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對父母鐵了心要把才17天大的可憐小娃娃給悶死(1854年2月15日)
1854年2月15日 董若翰寫給巴黎遣使會總會長艾天奈司鐸(M.Etienne)的書信
北京省, 宣化府,1854年2月15日
最可敬愛的慈父,
請求您的降福
1853年8月7日,當最後一批郵船從天津衛(Tien-Tsing-Oung)啓程出發時,我曾榮幸地給您寫了一封相當長的信,① 信中向您報告了您在北京行省兒女們的近況,以及天主在他們使徒善工中恩賜的無數恩寵;毫無疑問,它一定會送到您的手中,儘管它在陸地和海上會歷經極大風險。 在那封信里,雖然寫得已經很長,但對於最讓您這位慈父掛心的善工,也就是在我們北京行省已經十分興旺的育嬰堂(Sainte-Enfance)善工,我也只是順帶著提了一下。您會很高興地得知,您在直隸的兒女們,不但沒有忽略這項令人敬佩的慈善創舉,相反,他們正全身心地投入其中。
對我們這些中國人,這些可憐不幸的小嬰孩們,天主賜給了孟振生蒙席----我們的巡閱使兼司牧,他有無限的奉獻精神及慈父般的心腸。每年的避靜、牧函、通函,還有適時的親自勸勉,他樣樣都沒有落下;這一切都在幫助支持,並且每天都在激發著我們神父們的心火。新的聖保祿向另外一位弟茂德說:② 務必要宣講嬰孩的得救,他似乎在對我們說,要隨時隨地宣講、督促、支持。「務必要宣講聖言,不論環境總要堅持,不得意時也要堅持,去反駁、去勸勉……。」 ③ 主教大人這時正在準備一份中文牧函,好讓我們的教友們越來越瞭解這項極具使徒性質的善工的重要性,它所追求的目標,它將為拯救這些嬰孩們帶來無數的好處,以及對許多成年人帶來靈性的益處。這個牧函將在各個堂口發佈,在托付給我們照管的我們主的這個葡萄園中,我期盼著它能極大地促進這項善工的發展。
的確,剛剛管理整個北京省份,我們不得不先應付最緊要的需求。雖然沒有忽視我們這項親愛的善工,但我們也沒能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樣完全投入。然而如今,感謝天主!事情已經走上正軌;中央理事會的先生們剛剛增加了給我們的撥款,因此我們可以更有信心、更加自由地投入到育嬰堂的善工中。至於我,可親可敬的慈父,我可以向您保證,我會以難以言表的喜樂,全心全力地投入到這項善工中。您知道的,聖味增爵在仁愛慈善女士集會上說的話,已經深深地刻在了我的靈魂中;我似乎不斷聽到這位真福慈父在對我說:「這些不幸的外教小嬰孩們的生死就在你手中;你要是以慈愛之心照料他們,他們就能活下去;你要是拋棄他們,他們就會死去並且無法得救。」因此,我們非常認真地致力於拯救這些中國嬰孩;我們的熱忱得到了回報。前幾年,受洗人數超不過千人左右;今年已增加到3000多人。孟振生蒙席這時對我說:「鼓起勇氣,我親愛的助理,鼓起勇氣,咱們好好乾;我們要盡快在後面添一個零。」啊!可敬的慈父,請您相信,不是我不願意挨家挨戶、一村一鄉地到外教人中去傳教施洗,以滿足司牧大人的心願,這當然也是我自己的心願,好給我們那三千的數字添個完美的零。一切善工都有個開頭,在開始的時候,聖味增爵自己也只允許仁愛慈善會的理事太太們收養幾個嬰孩,就12個,由她們抽籤決定,並將這些嬰孩安置在聖維克托(Saint-Victor)大門附近的一所房子里。這顆小芥菜籽後來長成了大樹,枝葉一天天繁茂起來,一直發展到我們今天。育嬰堂不是也會同樣的嗎?…… 3000 確實很少,還少得很,不過會一年一年多起來的,我們滿懷希望。