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變成另一個人》第三章:先開出去
第三章 先開出去
到福岡的第一晚,他把第二天取車的確認資料又翻了一次。
酒店就在車站旁邊。往後留在福岡的日子,坐車或走路都方便,這次租車主要是為了去由布院。明天把行李帶去旅館,回來還車,再回這間酒店。
我們已經吃過飯,剛回到房間。行李箱打開,衣服還沒有拿出來,他先坐在床邊看手機。我把外套掛好,回頭時,他正用兩隻手把畫面放大。
「剛才不是看過了?」我問。
「確認一下。」
我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他過了幾秒才抬起頭,知道我為甚麼在笑,把手機放低一點。
「不一樣。」
「我甚麼都沒說。」
「你的臉說了。」
他把取車位置給我看。我坐下,沿着地圖找了一遍,再看預訂時間,告訴他明天可以怎樣過去。他點頭,把資料收好,才終於打開自己的行李。
他的東西原本放得很齊,翻找一輪就不像剛剛那樣。我看着他把一件衣服拿起來,再放進另一邊,最後找到要找的,便把餘下的先放着。
「待會再收。」他主動說。
「我沒有問。」
「先說,免得你問。」
我繞過箱子去洗手。他在後面笑,聲音跟在家裏時差不多,只是房間比較小,一轉身便看見彼此。
洗完澡,我拿着手機坐到床邊。他也在看手機,過了一會兒,把頭轉過來。
「工作?」
「有人回了一句。」
「急嗎?」
我讀完那句話,想了一下。
「不急。」
他沒有再說甚麼,只把電視的聲音調低。我本來可以再回兩句,手指停在輸入的位置,最後只把訊息看完,沒有開始新的對話。
放下手機時,他正在換台。換到一個看不懂的節目,仍然看得很有興趣,指着其中一個人的表情叫我看。
我看了半分鐘,不知道他們在做甚麼。他也不知道,但不妨礙他笑。我問他剛才發生了甚麼,他說前面沒有看到。
「那你在笑甚麼?」
「你看他的臉。」
我順着他的手看過去,真的有點好笑。我們看了一會兒沒有來由的熱鬧,直到他打呵欠,才把電視關掉。
關燈後,兩個人仍然醒着。他問我明天會不會緊張,我說先看車。
「你每次都要先看。」
「不看怎麼知道?」
他翻過身,面向我。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聽見他隔了一下才說:「我也想快點看到。」
*
第二天出門,他又摸了一遍口袋。
我問文件拿了沒有,他拍了拍袋子。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看床頭,確認手機不在那裏,才放心跟着我出去。
取車前我們都比平常安靜。
他把訂單準備好,我把需要出示的證件拿在手裏。輪到我們時,他先遞出預訂資料,接着讓開一點位置,由我跟職員確認後面的事情。
有些說明我聽完還要再問一次,確定自己理解的內容沒有漏掉。他站在旁邊,必要時把手機轉過來,給我看先前訂好的項目。
我們沒有急着裝作所有事都懂。
職員說到車輛的部分,我便跟着指示看清楚。他在一旁等,有時也開口問一句。原來他昨晚一直翻的資料裏,有兩項是想留到現場確認的,只是沒有特別告訴我。
我看了他一眼。他仍盯着對方指出來的位置,神情很認真,沒有在等我替他把整件事做完。
手續處理好,職員帶我們去看車。
車比網頁上的照片實在得多。停在那裏,有自己的長短、高低,車門打開時的重量,也跟我平日那一輛不一樣。我先把行李放好,接着繞到駕駛座旁邊。
他已經走到另一邊,手碰着車門把手,卻還沒有開。
「怎麼?」我問。
「等你。」
我拉開門,他才跟着上車。
坐進去之後,我先調座位,再調鏡,摸清楚幾個要用的按鈕。他在旁邊扣好安全帶,把袋子放在腿前,難得沒有立刻問甚麼時候可以走。
我把手放到方向盤上,試了試距離,又把座位往後調了一點。
他看着我移動,最後忍不住問:「還要多久?」
「等我把這些弄清楚。」
