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宗良 14 世發布通諭,AI 讓人不用學語言,我們同時也放棄了進入另一個文化思維方式的可能
本文參考自 AI 素養顧問(AI literacy consultant)Mike Kentz 的文章《AI and The Tower of Babel》
一座從未完工的塔
《創世紀》裡,巴比倫人想蓋一座通天的塔。上帝看見了,打亂他們的語言,讓彼此再也聽不懂對方,城市就此廢棄,人們散落四方。這個故事長久以來被用來解釋語言多樣性的起源,但更深層的訊息是:
過度的傲慢,終將導致自我瓦解。
2026 年 5 月,天主教教宗良十四世(Pope Leo XIV)在他任期內發布的第一篇通諭,用這個故事來描述 AI 的風險。他說,AI 正面臨成為「由驕傲、利潤與同質化衝動所驅動的由上而下的龐大工程」。他教宗的結論很清晰:
人類現在面對的,是一個歷史性的選擇:建造巴別塔,或重建耶路撒冷。
沒有阻力讓人過譽
促使這場討論再度浮上水面的,是 AI 語音翻譯技術的突破。
當 OpenAI 展示 ChatGPT-4o 能夠即時將英文轉換成義大利語、斯拉夫語、日文、中文,甚至不帶任何延遲時,許多人的第一反應是:這將終結語言隔閡,讓全人類能夠真正溝通。
聽起來是好事,不是嗎?
但也有人問了一個反向的問題:如果語言隔閡消失,我們同時失去了什麼?
一位曾任教師的教育工作者分享了一段 2019 年的親身經歷。他遠赴中國西藏地區的多瑪鄉,擔任一支半職業籃球隊的教練。球隊的隊員絕大多數只會說藏語,不會說中文,更別說英語。手機翻譯 App 無法處理藏語,連最基本的溝通都無比艱難。
那個夏天,他帶著滿滿的自信抵達,但球隊在小組賽就遭淘汰,球隊老闆困惑地問他:
「所以……發生什麼事了?」
他後來反思:問題不只是語言不通,而是他的驕傲。他太確信自己的價值,以至於忽略了自己的盲點。當現實不符合他腦中的圖像,他花了太多精力感到挫折,反而錯過了眼前真實的美好。
直到他放下,讓自己真正進入那個混亂的現實之後,他才找到方法,用手勢、表情、支離破碎的溝通,與球員建立起真正的連結。
他說:
「這段經歷耗盡了我,這正是它如此珍貴的原因。」
摩擦,是學習的燃料
這個故事讓我們看見一件很根本的事:困難本身,可能是有價值的。
許多教育工作者已經注意到,AI工具正在系統性地移除學習過程中的「摩擦」。計算不需要自己算、翻譯不需要自己學、寫作不需要自己構思 — — 每一個困難都可以被工具接管。
這聽起來是效率的提升,但問題是:學習的本質,從來不只是獲得答案。
作者 Mike Kentz 的外祖母在 1980 年代決定遠赴墨西哥與寄宿家庭共住一週,只為了讓自己在浸泡之後能說流利的西班牙語,她所追求的不只是語言能力本身,而是那個過程所鍛造出來的理解力與韌性。
如果未來所有人只要戴上耳機就能即時翻譯任何語言,我們的孩子還會有動力去學第二語言嗎?那種在異國他鄉說不清楚一句話、卻拼命尋找溝通方式的掙扎,將永遠從他們的成長經歷中消失。
不是所有問題都適合被解決。有些問題,存在本身就是意義。
巴別塔的現代版本
回到教宗的比喻。他所說的「巴別塔式的AI發展」,指的是一種特定的發展路徑:由頂端驅動,以驕傲與利潤為動機,追求統一、均質、無差異。
這種路徑的危險,不在於技術本身,而在於它背後的世界觀:假設所有的多樣性都是問題,所有的摩擦都是障礙,所有的不便都應該被消除。
然而,語言的多樣性不只是「溝通障礙」,也是人類文化多樣性的載體,是不同認識方式、不同世界觀共存的媒介。當我們習慣了 AI 幫我們翻譯,我們不只是省去了學語言的功夫;同時,我們也在放棄某種進入另一個文化思維方式的可能。
同樣的邏輯也適用於教育。當 AI 能夠即時給出所有問題的答案,學校還要教什麼?如果答案是「什麼都不用教,讓 AI 來」,那我們就真的在建造一座通天塔了,看起來壯觀,卻沒有任何人真正理解如何支撐它的塔。
耶路撒冷不是烏托邦
那麼,「重建耶路撒冷」又是什麼意思?
教宗的意象裡,耶路撒冷代表另一種可能:多元的人們共同合作,保留各自珍視的事物,建造一個人真正可以居住其中的城市。
在教育的脈絡裡,這個想像已經有人在實踐。那位在藏區執教的老師,後來離開了課堂,成立了一家公司,專門為教育工作者開發 AI 模擬工具。但他的 AI 工具反其道而行,專門部署在教育現場創造困難。
他的工具把學生放入複雜、模糊、沒有標準答案的虛構情境中,讓他們在其中思考、掙扎、做決定。AI 在這裡不是答案機,而是一個製造有意義挑戰的裝置。
「掙扎本身才是重點。這就是耶路撒冷。」
這個框架,提供了一個更精確的方式來思考 AI 在教育中的角色:用不用 AI 不是什麼大問題,重點是我們用 AI 來做什麼。
用 AI 消除所有摩擦,是巴別塔。用 AI 在對的地方製造有意義的摩擦,是耶路撒冷。
教育者準備好了嗎?
教宗良十四世的通諭選擇以 AI 為核心主題,本身就是一個訊號。這不再只是科技議題,也不只是政策議題;最終,會關乎人類如何定義自身的文明問題。
我們要一個讓所有困難都被消解的世界,還是一個讓人可以透過困難成長的世界?我們要建造一座讓所有人說同一種語言的塔,還是在語言的差異之間,去學習真正的理解?
這些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如果我們不去主動思考這些問題,技術本身會幫我們做出選擇;而那個選擇,很可能就是巴別塔。
掙扎跟阻力是有意義的。失去掙扎的能力,才是真正的損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