我們的恩人們也不能單單憑成功,或單單憑施洗的人數來判斷我們的熱心;在這世上,難道沒有貧瘠的土地,農夫們累死累活不停地乾活,而收成卻遠不如那些沒怎麼費勁耕種的田地嗎?孟振生蒙席和行省裡其他會兄肯定已經跟您說過嬰孩院的事了,我就只講講我自己正在做的。在這個傳教區南部的3年里,凡是有外教人的教友村子,我從沒有忘記熱切地敦促那些親愛的新教友們,讓他們給垂死的外教嬰孩施洗;為了更加激勵他們,我想盡了一切辦法。只有在這一年內給這些嬰孩施過洗的,才有資格領到我的獎勵:有人獲得一個有臨終大赦和苦路大赦的苦像,有人獲得一個聖牌,有人得到一掛念珠,有人得到一張聖像;獎勵的東西值多值少,全看施洗的多少。
八個月前,我從南部來到北部的宣化府(Shuen-Hoa-Fou)地區。我在這裡與薛司鐸(M.Sue)一起。④ 他是我們的中國會友,無論是在歐洲還是在中國,也是我所認識的最可尊敬、最有聖德的神父之一。他今年73歲,雪白的、長長的鬍子,臉龐在我看來與聖味增爵有點兒相似。能與這樣一位會友相處,讓我常常默想體驗到那句話:「看,兄弟們同居共處,多麼快樂,多麼幸福!」 ⑤ 是的,弟兄們共同生活,實在是件甜美的事!好了,還是回到我的小嬰孩們吧。我在這裡所用的方法差不多;只是歐洲的恩人們給了更多資助,在孟振生蒙席的准許下,我也能夠把這項善工做得更大了。我設立了三位施洗傳道員,他們全年在各自負責的地區內轉來轉去,給所有碰到的遺棄患病嬰孩施洗。他們每人每年領36吊(tiao),甚至40吊銅錢,這不包括免費發放的藥物。這大約折合144或160法郎,相當於每天100個銅錢,也就是8到9個蘇(譯者注——「蘇」是法國舊幣,相當於中國今天的毛錢或鋼蹦)。⑥ 我們派去寧波的一位信差,看來很適合乾這個;我等他回來後就把這差事交給他。這樣一來,只是在這個地區,我就有4個施洗員了。除了這些流動的醫生,我們還有一些固定下來的人,她們通常是接生婆,或是一些老教友,比較容易進到外教人的家裡。其中5個人專門負責給那些嬰孩施洗。我沒有給她們定下固定的報酬,除了給些藥,還給她們些衣服,有時也給些銅錢,這要看她們的需要;因為我說的這5個人非常窮。其他稍微寬裕些的人,就只給一些聖物。
我現在正開始第二次巡視這個地區,這裡有4000名教友,大約要聽三千幾百人的告解;我想著要盡可能增加固定施洗員的人數,尤其是在鄉鎮和大村子里。當然還有其他的:除了我們這些拯救靈魂多過救治身體的醫生,有男的有女的,有流動的也有固定的,我們在宣化府(Shuen-Hoa-Fou)這個地區還有一個收容所,中文叫「慈悲堂」(Tle-pay-tang),也就是仁慈之家。這名字取得倒是不賴。前天,我去看這些孩子們;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跑過來,給我行中國式的叩頭禮,就是那個著名的磕頭(ke-teou);我多次降福他們,讓他們親我的司牧戒指;然後我一個一個地問他們話。您要是聽到了,肯定會大吃一驚:六、七、八歲的娃娃,一口氣就能把洗禮、告解、聖體和堅振這四本要理從頭到尾背下來。第一本15頁,第二本16頁,第三本15頁,最後一本7頁;總共53頁,全都能背得下來,不打一點磕絆……。另外,他們差不多全都會背早晚課,連6歲的孩子也一樣會背。有3個9到10歲的小姑娘,能背過好幾端的玫瑰經奧跡,還有其他特別的經文。有個小男孩,乖得像天使一樣,我兩個月前買來的,給他取了與我一樣的聖名,就是若翰洗者。