述的那个上级八成不是真正的阿马尼·姆托。”
“啊?”
“在我十年前第一次来到东切姆希图这个地方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士兵。”克拉伦斯像在回忆什么。“我的队伍和那帮暴徒交战过,我们见过姆托各个角度的照片,截获过他发给下属的电报,我很确定,他描述的那人的长相决不是姆托。”他这么回答道。“你们在那个据点里搜到的线人和他的上级的通讯记录我也看了——那压根就不可能是姆托的语言风格。真正的姆托为了让士兵和自己显得亲近,用词一直都很直白口语化,而我们搜到的通讯记录无一不显示着发出这些通讯的人是一个文化水平极其低下却又十分爱附庸风雅以至于用了一大堆连自己都不明白意思的词导致行文十分别扭的蠢货。我不知道这帮东独党想干嘛,但我可以确定这个所谓的‘阿马尼·姆托’是个冒牌货。”
拉塞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可真是奇怪。”
“你们还问到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比如说: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是不是又是西边那帮共党的阴谋?如果不是,那些苏联武器又是怎么来的?还有……”
“早问过了,但是线人对此也几乎一无所知。”拉塞尔回答。“那个线人只知道他们行动的直接目的:通过破坏和袭击东切姆希图一切有关于美国人的东西,并且把这些行动曝光到对战争已经厌倦的美国公众面前,以达到逼迫美国人撤出东切姆希图的目的。从这方面看,他们的目的其实和十年前那场暴乱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但是这个假设最大的疑点是:为什么只针对美国人?虽然我们在东切姆希图拥有实际上的最高话语权,但此地在名义上仍然是法国的海外省,也有很多留下来的法国官员和普通居民——然而,他们直到现在都一点事都没有,没有袭击,没有财产损失,好像这地方是美国领土,那些法国人压根不存在一样。如果他们真想让东切姆希图独立出去,难道不应该一视同仁地袭击法国人与美国人吗?”
现在轮到克拉伦斯表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态了。
“不过我相信我们很快就能解决刚刚提到的一系列疑惑了。”拉塞尔露出了标志性的笑容。“因为这个线人还供出了一条关键信息:他和这个‘姆托’见面的次数并不多,每次见面基本都是在更换了新据点之后,这个人会亲自前来查看新据点的情况。”
“你想让他对上级谎称自己更换了新据点,然后把他引诱到离边境很近的地方,将其一举抓获?”克拉伦斯一下子领会了对方的意思。
“既然我们已经越过一次边界抓过人了,为什么不来第二次呢?”拉塞尔摊摊手。
“姆托先生,您真的不走吗?”姆文格·楚马如此问到。
此时,东切姆希图起义军的核心领导层的成员已经在随行人员的陪同下爬到了乌库塔山脉的半山腰,在这个高度,他们能看见东切姆希图广袤无垠的草原,和草原上因轰炸升起的几根烟柱。
只要再往上一点距离翻过这座山,便进入了西切姆希图民主共和国的境内。在那里,他们将各奔东西:楚马将回到西切姆希图,图迈尼和莫罗佐夫将会由西切姆希图乘船前往苏联,其他人也各有各的去处——只有阿马尼·姆托坚定地选择了留下。他在半山腰停下了脚步,打算在这里和他昔日的同僚们好好告个别——也许这就是他和他们这辈子的最后一面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东切姆希图独立与自由党已经山穷水尽。崩溃的士气、作鸟兽散的兵、被抛弃的村庄和阵地,散落在荒凉的战场上无人收敛,被太阳暴晒的尸体、野外稀稀拉拉响起的零星枪声,以及广播中传来的英语和法语的劝降声:“四处作恶的暴徒已经溃不成军……”“举报你身边的东独党有关人员可领取粮食和水的奖励……”“来自美国的镇暴部队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直守护着东切姆希图,防止这里成为共产党侵蚀的巢穴……”“法军司令与美方高级专员在夏尔堡会面,赞扬其捍卫了法国盟友的领土主权,使其免遭境外势力的武装颠覆……”这就是将来的历史书对这次一度如火如荼的大起义的唯一评价:野蛮的暴乱。哈哈,真是讽刺——东独党的萌芽与积淀用了数年,与苏联取得联系并争取支援用了数季,从起义到打到夏尔堡城下用了数月,而被美国的铁蹄再次踏入泥中,只用了数日。
东切姆希图的人民向着光明伸出手去的斗争再次结束了——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
阿马尼强撑出了一个笑,摇摇头:“我就不和你们走了,在这里我照样能混得风生水起。”
