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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yVent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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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評書|《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的多重解讀

MaryVent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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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想,如果沒有伴侶,沒有孩子,一無所有的時候,我們將死之時,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究竟是什麼呢?大部分情況,答案是故事——文字寫就的故事或者口口相傳的故事。不是嗎?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這本書在法語原文出版幾十年之後一炮而紅,被翻譯成英文和其他各種語言,一時間,這本薄薄的小書出現在各大平台版面和書店,我拿起來幾次又放下。

不斷有人給我介紹這本書,我甚至嘗試閱讀(英文),但是閱讀了幾頁就停下來了,無聊到沒有辦法繼續。我想,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喜歡這本書的人喜歡這本書呢?最後,為了跟書友會的成員討論這本書,我終於在讀墨買下了這本書——因為我知道,用母語一定能讀下去

Dystopia的現實感

故事的梗概是比較Dystopia的,但是其實並不一定需要帶著Dystopia的眼光去看待。故事的敘述者是「我」,一個小姑娘,她跟其他39個女人被關押在一個地牢裡,被男性守衛看守著。這39個女人都說法語,互相卻不認識彼此,生活圈也完全沒有交集。因此被女人們認為她們被關押在一起絕對不是巧合,受害者其實每一個都是經過關押方遴選的。然而,敘述者我跟另外的39個女人不同,她從小就在地牢裡長大,根本不知道地牢以外的世界,也沒有過去可言。地牢就是她唯一的世界。

按說這樣一個「土生土長」女孩應該比任何人都適應她唯一知道的世界——地牢。事實上,她卻比另外39個女人有更強的慾望離開地牢。可能真的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吧!在逃出去之後,也只有這個女孩有力氣前進, 是她一直沒有失去尋求新生的希望。

作者沒有告知時間、地點、關地牢的原因,給這個故事更蒙上了Dystopia的陰影。可是卻有不少讀者感覺這個根本就不是一個Dystopia的故事,即便沒有時間、地點,它也完全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發生;或許,正是因為沒有時間、沒有地點,才可以套用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

在掌握了小姑娘敘述者的氣質後,我很快覺得這是一個被摘掉了時間、地點的「真實的故事」,不為別的,是真實的版本我已經讀過了——《Camp 14》,作者Shin Dong-Hyuk.

Camp 14是北朝鮮的一個強制勞動營。作者Shin Dong-Hyuk於1983年11月19日就出生在Camp 14裡面,因此,他從來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他也是世界上第一位出生在朝鮮勞動營並成功逃亡的人。

脱北的人很多,從勞動營或者集中營裡脱北的人也很多,但是Shin Dong-Hyuk是出生在勞動營中的,他本來從未見過外面的世界,怎麼知道外面的世界就有多好呢?他卻成功出逃了,並且最終移民美國,學習了如何在外面生活,有了自己的家庭。

Shin Dong-Hyuk的故事不就是《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故事的現實版嗎?整個閱讀過程中,Shin Dong-Hyuk的《Camp 14》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我總想問他,如果他閱讀了這本書會有什麼樣的感想呢?他會怎麼評價這個故事呢?

我知道沒有答案。

各種閱讀視角

可能正是因為沒有各種條件的限制,這本書的解讀其實有太多種可能了。👇

猶太大屠殺隱喻視角

作者賈奎琳・哈普曼是猶太人,因為二戰時期的反猶政策和猶太大屠殺,賈奎琳・哈普曼逃難到摩洛哥。雖然算是成功避難,但二戰時期猶太人的經歷卻在她之後的這本《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裡展露無遺。

首先是長期的囚禁,這群女人被精神和身體上的虐待剝奪了作為人的幾乎所有尊嚴,同時也讓她們失去了生的希望。她們即便因為警報響起的時候偶然能夠出門去而全體逃生,但當她們發現有無數個地牢,地牢裡囚禁的也有40個男人並且他們大多數都因為警報響的時候地牢沒有開門而全數死亡而失去希望。

熟悉猶太大屠殺文學的讀者會感覺到賈奎琳・哈普曼似乎在傳達一種「奧斯威辛之後沒有詩歌」這樣的信息,因為當人的基本權利與尊嚴被剝奪得足夠長久之後,人就會失去生活下去的希望。哪怕重新獲得自由,她們也不再能夠回到過去了。她們看到了人可以對其他人做出什麼樣的殘忍的事情,所以一切都不復從前。

有讀者質疑,奇怪,逃出來的40個女人還有什麼不高興的呢?有吃有喝,有彼此,可是,除了一個人之外,沒有人願意唱歌,更多的是不停地抱怨。也不應該吧?