他已經學會了六七篇經文,像天主經、聖母經、信經、天主十誡和聖教四規,還有信德經、望德經、愛德經和悔罪經。那麼,您猜猜這小毛孩子多大年紀……?他才4歲零2個月。他真得是早熟。他跟我們說,他母親是上吊死的,他當時躺在她旁邊的炕(Kang)(床)上,因為害怕就逃出來了。他說的這一切全都是真的。有一次他對貞女姑姑說:「給我紙。」「幹什麼呢?」貞女老師問。「我要燒紙,然後磕頭(ke-teou)。」「哎呀!你在說什麼呀,若翰(Jo-han)(這是洗者若翰的中文名字),你在說什麼呀?這可不行:你是教友,不能燒紙的啊,等等……」這個規勸一點兒也沒白費。我打算送這個小神童去念書,也已經跟孟振生蒙席提過這事了,主教大人肯定會高興地同意。我們現在還有一個13歲的孩子,在我們保定府的修院裡讀書,他也是買來的一個孩子。
可是,這時候有人叫我去給昨天送來的3個女嬰孩施洗:一個4歲,她的小妹妹才17天,第三個14個月大;她們的父母實在太窮了,我聽說人們想把她們送人或者扔掉。我立刻派了兩個人去領養;頭兩個嬰孩在離這3里格(30里)的地方,第三個在10里(1里格)之外。開始時,那位教友接生婆讓人捎話給我,說那對父母鐵了心要把才17天大的可憐小娃娃給悶死;她答應幫他們找到一戶願意收養的人家,這才攔住了他們。她懇求了15天的寬限,可又有點信不過這對狠心的父母,於是就趕緊給這孩子代洗了:結果本來只有一個,人家卻給了我兩個。那對父母實在窮得可憐,我給了他們800文銅錢(約合3法郎多一些);這與其說是買賣,不如說是施捨:您瞧,這種「東西」在中國並不貴,甚至花費更少就能得到;只是常常需要費點兒力氣去接收就行了。男孩子的話,價錢就貴些;總要花費些銅錢,而且也不是常常能遇到的。不過,小聖堂里都已經準備好了;最可親愛的慈父,請容許我暫時離開一會兒,去把那3個借他寶血而重生的教友的靈魂,奉獻給耶穌基督!……
我又拿起了羽毛筆。啊!在神聖的洗禮之水中,傳教士能讓這些外教人殘忍行徑的可憐受害者獲得新生,這該有多麼幸福!我給她們取了3個溫柔的聖人名字,路濟亞(Lucie)、亞納(Anne)和菲洛梅納(Philomène)。啊!要是我能讓她們與歐洲那些相同聖名的保護人,就是與那些靠每月捐助1蘇把她們贖出來的恩人們之間,建立起一種難以言喻的祈禱與德行的往來,那該有多好啊!不是的,我們不是不感恩的人,而且永遠都不會不感恩;因此,我已經告訴負責這個小救濟院的李(Ly)貞女和陳(Tching)姓女教友,每天晚上要為世界各地的所有聖嬰會會員念5遍天主經和5遍聖母經。這些純潔無罪的靈魂開始學會的第一句話,將是感恩與愛的祈禱;感恩那些會員,並把愛奉獻給萬物創造者天主。
我還有很多奇妙的小事情想告訴您,最可敬的慈父,但信已經寫得太長了;我還請您多多包涵寬恕。說到自己喜愛的事,誰能不多說幾句呢?我懇請您在祈禱和聖祭中,紀念我們傳教團中最熱心的基督徒——貞女周巴巴拉(Tcheou Barbara)。在我寫下這些話的時候,她或許已經領受了天主許給忠信僕人的賞報。啊!她曾送了多少小天使進入天堂!在此前的一封信中,我已向聖嬰善會會長雅邁會兄(M.Jammes)提起過這位了不起的女性;我很想請這位聖善的司鐸為她祈禱,但我實在太忙,事情千頭萬緒,懇請慈父您也把這封信轉給他看看,把我的誠懇心願轉告給他。
