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婆的蛋羹
我记忆的起点始于县城南门外的老屋。
现在回想起来,老屋可能也就不到三十平米,是连片的祠堂式老屋当中的一部分。它像一个哑铃,一边是一个单独的六、期平米的房间,是我爷爷、奶奶的卧室,另一边是两个套着的房间,各有四、五平米,分别是我父母和春婆的卧室;中间一个像过道的客厅兼餐厅,把两边的卧室连接起来。出客厅后有一个小厨房,厨房门口还有一个半露天的小灶台。老屋只有两个特别小的窗户,白天室内的照明基本靠房顶的明瓦。在我的印象中,老屋就是一片黑乎乎的记忆。
打我记事起,春婆就和老屋一起出现在我的记忆当中。我很早就对“春婆”这个称呼感到好奇。在我们老家的方言当中,“春”和“通”的发音是一样的,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老太太会被人叫成“通”婆。后来当然知道了,此“春”非彼“通”,而且春婆之所以被这么叫,是因为她名字里有个“春”字。但还有让我想不通的地方。我这一辈的孩子,都被要求称春婆为“老婆婆”(方言当中“曾祖母”之意),但我所有的长辈,从我爷爷奶奶,到我的父母、叔伯,不管他们之间的辈份如何,都统一称春婆为“春婆”,以致于我以为这是长大后才有的一种特权。后来听大人们聊天,听到了关于春婆身世的只言片语:似乎春婆是我奶奶的爷爷所纳的妾,没有儿女,不知什么原因,一直和我奶奶生活在一起。
春婆不经常做菜,只偶尔蒸蛋羹。她会拿两个蛋打碎壳倒在一个大海碗里,用一双筷子快速地搅拌,筷子和碗沿不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倒入水,加了盐,放在小灶台的铁锅里蒸。现在想来,春婆的蛋羹味道估计也一般,可能是因为加了太多水,导致蛋羹很稀,吃完蛋后,碗里还会留下小半碗汁水。但在我小时候,肉是稀缺物,一个月也吃不上几回,蛋要好一点,但大人们也得精打细算着安排,所以,但凡能吃上春婆给蒸的蛋羹,那就相当于吃大餐了,连蛋羹碗里剩下的汁水都要倒在米饭上拌着吃掉。
我上五年级时,同学当中出了个故事大王,每天中午放学后,他都要在学校门口给大家来上一段,什么《薛刚反唐》、《明英烈》,听着比单田芳、田连元还过瘾。学校离老屋很近,我因此得天独厚,可以回家先盛上饭菜,然后端着饭碗回头去校门口听故事。家里的饭碗不大,如果米饭上再盖上菜,吃的时候就很容易掉出去。如果这天春婆蒸了蛋羹,那就简直是绝配了:来几勺蛋羹,然后和米饭拌匀,一来不占饭碗的空间,二来蛋羹裹住米饭后,原本寡淡的糙米饭登时脱胎换骨,几乎不用费劲就自己往喉咙下面顺。如果搭配上这天的故事又精彩,比如有薛葵大战驴头太子啦,又或者是少林寺火并武当派啦,那这顿午饭绝对可以达到“微醺”的境界。只是常常因此耽误了回家的时间,春婆只能绕着老屋找我,一边找一边叫我的名字。“故事大王”一听到春婆的声音,立刻就会来一句“且听下回分解”,同学们也即作鸟兽散,而这也使得一顿本可完美的午饭戛然而止,连蛋羹都挽救不回来。
一个小男孩与一位大他六十多岁的“老婆婆”之间,当然会有很多的琐琐碎碎的事情。比如:春婆平时不苟言笑,但会给我出谜语,像什么“白天叮叮吊,夜里架座桥”,什么“一粒谷,须乍乍,一间房,装不下”;会给我将故事,像什么书生夜走蜈蚣岭啦,蜈蚣大战蟒蛇精啦。比如:春婆为了逗我开心,会在我从幼儿园放学回家后,递给我一个小饼干,还神秘地和我说,下午我还在幼儿园时,西门外山里的老虎送来了这块饼干,你吃了后要好好学习,好好听话。又比如:我曾对春婆说:“老婆婆,等我长大了,我要对你好。我给你买的确良,的确卡……反正,全部都买给你。”我当时知道的好东西只有这些,的确良、的确卡是世界上最好的布料,我的父母没有,我也没有,但我要买给春婆。
后来,爷爷奶奶搬出了老屋;又后来,父母带着我也搬出了老屋,二叔一家搬进去了,几年后也搬走了。只有春婆,一直在老屋里住着,但几乎不再和我的世界有交集。
再后来,春婆太老了,家里人想办法送她进了县里民政局下属的敬老院,据说春婆还挺满意的。
等我再见到春婆时,已经是工作三四年后。这一年春节前夕,我在北京置办回老家的各项礼物,心里突然蹦出二十多年前对着春婆许下的承诺。当然不能再买的确良了,最终我选择了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南方的冬天,阴冷潮湿,春婆应该用得上吧。
我在敬老院里见到了春婆。春婆和另一位老太太共用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不到十平米。当时天下着雨,房间里暗沉沉的,一如几十年前的老屋。让我高兴的是,春婆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依然头脑清醒,手脚便利。我取出围巾,轻轻围在她的脖子上,说:“老婆婆,我买不到的确良了,只好买一条围巾来代替了。”春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泪光,轻轻地在那条围巾上摸着。
那天的聊天没有聊到春婆的蛋羹,因为我很怕一提到这个,春婆真的去公共厨房给我做。而且,既然本身蛋羹要裹住米饭才好吃,那么,就让春婆的那碗蛋羹裹住故事大王、春婆的呼唤、老虎大仙的饼干,永远留在记忆深处吧。
如今,春婆已经故去多年。惭愧的是,我当时因为工作原因,没有赶回家参加她的葬礼。更惭愧的是,直到开始写这篇文字的时候,我才发觉我对春婆的了解是如此之少。我的祖辈也已经故去,春婆的故事可能只有我的父亲才知道大概了。像春婆这样的普通人,孑然一身,她的存在与离开,似乎都不会对这个世界有分毫的影响。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我会去问我的父亲关于春婆的故事,我会尽力去记住,因为在我的世界里,她曾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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