他看向了图迈尼.塔瓦拉——他在这个世上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对他的留下表达出惊讶和疑问的人。他们之间不用讲话就达成了一种默契,图迈尼知道,在这个决定上,阿马尼是永远不会动摇的。
图迈尼走上前一步,轻声问:“为什么不让我也留下?”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好多遍,阿马尼也用同样的回复回答过了好多遍。他现在问这个问题,只不过是一种告别的方式。于是阿马尼回答:“你的才华不应该被浪费在这个烂摊子里,但我在这里仍然可以让法国佬天天担惊受怕。当你们回来的时候,你们会看到一个更加成熟,强大的东切姆希图——和它的领导者阿马尼·姆托。”
这并不是真的,他们俩都心知肚明。阿马尼留下的原因并不是他天真地认为东独党还可以东山再起,不,谁都知道东独党已经死透了。驱使他留下来的真正原因只有一个——仇恨,对法国殖民者和美国干涉者的深刻的仇恨。在东独党高层内,恐怕没有其他人的仇恨能比他更深入骨髓了——也许东独党已经死了,但战争决不会结束,来到这里的每一个法国佬和美国佬,都将为自己所占据的的每一寸领土付出代价。
阿马尼和图迈尼简单地拥抱了一下:“我们俩已经做得够好了,到现在这个地步也不是我们的错——唯一一个遗憾是,到最后我们仍然没逮到那个叛徒。”
随后,阿马尼和姆文格·楚马握手:“虽然我们失败了,但东切姆希图永远不会忘记来自西方的兄弟情谊!”和列昂尼德·莫罗佐夫握手:“虽然我们之间有过不快,但还是感谢苏维埃联盟对非洲人民解放事业的支持。”和其他许多人握手,随后,他对所有人挥挥手,在随行人员的陪同下,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了。
莫罗佐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感觉他一直以来悬着的心终于缓缓放下了,一时间,他对自己这位明里暗里交锋的对手甚至产生了几分敬佩:虽然他们立场不同,但他确实是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但他很快又想起:得赶紧把姆托留在东切姆希图的消息通知美国人,不然可要惹出好多麻烦。
克拉伦斯和拉塞尔并排站在单向窗前,沉默地看着审讯室的那个男人,一个肥胖矮小的中年黑人:他就是这段时间一直在东切姆希图策划各类破坏行动,把当地的美国警方与官员搞得焦头烂额,人人自危的所谓“东独党”的领袖,如今正颓然坐在椅子上——当然,他并不是阿马尼·姆托,但他真实的身份显然比他冒充的身份更难办
“现在怎么办?”拉塞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标志性的笑容不知所踪,只留下一脸的紧张与局促。
原有的担忧和疑惑逐渐消失,但新的困境又接踵而至:根据这个男人(大家现在都不叫他的真名,而私下称其为“假姆托”)的供述,可以确定这起阴谋与苏联或西切姆希图的共产主义者基本没有联系:那些苏联武器是从华约国家走私过来的,骨干老兵是从马维扬加来的线人费了千辛万苦找来的,就连“东独党”也只是他们打出来狐假虎威的名号。他们竭力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已经死去的组织,一是为了混淆美国人的调查方向,二是为了利用这个名号在东切姆希图招募异议者。也就是说,他们一直以来追逐的所谓复活的东独党的幽灵,不过是一个与其毫不相干的,披着死人皮的境外的破坏组织。
如果全部的真相仅仅是这样,那么便可以不那么追根究底地结归档了,但是这个假姆托的身份可并不仅仅是一个野路子恐怖组织的领导人——这家伙是马维扬加鲁伊齐胡鲁县的县长,而且据他供述,他并不是这个破坏组织的始作俑者——他是在鲁伊齐大区区长的授意下才进行的行动!假姆托认为,这个埋藏在阴影之中的计划现在仅仅露出冰山一角,哪怕是他自己也无法窥见其全貌:在整个鲁伊齐大区,就不知道多少官员与有权有势者参与了这个计划,更别提下面无数知情或不知情的执行者了。这一大片复杂庞大的官僚网络甚至己经将不怀好意的丝线引到别的大区,甚至蔓延到了比大区更高级的政府机构…最让人如坠冰窟的是,假姆托承认,自己所知的计划并不止步于将美国势力赶出东切姆希图——在美军退出东切姆希图后,枕戈待旦的马维扬加军队将迅速集结,开赴边境,正式将东切姆希图纳入马维扬加王国的版图之中,并划归鲁伊齐大区管理。
克拉伦斯等人明白,如果连军队都参与进了这场险恶的大阴谋之中,那么这个链条的末端一定己经延伸到了相当高的行政层级了。一夜之间,似乎整个马维扬加王国都在敌视他们——更糟的是,他们已经逮捕了一个县长,马维扬加方面不可能不有所觉察——他妈的,“美国警察越境逮捕他国县长”这新闻标题一听就得吓死人!搞不好还会成为一个载入史册的外交危机呢。美国说不定真的会因为这件事的舆论风波离开,这不正中他们下怀吗?