至於您自己,最可尊敬的慈父,您對我們來說不就像另一個梅瑟嗎?雙手不停歇地舉向天空,讓恩寵像雨露般降臨在您所有兒女身上,他們從北到南,從東到西,在為主基督徵戰。所以懇請您也為中國祈禱吧!可憐的中國!哦,在這可怕的危機中,她是多麼需要祈禱啊!至於我們傳教士,我們都很平靜。天主掌握著萬民與君王的心,祂知道我們需要什麼;我們對祂無限地信賴。祂不是應許過要與祂的宗徒們同在,直到世界終窮嗎?或者,「若是天主偕同我們,誰能反對我們呢?」 ⑦ 是的,如果天主與我們同在,我們的敵人能在哪裡呢?正因為如此,在這可怕的動蕩中,周圍的人都嚇得要死,我們卻十分平靜,彷彿一切都處在最深深的靜謐安寧中。我們跟往常一樣傳教,天主的上智至今都一直信實地護佑著我們,使我們遠離了人們不斷預言的千災百難。您比我更瞭解中國正在發生的事;我很少過問君王及其臣民的事務;我的全部心思就是祈求天主的旨意得以實現。如果祂無限的公義還需要鮮血,我們時刻準備獻出自己的。啊!我多麼想拯救這數百萬的外教人,不僅用我臉上的汗水,如果需要,還用我血管里的鮮血!是的,至少我自己覺得,我已準備好為我們可憐的中國人而死!!但是,一切的一切,耶穌永在,願祂的神聖旨意永在!「生活原是基督,死亡乃是利益。」 ⑧ 對我來說,基督就是生活,死亡就是收穫。後天,我要給大約20個人施行堅振,時間緊迫,來不及隨這趟郵班給助理會友們寫信了;懇請他們接受我的敬意,也感恩他們為我所做的一切。我懇切地把自己交托給他們熱心的祈禱和聖祭,也把我們北京行省的會士和教友們交托給他們。
最可敬愛的慈父,請接受我最深切的敬意與孺子般的忠誠。在耶穌及無染原罪聖母瑪利亞的聖心中,並在聖味增爵的護佑下,我今生今世,將始終如此。
您最謙卑、最忠誠、最恭順的晚輩,
+ 董若翰
不堪當的遣使會司鐸
阿卜杜領銜主教,北京代牧區的助理
(趙建敏 譯)
譯者注釋:
① 未找到此封1853年8月7日的書信。有董若翰於1853年6月29日寫給總會長艾天奈司鐸的一封書信。
② 在這裡,董若翰將孟振生比作聖保祿,把自己比作聖保祿的弟子弟茂德。
③ 拉丁文:Proedica verbum, insta opportunè, importune, argue, obsecra……。參見:《弟茂德後書》,4:2,「務要宣講真道,不論順境逆境,總要堅持不變;以百般的忍耐和各樣的教訓去反駁,去斥責,去勸勉。」
④ M.Sue,薛瑪竇,國籍遣使會士,1780年出生於山西,1805年3月8日在北京進入神學院,1807年3月9日發願,1809年晉鐸,之後在北京的北堂、南堂傳教,1829年到宣化西灣子、蒙古傳教,1848年負責宣化府傳教事務,1860年11月29日在孟家墳去世,葬於宣化府。
⑤ 拉丁文:Ecce quàm bonum et quàm jucundum habitare fratres in unum. 參閱:詠 133:1。
⑥ 原文注釋。附註:這裡說的「吊」,值1000文銅錢,大約折合4法郎;「吊」的貨幣價值因著地點甚至時間不同,上下波動極大。北京的「吊」只折合500文銅錢,即2法郎。「兩」或「銀兩」,也就是1兩銀子,一般值我們這邊的2吊錢,相當於北京的4吊錢。西班牙的銀元有時折合1吊400文,有時折合1吊300文,有時更多,有時更少,看銀價而定。今年因為打仗,銀價就很貴:每兩銀子漲到了3吊甚至4吊;因此,平時1兩銀子不會超過8法郎,後來漲到了12法郎,今年則還多。
⑦ 拉丁文:si Deus pro nobis, quis contra nos.參閱: 羅 8:31。
⑧ 拉丁文:Mihi vivere Christus est et mori lucrum.參閱: 斐 1: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