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和你一起看海,从東北到香港
本文來自東北書友到訪香港.碼頭書掂 公眾號:書店狂徒
如果有機會,你想和誰去看海?作為海邊長大的孩子,我的「海」,是美的、無界的、會愛人的。因此當我說想要和你一起去看海,是在邀請你透過我的眼睛,去看那片「海」——「我的」碼頭書掂。
從深圳灣跨境入港,坐B3路巴士四十多分鐘到屯門碼頭。11月的陽光和煦,海風清涼,我們循著海浪聲找到書店,小小書鋪,占據美樂花園一角。黃昏時分從書店漫步到蝴蝶灣,望著海面搖晃的夕陽發呆。周圍寧靜而開闊,一點不像印象里擁擠嘈雜,無法融入的香港。這里位於新界西北部,與深圳南頭只隔一片後海,是城市的邊緣地帶。
我們午後到店,掀開卷簾門,舒適的涼風撲面而來,木葉吊扇在頭頂旋轉,耳邊環繞悠揚的音樂,海邊陽光那麼明媚,照在書脊上;一本又一本,把書架壓得彎彎曲曲,好像乘在海浪之上。店長文倩起身用國語跟我們打招呼,香港獨立書店土壤豐厚,親緣普通話的店主卻寥寥無幾,作為大連人,我不會說粵語,能無障礙交流很難得。
我被一本封面繪熱帶植物的書吸引——《帶著你的雜質發亮》,她熱情介紹起這是馬華作家馬尼尼為的作品,說喜歡她文字很久,今年馬尼尼為獲花蹤馬華文學獎,這是她的第一本著作,也是代表作,身邊很多朋友喜歡。
看著文倩閃亮的眼睛,我想起與我們半年前的初遇:在706組織的「邊界之行」上,一起聊天,遊歷屯門。她介紹自己出生在福建,長大在台北,大學跟工作在香港,疫情開始環遊世界,做數字遊民,會講粵語、國語、台語。今年年初受台北國際書展啟發,在屯門開了一家「社區體驗型」書店。
屯門在香港西北部,曾是許多逃港者上岸的地方,既是地理邊界,也是文化邊界。文倩流動的生命經歷,使這間書店逐漸成為內地廣深地區,港澳台乃至海外華人群體的交匯點,她浸潤在文學世界,希望做出一張超越政治、國別的華文文學地圖。
短暫交談後我開始看書,書店20平米,一張桌子當平擺區,幾排書架收著詩歌、港台文學、生活美學、社群與自然書寫及小人物的非虛構寫作;偶爾有主題分享,涉及酷兒文學,罕見病、海洋文學等。不同於側重社科領域的獨立書店,碼頭的書與人緊緊聯繫在一起:理解人的情感與欲望,思考人的處境,關切不同人如何看世界、如何生活。透過這些書,我看見一個生性好奇,喜歡探索的靈魂。所有書都沒有塑封,真是愛書人的遊樂園。
站在書架前,就能感受到繁中世界跟內地迥異的出版氣質:既有活力,又保有根基。店里新書源源不斷,也有上世紀香港文學的經典覆刻。文倩關注在地文化跟文學獎動態,發掘小眾主題和青年作家,也支持華人獨立出版。她幾乎每周都搞活動做分享,每天在threads、公眾號跟朋友圈po新書。
我和朋友都覺得她這麼健談、繁忙,肯定是個高精力大E人,結果她聽到馬上搖頭,說:「我是老鼠(低精力i人)啊!」 很少見到文倩瞪大眼睛,我被逗笑,朋友說:「可能是因為人在興趣面前,更容易滔滔不絕」。我們點點頭。
香港寸土寸金,其他社群如果需要活動場所,碼頭也樂意借出空間,供大家交流。下午3點店里走進幾位年輕女生,她們來自社群「青年夢工場」,和文倩約好做兩個小時的活動。其中一位跟我們分享說現在香港中學生承受壓力太大,希望書友留下一些鼓勵,可以是書里看到的一段話、自己的故事或者繪畫。
面前攤開數張明信片和五彩的蠟筆,我拿起一根藍色馬克筆,寫下伊藤詩織在《裸泳》里,給十四歲自己的話。30歲的她,歷經磨難終於回頭,看見原地那個迷茫的孩子,會不會湧起一股憐愛與確信:你沒事的,一定沒事的。這正是我想給現在的中學生傳遞的情感。