“我们怎么办?”拉塞尔又问了一次,克拉伦斯见到了一丝鲜有的无助的神情。
“虽然哈里曼专员明确告诉过我们事情绝不能泄露到美国本土那边去,但这次情况特殊:半个国家政府都在和我们作对,这不是一个治安部门能应付得了的局面。”克拉伦斯的手紧紧握拳,出了一层薄薄的汗。“通电华盛顿吧,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腥风血雨,都不是我们该管的了。”
四年之后,
阿马尼·姆托已经记不清自己和美国人斗争了多久,在他的视角看,也许长达一万年。不仅是战斗的时间——实际上,他几乎没法完整回忆起任何东西了。战斗,战斗,永无止境的战斗,逃亡,喝酒,抛弃死者,这几乎成为了他的全部生活。他有多久没好好坐下吃顿现代人类的饭了?不知道。他上一次踏进一个文明世界的建筑物是什么时候?早忘干净了。他们已经死了多少人?只有天知道。你要是和他回忆起最后一次告别图迈尼的情景,他充满血丝的眼睛里只有一片茫然,像是在听一个遥远天堂的童话。
每过一天、阿马尼·姆托的精神便会向谵妄与虚无的深渊更近一分,他手下的士兵也或多或少呈现这种趋势,但没人能活着到达阿马尼的疯狂程度。他们的力量一天天衰弱,而美国人控制下的东切姆希图一天天恢复了秩序,收紧了治安,为了对抗日益强大的敌人,他们不得不和魔鬼交易——可乐果,土制的浑浊烈酒,吗啡,甚至是美军散落药箱里的安非他命。他们贪婪地摄入这些令人兴奋的有机物,只为在战斗中有力气开一枪,或在逃跑时多迈几步,在面对死亡时用极端的兴奋麻木压下恐惧,根本就不在乎它们带来的危险的反噬,而阿马尼·姆托无疑是摄入这些东西的量最多的人。日子一天天在残酷的循环中流转飞逝,阿马尼的外貌也变得愈发令人陌生:因常年营养不良而皮包骨头的身躯,失眠的大眼袋,因酗酒和吸毒而空洞的眼神和不稳的动作,尽数落下的牙齿,看上去随时都会绊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酒精与毒品已经像把生锈的匕首一样深深地刻入了他不堪重负的神经。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他变得暴躁,冷漠,反复无常,健忘,最严重时会出现幻觉,大吼着朝没人的地方开枪。他酗酒时随意对部下拳打脚踢,极尽辱骂,或是呼来喝去,让他们给自己找酒喝,不然就打断他们的腿。对他们后来没力气了,便整天整夜地把自己关在一间小房子里,无论门外有没有人都发疯似地嘶吼着命令,指挥着不存在的军队。他的大部分士兵要么死去,要么忍受不了而半夜逃亡,哪怕是他最忠诚的部下,也没法在这种情况下不动摇。直到在切姆希图一个罕见的下着毛毛雨的清晨,一个士兵发现他的屋子没有一丝声响——没有酗酒后的酣声,没有幻觉中的呢喃,士兵犹豫良久,终于冒着被一枪打死的风险推开了门——阿马尼·姆托仰面躺在地上,双眼无神地望向天花板,手上仍躺着一个肮脏的酒瓶。
阿马尼·姆托死了。
他的最后十几个忠于他的部下疲倦地围在他的尸体边,只感到了一点点伤感,和终于从一种看似永远无法摆脱的苦役中突然脱离的麻木与迷茫。“现在怎么办?”有人终于颤巍巍打破了寂静。
“把他埋了,然后,各自回家吧。”不知道谁说。
回家,这对他们来说,“家”在经历了这一场场与死亡交手的战斗后,几乎是个陌生的概念了。但是,在他们的心灵的硬壳中,“家”就好比硬壳的裂缝中透出的一点儿微光,他们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可以回家了。
在毛毛雨中,他们草草掩埋了这个东独党的灵魂人物、伟大领袖的尸首,竖了块碑,浅浅地刻上了东独党的标志,然后便四散跑开,各自寻找着各自的归宿。
这就是东独党最后的结局。
事实证明,克拉伦斯的判断是正确的。在收到来自东切姆希图的求援后,华盛顿立刻作出了反应:在和巴黎进行了紧急沟通后,美国向马维扬加王国正式施压,要求制止在东切姆希图的破坏行动,全面调查涉案人员并采取措施确保该类现象不会再发生。