「知道。」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
我轉頭看他,他立刻坐正,兩手放回袋子上,像很配合的乘客。我讓他把第一個目的地找出來,他便低頭忙,過了一會兒把正確的位置給我確認。
我們把路線設好,再看一次出停車場的方向。
我仍然沒有立刻開。
他看着前面,忽然說:「真的要自己開了。」
「不然車不會自己去。」
他笑出聲來,緊繃了一早上的肩膀終於放低。我也笑,重新望向出口,等前面的車離開,才慢慢駛出去。
*
剛開上路,我說話很少。
路牌,路口,旁邊車輛的距離,都需要比平日多看一點。我知道自己不是第一天開車,可是換了地方,不能憑習慣把每一段都當成走過。
他安靜了幾分鐘,後來窗外出現一間店,他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
「那間——」
我正在看路口,沒有接。
他把話收回去,等過了那一段才重新說:「剛才那間好像是我存過的。」
「哪一間?」
「已經過了。」
我從鏡裏看了一下,不知道他指的是哪個方向。他也沒有要求折返,低頭在手機裏找記錄,自己補了一句:「不一定是。招牌有點像。」
導航提示前面要轉。我放慢速度,先看清楚路口。他似乎也在看路線,指了一下前面,說應該是那裏。
「等一下,我先看。」
我的語氣比原本想的硬了一點。
他立刻把手收回來。
轉過去之後,車裏安靜了好一段。我能聽見引擎和路面的聲音,還有他把手機放回袋子時碰到拉鏈的輕響。
我知道他只是想幫忙。
到了下一個停車等候的位置,我轉過頭。
「剛才不是說你。那個路口我不熟,要先看清楚。」
「我知道。」
他望着前面,沒有生氣的樣子,也沒有立即恢復剛才那種想說甚麼便說甚麼的神情。
我頓了一下,問:「你剛才看到甚麼店?」
「吃的。」
「這個我猜得到。」
他終於偏過頭,嘴角動了一下。
「那你還問。」
他把找到的店名說給我聽,說未必同一間,只是看起來像。我讓他先記下來,待會停好車再看。他說早就記了,我說那很好,他便拿那種不需要我頒獎的表情看了我一眼。
車流向前移,我重新看路。他坐在旁邊,隔一會兒報一次他看到的路線資訊,不再突然伸手指到我面前。
我聽見了,便答一聲。
*
第一段路比地圖上感覺長。
地圖只需要手指劃幾下,真的開起來,每一個停頓都有自己的時間。有時前面車慢,有時需要多看一眼路牌,有時明明目的地就在附近,入口卻不是想像中的那一邊。
我們第一次找地方停車,便比預想花了多一點時間。
我看見入口時已經來不及安全轉進去,只能繼續往前。他看着畫面上的位置慢慢落到後面,沒有立刻出聲,過了一會兒才說:「好像過了。」
「嗯,再繞一下。」
「要回頭嗎?」
「找合適的路再轉。」
他應了一聲,低頭重新看地圖。我讓路線帶我們繞回去,第二次終於找到入口,把車停穩。
熄掉引擎,兩個人同時鬆了口氣,然後看着對方笑。
「第一個景點。」他說。
「停車場?」
「免費繞了一圈。」
「還沒有算油。」
他笑得更開心,把安全帶解開,彎腰拿袋子。我叫他先等一下,確認東西都拿好再下車。他停住,低頭數了一遍,忽然從夾層裏拿出我的一樣小東西。
「這個剛才你給我的。」
我接過來,才想起取車時確實交了給他。
我們下車,他先找店,我記住停車的位置。
「走這邊。」他說。
這次是我跟着他。
*
到了店前,他停下來,看門口的照片。
我以為他已經選好,跟着站在旁邊等。他看完一排,又去看另一排,眉頭慢慢皺起來,不是嫌不好,是每樣都像可以試。
「不是做過功課?」
「照片不一樣。」
「食物也不一樣?」
「要看清楚。」
我拿他沒有辦法,只好陪着看。店裏有空位,我們進去坐下,他把想要的指給我看,問我另一樣要不要也點。
「你吃得下?」
「兩個人。」
「兩個人不是兩個胃以外還有一個公用的。」
他笑了一聲,仍然沒有把手指移開。我把另一份選項拿過來看,最後各自選了一樣,再多要一份一起吃的。