放下筆,我坐在吊扇下繼續閱讀,聽大家低聲交談,度過一個悠長午後。
文倩放起台語歌<流浪到淡水>,一位從英國返港探親的街坊和她聊淡水、觀音山與八里。不久又來了一位新加坡書友,祖父來自金門,因為好奇走進書店,講國語也講點台語,最後帶走兩本書:《斷裂的海:金門、馬祖,從國共前線到台灣的共同體》和《光的邊境 遺落半世紀的金門風景》。還有一位每周到訪的香港書友,與文倩用粵語交流,偶爾夾雜不熟練的國語。
我坐在一把小木椅上,漂浮在語言的洋流中。粵語,普通話,台語,男聲,女聲,青年音,中年音,老年音,來來往往。大家成長在不同的文化背景,講的話彼此也略略生疏。但在這百呎書屋,皆是華人面孔,邊界松動,距離被拉近。
這是很不一樣的香港——陌生又熟悉,素未謀面,卻享有更為原始的親緣。我第一次切身體會到,原來世界比我熟悉的語言環境更加廣闊、美麗。作為華人一員,我天然歸屬其中,與其他人鏈接,好像細流入海。
有多少種語言就有多少種人。因為不會粵語,我開始好奇香港是怎樣一片土地。從海灘回來,天剛擦黑。我們和文倩聊起各自的成長經歷,她在港大讀中文系,又在香港工作生活十幾年:認為香港人很lucky,歷經英國殖民統治,粵語仍得以延續,許多人從出生到死亡,都和母語永遠在一起。很少人有這樣的機會。
這一點我深有同感。我在深圳生活講普通話,工作講英語。身為東北年輕一代,陪我長大的詞是「逃離」,逃離之後的詞是「漂泊」。離開母語很久,我看香港,有失落也有羨慕吧。
母語環境對人的滋養無窮無盡,文倩鐘意這個有溫度的香港。
書店墻上貼著電影<我們不是什麼>的海報,門口擺著小誌《灰燼自救指南》,收錄36位素人觀眾的觀後談,由發起者獨自整理、設計、裝訂。TA說:「我從沒如此愛一部電影,一群人,一個城市,愛到把自己擅長和非常不擅長的東西全丟出來……也多得這個過程,才能好好地和『我們』告別。」
平擺區(豬肉枱)還有一本特殊的書——《虛無人》,一位十六歲少年的遺作。高考放榜那天,他結束了自己的生命。臨死前,他將自己理解的哲學思想和少年成長的幻想結合,寫成書稿,希望出版。三年來,他的父親忍著心痛,努力實現兒子的遺願,作品終於今年面世。
文倩寫道,這本書是時代的產物,也是這個少年對社會的直面投射……生活在不一樣的年代,社會上,究竟還有多少顆迷失的心?我讀著那些敏感善良的文字想,至少此刻,還有人在看見。買書結賬的時候,文倩贈我一隻書簽,正面是廣州書友為碼頭書店畫的logo, 背面是文倩手寫的感謝支持。
碼頭書掂的碼頭,來源於一首詩:做一個世界的水手,奔赴所有的港口(碼頭)。碼頭也是流動之地:抵達,相遇,再出發。
臨走前我問文倩,是抱著怎樣的熱情在做這一切?
她說:「我相信人與人之間是互相滋養的。我開書店不是自己一個人,我需要和其他人鏈接,從社群中汲取能量。我也把自己從別人那里得到的,分享出去,這就是一個流動的過程。」 我聽完眼眶熱熱的,自己在人群里總是防備又謹慎,是自我保護卻也辛苦,在文倩那里收到好多溫暖和鼓勵,也決心把這些分享出去,因此有了這篇文章。
賣書不易,書店還有半年營業時間,店里很多好書,歡迎大家到店看書、看海,walk chat!ABOUT書店:碼頭書掂營業
時間:2026年4月1日~2027年3月31日
地址:屯門美樂花園2號地鋪
IG & Threads: harbor.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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