虽然处在边境的另一边,但克拉修斯和拉塞尔都能隐约感觉到马维扬加在接下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一场多大的政治地震:在一场场调查中,越来越多和此案有牵连的人从水里被拉了出来,层级越来越高,让人不寒而栗:下至对事情真相不明不白的平民百姓,上至两位将军,一位大区区长,外交部长(后来此人被曝出是一个切姆希图党派“切姆希图自治党”的前成员),还有数不清的各级官员。很显然,这场案件将会对马维扬加的政治产生旷日持久的遗响。马维扬加的国王亲自出面发表了一封公开信,称“虽然我们依然将东切姆希图看作王国不可分裂的一部分,但用这种骇人的方式收回是任何人都不想看到的,作出这些举动的人必定受到严酷的责罚,并让后人引以为戒。”
而且,这个事件还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新收获:当马维扬加的阴谋被展现给世人时,一个东切姆希图本地的老人主动站了出来,向警方提供了真正的姆托的尸体的埋葬地点——他的理由是“再也看不下去美国人和马维扬加人对这位已经去世的民族领袖的肆意抹黑”。当警察们按照老人(老人自称为姆托曾经的亲卫队的一员)指出的地点,果真发现了和历史资料完全一致的一具尸骨——尸检证明,这个闹得人心惶惶的所谓的姆托,已经死了大约六年了。
“所以……这案子可算是结束了?”拉塞尔问。
克拉伦斯点点头:“算是吧,不管马维扬加那边怎样天翻地覆,都不关我们的事儿了。咱们这回可算是立大功了。”他的眼睛亮起来:“华盛顿已经批准往我们这拨更多警力了,咱们就算不升职,也得大涨一笔工资吧?看在上帝的份儿上。”
“很难想象一个非洲国家居然会对美国保护下的土地动这种歪心思。”拉塞尔并没有被克拉伦斯描绘的愿景吸引,仍然自顾自地说着原来的话题。
被打断幻想的克拉伦斯有些不爽,旋即冷笑一声:“这么说可不对了,小子。你真觉得仅凭马维扬加,他们有胆子在东切姆希图搞出这种动静?”
“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法国佬在六十年代初放那群非洲人独立可不是毫无代价的。”克拉伦斯说。“那些国家的政治,经济,甚至在文化上都保留着法国的影响,几乎可以说是法国的半个傀儡,马维扬加也不例外。你想想,我们这儿可是名义上的法国海外省,就算我们真撤了,马维扬加要占领,不还得征求自己老大的意见吗?他们之所以能搞出这个胆大包天的阴谋,只有一种可能性:法国已经暗地里得知并认可了这个计划。就算他们自己没参与,肯定也默许了,目的嘛……也很简单,法国人吃完了马歇尔的援助,翅膀硬了,想把东切姆希图重新收回去,尤其是那些石油。”
拉塞尔说不出话。
“不过,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现在和我们都没关系了。”克拉伦斯对空中摆手,像是在驱赶什么。“我本来就不喜欢法国人。”他突然说。“当年诺曼底登陆那会儿,我才二十三岁,但我一直到现在还记得:我们进入纳粹占领下的法国城镇时,那里的人只是冷眼看着我们,没有欢呼,没有鲜花,好像我们才是侵略者一样!荷兰人就热情得多……从那时起我就不喜欢法国人,他们都是一群忘恩负义的懒汉,要不是美国大兵救了他们,他们还在说德语呢!再看看现在他们是怎么回报我们的?哼。”
“不说这些扫兴东西了。”他又向空中摆摆手,从盒子里拿出一根雪茄——这玩意在东切姆希图可不是天天能搞到的,但今天值得好好庆祝一番。“立了大功一件,说不定我能有机会让上面把我调到别的地方去,只要不需要在这个破地方和共党斗智斗勇就行。对我来说,最好的一定是芝加哥……你呢,拉塞尔?你这么年轻,前途无量,只要稍微说一下,他们一定不会让你烂在这个破地儿的……”
“实际上……我并不打算走。”
克拉伦斯眯起眼:“你最好和我说你在开玩笑。”
拉塞尔又笑了:“不,我可以向您保证,我说的是真心话,不过,在这里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他站了起来:“跟我来看些东西吧?”