東西來了,他先看自己那份,再看我的。我一見他的眼神就知道後面會發生甚麼,把碟子往中間移了一點。
「可以試。」
「我還沒問。」
「你的臉問了。」
他想起昨晚那句話,笑着拿起餐具,也把自己的推過來。我們把彼此那份各試一口,再開始認真吃。
在香港,很多頓飯吃得很快。買回來,拆開,一邊吃一邊講今天的事,吃完還有事情要做。他有時等朋友上線,我有時等一個回覆,飯桌上總放着不屬於那頓飯的下一件事。
現在他把手機留在袋裏,吃到一半,我叫他拍一張。他隨手拍了,便又收好。我想起接下來的路,打算拿手機看,他便問是不是又要出發了。
「看看時間。」
他把自己的手機轉過來,給我看上面的時鐘。
我看完,沒有再掏自己的。
「還有時間。」我說。
「那你吃。」
我拿起餐具。那份一起點的東西還剩一些,他說吃不下了,卻又看了一眼。我問他到底要不要,他回答可以再吃一點。
我把碟子推過去。
吃完走出店門,我站在一旁找回停車的位置。他往前走了幾步,發現我沒有跟上,回頭叫我。
「老公。」
我下意識抬頭,看了看周圍。
旁邊有人在說話,有人拿着袋子經過,沒有誰因為那兩個字突然停下。我知道多半沒有人在聽,也不一定聽得懂,但那個先望一眼的動作仍然比回答快。
「怎麼?」
他指了指另一邊,問車是不是停在那個方向。我說是,走過去跟他站在一起。他沒有改口,也沒有再叫一次,注意力很快便去了別處。
我把手機放回袋裏,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捏着它,外殼壓在手心,留下很淺一道痕。我鬆開手,跟他一起沿着街走。
在朋友面前,我們也不是走到哪裏都要黏着的那一種。很多時候不碰對方,只是本來就不習慣,不能全算在周圍的人身上。但有些反應已經跟得太久,連換了地方,也不會一落地便留在香港。
他把袋子換了一邊,空出靠近我的那隻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特意的,沒有替他決定意思,只伸手拿過他手上比較重的一袋。
「這袋輕。」他說。
「我拿都一樣。」
他讓我拿着,繼續走。走到下一個轉角,沒有急着轉,先看我。這次換我指路,他便跟過來,肩膀擦了我一下,短短的,不知道是路窄還是他故意。
我看他,他正在看店舖,像甚麼都沒有發生。
我也沒有問。
到了另一間店前,他往裏望,看見一樣想吃的。我不說話,他便先聲明只是看看。
我陪他站了一會兒。最後沒有買,他自己說已經很飽,往回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次。
「記下來。」我說。
他轉過頭笑。
「你開始明白了。」
*
回到車旁,我先開門讓車裏透一透氣。他站在旁邊整理袋子,把剛才收到的東西放好,再找出接下來要去的位置。
他問我累不累。
「還好。」
「要不要再坐一下?」
我看了看時間。本來還有一個可以順道去的地方,照原來的想法,這時應該已經離開。剛才找停車位花了一點時間,吃飯又比預計久,事情一件一件加起來,地圖上很寬鬆的一小段便沒有原來那麼寬鬆。
我把下一個地方打開,算了算,說可以去,只是之後要快一點。
他沒有立即答。
「你很想去?」
「不是你放進去的?」
「我是問你。」
我看着照片,坦白說,沒有去也不至於可惜。只是已經寫在行程裏,離我們也不算遠,若直接跳過,總覺得安排了又沒做完。
我把這個意思說出來,他聽完便笑。
「你不去,它不會找你交報告。」
「我又不是這個意思。」
「有一點。」
他笑着比了一個很小的距離。我看着他那兩根手指,沒忍住也笑了。
「那直接去由布院?」
他點頭。
「想早點到旅館。」
「你不是說到那裏甚麼都不做?」
「所以要早點開始。」
我站在車邊笑了一會兒,把那個地方改回備選,設好下一段路線。他在旁邊看着,這次沒有阻止。
上車前,他從袋裏拿出一瓶水給我。我喝了幾口,把瓶蓋旋好。他接過去放穩,自己才繞到另一邊上車。
