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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商業與演算法的共謀:當代新聞業從「報導世界」到「製造立場」的結構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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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代民主社會的理想圖景中,新聞媒體被賦予了「第四權」的崇高地位,其核心使命被定義為如實報導客觀世界,為公民提供理性決策所需的事實基礎。然而,隨著21世紀傳播環境的劇烈動盪,這項「客觀性」的專業神話正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新聞業究竟是在反射現實,還是在透過議程設置、框架建構與演算法過濾,系統性地製造特定的意識形態立場?

在現代民主社會的理想圖景中,新聞媒體被賦予了「第四權」的崇高地位,其核心使命被定義為如實報導客觀世界,為公民提供理性決策所需的事實基礎。然而,隨著21世紀傳播環境的劇烈動盪,這項「客觀性」的專業神話正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戰。新聞業究竟是在反射現實,還是在透過議程設置、框架建構與演算法過濾,系統性地製造特定的意識形態立場?透過歷史演進、傳播理論、經濟動機以及地緣政治案例的深度剖析,可以發現新聞業正從傳統的「門衛」轉向「立場策展人」,其報導行為往往是政治經濟權力與技術架構共同作用下的產物。

客觀性神話的起源:作為工業學科與戰略儀式的興起

新聞客觀性(Journalistic Objectivity)並非新聞業與生俱來的本質,而是一個在19世紀與20世紀初,受到經濟驅動力與專業化需求共同催生出的「工業學科」 。在1830年代以前,美國與歐洲的報業主要採取「政黨模型」,其內容充滿了激進的評論與強烈的派系色彩,報紙往往是政治人物動員選民的傳聲筒 。

然而,隨着「便士報」(Penny Press)的興起,報紙的獲利模式發生了根本性轉變。為了吸引更大規模的讀者群以換取廣告收入,報社老闆發現,採取中立且無黨派的報導風格可以極大化潛在市場,並避免得罪任何政治傾向的廣告商 。這種從「政治導向」向「商業導向」的轉型,奠定了客觀性的經濟基礎 。

進入20世紀,沃爾特·李普曼(Walter Lippmann)在目睹了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政治宣傳以及隨後興起的「黃色新聞」(Yellow Journalism)後,呼籲新聞業應引進「科學方法」 。李普曼認為,記者應像科學家一樣,通過事實核對與歸因(Attribution)來減少偏見 。1923年,美國報紙編輯協會(ASNE)正式通過《新聞準則》(Canons of Journalism),宣稱新聞報導應排除任何形式的意見或偏見 。

新聞專業主義演進之歷史階段分析

新聞業的發展歷程反映了其在報導功能與立場建構之間的持續拉鋸。

儘管客觀性被確立為專業準則,但社會學家蓋伊·塔奇曼(Gaye Tuchman)指出,客觀性在實踐中往往只是一種「戰略性儀式」(Strategic Ritual),旨在保護記者免受誹謗訴訟或編輯批評 。記者透過平衡報導(各打五十大板)、引用權威來源以及將意見與事實分離,製造出一種中立的幻覺,但在這層幻覺之下,新聞機構仍然透過決定「哪些事實值得報導」來行使巨大的權力。

立場製造的理論框架:議程設置與框架建構的機制

新聞媒體如何從「報導世界」轉向「製造立場」?這主要透過傳播學中的議程設置(Agenda Setting)與框架建構(Framing)兩大機制來實現。麥克姆斯(Maxwell McCombs)與蕭(Donald Shaw)在1972年提出的議程設置理論指出,媒體雖然未必能成功地告訴人們「怎麼想」(How to think),但卻能極其成功地告訴讀者「該想什麼」(What to think about) 。

議程設置的三個維度

媒體透過對議題顯著性的操控,決定了公眾眼中世界的樣貌。

當媒體持續關注特定的政治爭議而非深層的社會結構問題時,它實際上就是在為公眾設置一個「政治鬥爭」的認知立場 。例如,在2024年美國大選中,媒體對特定候選人負面新聞的聚焦,往往超越了對其實際政策影響的討論,這種選擇性的顯著性直接影響了選民對重要性的感知 。

框架建構則更進一步。恩特曼(Robert Entman)認為,框架是指「選擇感知的現實中的某些面向,並在溝通文本中使其更具顯著性,以推廣特定的問題定義、因果解釋、道德評價及處理建議」 。框架並非單純的謊言,而是對現實的「部分照明」。例如,在報導一場罷工時,媒體若選擇「消費者不便」框架,則立場偏向反對罷工;若選擇「勞工貧困與權益」框架,則立場偏向支持罷工 。這種透過語境建構所製造的立場,往往比直接的社論更具隱蔽性與說服力。