一段时间后,他们终于走出警局,爬到了接近乌库塔山脉顶端的位置。他们的面前是东西切姆希图之间的铁丝网边境,在远处还可以看到执勤的岗哨。克拉伦斯正气喘吁吁地要质问拉塞尔把自己带到边境来干嘛,拉塞尔却抢先开口了。
“局长,您看过边境另一边是什么样子吗?我说的不是因为缉拿走私犯而看,而是作为一个有自己生活的普通人,带着好奇心看看边境另一边的人生活是什么样的?”克拉伦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看见半山腰的茂密林子,远处山脚下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浮着大片大片的田地,田地间精致地点缀着几个比积木还小巧的小房子。在更远的下风处,工厂巨人冒出的烟滚入云端。他们听见了鸟儿的鸣叫,还有远处锯木头的齐声号子。一切都在金色的阳光下溢满了生机。
“看看他们吧,他们是共产党,但他们治下的人民能炼出钢铁,能收集木材,能齐心协力耕种,能摆脱曾经快要饿死的命运,有对更好的,更发达的未来的期盼。再看看我们:东切姆希图的人民只能在美国人开的工厂里终日辛劳,来挣一点微薄到只能勉强糊口的工资,去野外要小心战争留下的地雷和乡间的土匪流氓,有许多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要翻到铁丝网的另一边去————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年轻人有梦是好事,但别把那边看成天堂了。”克拉伦斯嗤笑:“你谈的那些壮举不过是他们的苏联主子拿钱硬堆出来的而已,而且,你如果能看到他们的独裁者是怎么用秘密警察镇压反革命时,你也不会认为他们有多幸福的。”
“我从来不认为那边是十全十美的。”拉塞尔回道,“我也不相信共产主义那套宣传,但是,如果抛去意识形态的外衣,你不认为他们治下的人民比我们好过得多吗?美国的企业家也在这块土地上投下大量资产,十几年前麦卡锡也在大搞政治迫害,但是……你的理论无法解释,为什么在东切姆希图的人——多是那些穷苦的人,而不是有权有势的富人——经常冒着生命危险逃往西方,难道仅仅是因为共产党的宣传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要不是我了解你,你这番话一出都要被我当成投共了。还有,我们一开始说的不是你为什么不走吗?”
“因为我想改变这一切。”拉塞尔回答。“我觉得,东切姆希图的问题,本质上是观点的问题。”
“什么叫‘观点的问题’?”
“就拿您来举例:当您一开始接到这个案子时,最先想到的可能性是共产党资助的破坏行动,这本质上是一种观点:你们把东切姆希图的人民都看作西切姆希图共产党的潜在同情者,并当作一个危险因素加以防备。这种观点在你们的时代是十分正常的——毕竟,连这块土地上的美国势力都是为了防共而存在的。然而,这种防备导致的压迫和对人民生活水平的漠不关心,会让痛苦不堪的人民真的变成抵抗组织的一员,印证你们的猜测,从而让你们对他们的束缚更严——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但是西边的人不一样,至少,他们的苏联老大哥是真的把他们当阶级兄弟,而不仅仅是拿来反对资本主义的工具。”
“那你有何高见?”克拉伦斯不以为然。
我要改变这一切。”他回答,语气坚定不移,“总有一天,我会取代您的位置,如果幸运的话,我可以进驻专员的办公室……谁知道未来会如何呢?我想象中的未来,并不是美国人高高在上对当地人颐指气使,更不是让美国人低声下气讨好他们,纵容当地的违法犯罪,又以“开放包容”为自己开脱——不,我想要的是另一种未来,一种朴素的平等合作,互相尊重的未来…总有一天。”他站起来,回头,金色的阳光映着他年轻的侧脸。“总有一天,我要证明一件事:和东切姆希图人称兄道弟,远比奴役他们更有价值。”
“请坐。”
莫罗佐夫坐下。
“东切姆希图的事结束了。您向法国人和美国人传递情报,导致起义失败——这是事实。”
“是。”
“为什么?”
“美国人在巴黎先找的我。合同签得早。苏联后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答应了。”
“您知道自己背叛了谁吗?”
“知道。”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莫洛佐夫想了想。
“没有了。”
便服男人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行了。”
莫罗佐夫站起来,走向门口。
门关上了。
2026.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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