我坐進駕駛座,再看了一次鏡。座位已經是剛才調好的位置,方向盤也沒有變,這次不用一項一項重新摸索。
他扣好安全帶,把手機放在方便查看的地方。
「可以了。」他說。
我看清楚出口,慢慢開出去。
*
往由布院的路上,他開始有空看窗外。
一開始還會報我們走到哪裏,後來發現路線很清楚,便把大部分注意力交給外面的景色。有時他看見甚麼,先轉頭看看我是不是正忙,才出聲說。
我能看時便看一眼,不能看便讓他講。他沒有每一次都要求我也看見,有時只說了一半,已經被下一個地方吸引過去。
車裏不像早上那樣緊。我對車的反應逐漸熟悉,他也知道怎樣提供我需要的資訊,不必把每一條提示都搶先念出來。我們仍然會有一句接不上的時候,他說左邊,我先問是現在還是前面;問清楚,就繼續走。
有一陣他沒說話,我以為他睡了,餘光看過去,發現他正望着窗外,嘴角有一點笑。
「笑甚麼?」
「沒有。」
「又有甚麼想吃?」
「不是每次都是吃。」
他說完,自己也笑。過了一下,才補上一句:「這樣真的很舒服。」
我看着前面的路,知道他指甚麼,卻還是故意問:「不用開車,當然舒服。」
「我有安排。」
「知道。」
「機票,酒店,這輛車——」
「知道,很厲害。」
他滿意了,靠回座位,沒再把功勞一項一項列下去。
再走一段,我們停下來休息。他下車伸了伸腰,我繞到另一邊,叫他把車也拍下來。
「租的也要拍?」
「第一次自己開出來,留個紀念。」
他摸出手機,站在原地舉起來。我說退一點才能拍到整輛,他先回頭看清楚身後,換了個位置,才拍了一張。
「交了。」他把畫面給我看。
「還有我們兩個。」
他笑着叫我過去。
我問要站哪裏,他指了指自己身邊。我走過去,兩個人的肩膀碰到一起,他把手機伸出去,試了幾個角度,最後說我靠近一點。
「已經靠着了。」
「頭。」
我低一點頭,他看着螢幕調整。我們平時很少在人前做甚麼親暱的動作,拍照時這樣站着卻很自然。我看見畫面裏的自己還有些認真,便刻意鬆開眉頭。
他忽然說:「不要像在看工作證。」
我正要回答,他已經按下去。
照片裏,他笑得很開心,我的嘴才張到一半。
我讓他重拍,他卻先把那張存好,說很好。我伸手要拿手機看,他把它往旁邊移,像保護甚麼不能刪的證據。
「先給我看。」
「不准刪。」
「我還沒看。」
「你看完一定說刪。」
我答應不刪,他才交給我。照片果然不好看,至少我那一邊不太好看。他靠過來,看了一眼,笑得比剛才更大聲。
我沒有刪,另外拍了一張。
*
休息夠了,我們回到車裏。
他把剛才兩張照片都傳給我。我將手機放好,沒有開車時去看,只記得第一張裏他那個得意的表情。
「旅館還有多久?」他問。
我示意他看路線上的時間。
「差不多。」
「你的差不多跟我的差不多不一樣。」
「你的差不多是現在。」
他想了一下,居然沒有反駁。
重新開上路,他把訂房資料拿出來看,確認到時要怎樣辦入住。我聽着他念重點,忽然想起出發前那幾晚,他也是這樣坐在旁邊,一項一項把找到的事情告訴我。
那時有些話我只聽了一半,到了這裏才一點點接起來。
他提到我們選的房間,我問是不是剛才那張照片所在的位置。他說是,然後又補充,到了現場就知道。
「先看?」我問。
他愣了一下,聽出是前一晚的話,笑着說:「對,先看。」
往前再走,目的地漸漸近了。他把手機收好,坐直一點,像路邊隨時會出現我們要找的地方。
我提醒他不用急,他說沒有急,只是想看看。
導航又響了一次。他等它說完,才望向我。
「到了之後,你不要又找事情做。」
「有甚麼事情要做?」
「你自己會找到。」
我本來想反駁,卻想起那個被我拿起又放下的工作電話,還有行程表裏那片我差點填滿的空白。
「先把車停好。」我說。
「這個可以。」
他點了點頭,很認真地批准。
我笑着繼續往前開。他坐在旁邊,已經開始找旅館的方向,手指放在膝上,沒有急着伸出來指路。
等到我問,他才把看到的告訴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