我不知道如果經歷了大屠殺的倖存者會怎樣理解這本書,究竟我們讀到的大屠殺文學大部分都是倖存者寫的,而沒有倖存的是大多數,就像書中一個接一個默默死去的39個女人們一樣

女性主義視角

從這本書的題目《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可見,男人和女人似乎是一種對立的狀態。首先是守衛都是男人,他們囚禁女人。其次,敘述者我並不知道跟男人在一起的感覺是什麼。最後,逃出來後依次死掉的39個女人們似乎都obsess在一件事上——沒有男人。傳達出的信息似乎是——沒有男人我們就沒法活

真的是這樣的嗎?40個女人中只有敘述者小姑娘沒有見過男人,也沒有體驗過男人和女人之間的接觸是怎樣的。最終,只剩下她一個人的時候,她居然是死於子宮的癌症。這不是一個大大的諷刺嗎?!又或者,是大大的牽強呢

在我看來,如果一本書有太多的主題,這本書就沒有主題了,而且很難讀下去。我相信,閱讀這本書的女性主義者並不會特別高興😂

反烏托邦視角

其實我不知道反烏托邦視角是怎樣的,只知道我聽到了不少讀者說讀完這本書之後產生了對於人類最基本的存在的意義的質疑——我們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呢?不是每個人最終都是要孤獨地死去嗎?有男人又如何呢?

可是,我不禁要問,在沒有男人的情況下,這40個女人之間不能給予彼此愛嗎?答案是可以的。40個女人中出現過愛情,只不過隨著死亡消逝了⋯⋯

但如果我再繼續探索下去,可能還能找到更多的視角。這麼多視角卻沒有定論也沒有答案,這成了很多讀者不喜歡這本書的原因。我也一樣。

翻譯的問題

之前提到這40個女人都講法語,但互不相識,生活圈也無交集。能夠閱讀法語的讀者指出,這些女人有些來自瑞士法語區,有些來自比利時法語區,還有法國人⋯⋯這些體現在她們如何用法語表達數字上。不說法語的我並不知道,比如數字80,在不同的法語區有不同的說法。

然而,在英文版本中,這一點沒有翻譯出來,所有的數字都只有英文一種說法。

在繁中版本中,翻譯這樣翻譯這部分👇

遺憾的是,對於不懂法語的我來說,根本意識不到這裡是在暗示這些女人來自不同的法語區。可是反過來一想,就情節而言,就算是譯者在這裡加腳註指出這裡的Septante和Octante是其他法語區的人對於數字的說法,並不能給這個故事增加任何波瀾⋯⋯

當然,就算增加不了波瀾,譯者還是應該指出這裡的暗示,畢竟閱讀譯本的原因就是不能讀原文,更不可能看懂原文中語言方面的暗示,這裡就需要譯者指出。

在這個問題上,英文版本譯者做得最差,完全沒有保留法語部分的不同。繁中的翻譯保留了不同,但是沒有腳註,不明就裡的讀者在這裡是不會看出來有什麼深層含義的,除非懂法語的人。

語言是重要的議題

最後,說了這麼多,這本書究竟是什麼主題呢?我倒是覺得有一個很多人都忽略了的地方,就是語言議題。

故事中地牢裡長大的小女孩最初是文盲,不識字也不會說話,她是從其他39個女人那裡學習的聽說讀寫。那些其他女人都沒有受過很良好的教育,屬於一般的家庭主婦範疇,所以小丫頭的語言能力並不是特別好。在39個女人都死掉之後,小丫頭花了很多年找到另外一個地牢,裡面估計是守衛的房間,有書籍,小丫頭獨自一人通過讀這些書籍學習了更多語言,而當然,自始至終,小丫頭都明白自己將孤獨終老,因為她是剩下的最後一個人。所以,她年老後做的決定就是用地牢裡找到的紙和筆紀錄下自己的一生,然後把寫完的自己的故事放在地牢桌子上,安靜地死去。

似乎在她這麼多年的探求之後,她覺得最重要的還是用語言和文字紀錄發生的一切,無論有沒有讀者,她都看不到了,但是依舊選擇這樣做。這使她覺得完整。

很多時候,我常常想,如果沒有伴侶,沒有孩子,一無所有的時候,我們將死之時,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究竟是什麼呢?大部分情況,答案是故事——文字寫就的故事或者口口相傳的故事。不是嗎?

最後嘮叨兩句封面——

喜歡台灣版本的封面。

英文版的封面不太喜歡。

ps:作者本身是個心理分析師。我發現如果是心理分析師寫的作品,很多時候接受度不高,不知道是不是psychoanalysis的影響之原因。之前桑塔格的兩部實驗小說也有點這個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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