製造共識:權力過濾器與宣傳模型的現代化

諾姆·杭士基(Noam Chomsky)與赫爾曼(Edward S. Herman)在《製造共識》(Manufacturing Consent)中提出的「宣傳模型」(Propaganda Model)揭示了新聞如何成為統治精英維護現狀的工具 。該理論認為,新聞在傳遞給大眾之前,必須經過五道過濾器的篩選:

  1. 所有權(Ownership):主流媒體通常由大型財團擁有,這些財團的利益與現存政治經濟體系密不可分,因此媒體不會傳播威脅資本主義系統的觀點 。

  2. 廣告(Advertising):媒體依賴廣告收入,廣告商傾向於資助那些創造「友善消費環境」的內容,並會撤回對激進或具挑戰性報導的資助 。

  3. 消息來源(Sourcing):為了追求效率與「權威感」,媒體極度依賴政府與大型企業提供的公關稿。這賦予了權力者極大的「門衛」權力,能夠主導新聞敘事 。

  4. 反擊(Flak):當媒體發表挑戰權力的報導時,會遭到法律訴訟、公開譴責或廣告撤回等報復,這種風險促使記者與編輯進行自我審查 。

  5. 共同敵人(Fear/Common Enemy):媒體透過製造一個外部或內部的恐懼對象(如早期的共產主義、反恐時期的伊斯蘭激進分子,或現代的假訊息恐慌),來凝聚公眾對官方政策的支持 。

在數位時代,這五道過濾器並未消失,而是發生了技術性的轉向。科技巨頭(如Google、Meta)掌握了比傳統報社更強大的「所有權」權力 。而「消息來源」也從政府發言人擴展到了受僱的網紅與AI生成的政治水軍 。研究顯示,AI驅動的機器人網絡現在可以大規模地製造「虛假參與」,誤導社交媒體演算法將特定政治立場推送到推薦首頁,形成所謂的「自動化共識製造」 。

數位變革下的立場極化:點擊誘餌、演算法與迴聲室

互聯網技術的普及雖然打破了傳統媒體的壟斷,但也引入了新的、更為隱蔽的立場製造機制。數位新聞經濟本質上是「注意力經濟」,這催生了極具破壞性的「點擊誘餌」(Clickbait)現象 。

點擊誘餌與流量經濟之心理機制分析

點擊誘餌不僅是標題誇張,更是一套利用人類認知的漏洞來獲取點擊、進而兌現廣告利潤的系統。

這種基於流量的模式正在將新聞業從「事實傳播者」降級為「情感觸發者」。當媒體為了生存而追求病毒式傳播時,內容往往會向更極端、更具對抗性的方向傾斜。這與社交媒體的「演算法推薦系統」產生了共振效應。演算法的設計目標是增加用戶的使用時間,因此它會優先推送那些與用戶既有觀點一致、且能引發強烈情緒反應的內容 。

這種技術機制導致了「過濾泡泡」(Filter Bubbles)的形成:用戶被囚禁在一個不斷強化其原有偏見的信息環境中 。雖然部分研究(如英國皇家學會的研究)認為過濾泡泡的普遍性被誇大了 ,但在高度極化的社會(如美國與台灣)中,演算法確實加速了不同政治陣營之間「情感極化」的裂痕 。

地緣政治與媒體戰爭:台灣與香港的個案研究

在特定的政治高壓區域,新聞媒體的立場製造功能展現得淋漓盡致。台灣與香港的新聞環境提供了媒體如何介入主權、民主與地緣政治衝突的深刻案例。

台灣:兩極化的媒體光譜與「紅色媒體」爭議

台灣擁有極高的新聞自由,但其媒體環境卻深受地緣政治緊張與資本運作的影響。台灣媒體呈現明顯的陣營化特徵,親獨與親統、親綠與親藍的媒體之間存在著無法調和的立場鴻溝 。

台灣主要新聞品牌之信任度與立場感知 (2024/2025)

根據路透社數位新聞報告,不同媒體品牌在受眾心目中的公信力與立場定位有顯著差異。

特別值得關注的是「紅色媒體」現象。2008年蔡衍明收購中國時報集團後,該媒體被指責受北京影響,壓制批評大陸的報導,甚至接受中國政府的「置入性行銷」 。這種所有權與地緣政治利益的結合,展示了媒體如何被武器化,從「報導中國」轉向「在台灣內部製造北京立場」。

為應對此威脅,台灣政府與公民社會採取了強力的防禦措施,包括拒絕中天新聞台換照、通過《反滲透法》以及推廣事實查核 。這也引發了「維護國安」與「侵害言論自由」之間的激烈爭議,顯示出在立場戰爭中,新聞業的「真實性」往往成為權力博弈的祭品。

香港:抗爭框架下的雙城敘事

2019年香港抗爭期間,媒體報導的分歧更是「框架製造立場」的經典教科書。中國官方媒體與美國政府資助的媒體(如《美國之音》)在報導同一場衝突時,雖然都使用了「暴力」這一框架,但指向完全不同 。

  1. 中國官媒框架:將暴力歸咎於「暴徒」,強調對社會秩序與國家安全的威脅,將抗爭定義為外國勢力操縱的「顏色革命」 。

  2. 西方媒體框架:將暴力連結到警察的鎮壓,強調對民主、人權與「一國兩制」承諾的破壞,將抗爭定義為追求自由的「民主運動」 。

這種敘事對立在新聞翻譯中也得到了加強。BBC中文網與紐約時報中文網在翻譯其英文原稿時,往往會微調措辭,以更符合目標讀者(全球華人)的心理預期,這進一步固化了讀者的意識形態立場 。

信任崩塌與信息破產:新聞業面臨的生存危機

在立場競爭取代事實報導的過程中,新聞業正遭遇嚴重的信任危機。2025年《路透社數位新聞報告》指出,全球對新聞的信任度僅維持在40%左右,而像美國、匈牙利與希臘等政治極化嚴重的國家,信任度甚至低至22-30% 。

愛德華 Trust Barometer:25年的信賴追蹤 (1999-2025)

愛德華信賴度調查揭示了全球正進入一個「訴求式社會」(Grievance-based society)與「信息破產」的時代。

當代新聞媒體不僅面臨信任流失,還面臨著「新聞規避」的威脅。越來越多的受眾(特別是年輕人)因為新聞內容過於負面、極端或具有明顯操縱感,而選擇主動遠離新聞 。這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主流媒體為了贏回注意力而採取更激進的立場,卻進一步將溫和派讀者推向邊緣。

專業主義的自我重構:從「事實門衛」到「活動式策展人」

面對上述危機,新聞業內部的有識之士開始反思:如果絕對的客觀性是個神話,那麼新聞業的未來該何去何從?一種新興的觀點認為,記者應從「單向的事實傳遞者」轉型為「信息的策展人與對話的協調者」 。

德希達的解構與數位新聞的新困境

哲學家德希達(Jacques Derrida)的解構理論被應用於分析數位新聞。傳統新聞業的困境是「給予聲音或拒絕聲音」,而數位新聞的困境則是「給予或拒絕對話的空間」 。在信息爆炸的當下,記者的價值不再是壟斷信息,而是:

  1. 揭示「盲點」:在混雜的輿論中,主動尋找那些被演算法忽視、被主流意識形態壓制的聲音 。

  2. 批判性策展:不只是堆砌事實,而是對信息進行框架分析,告訴讀者為什麼這則新聞會以這種方式被呈現 。

  3. 解決方案導向:對抗「災難疲勞」,強調解決問題的可能性而非僅僅是製造衝突。

解決方案新聞 (Solutions Journalism) 的實踐

解決方案新聞(SJN)是這種轉型的重要實踐,它強調四個「嚴謹」維度,以區別於傳統的立場報導或公關宣傳:

  • 回應 (Response):報導如何解決問題,而非僅僅報導問題。

  • 證據 (Evidence):提供量化或質性的數據證明該方案的有效性 。

  • 限制 (Limitations):誠實揭示該解決方案的短板與風險,避免淪為特定利益的宣傳 。

  • 洞見 (Insights):萃取可複製的經驗,為社會提供建設性的參考價值。

研究顯示,這種「建設性」的報導模式能有效提高讀者的停留時間與訂閱意願,並在高度極化的社會中扮演「去極化」的角色 。

新聞業到底是在報導世界,還是在製造立場?答案顯然不是非黑即白。從歷史起源看,新聞業是商業利益與政治博弈的產物;從傳播理論看,報導行為本身就是一種立場選擇的過程;從技術現狀看,演算法與AI正在將立場製造自動化。

然而,新聞業的生命力恰恰在於對這種張力的自我覺察。絕對的「零偏見」既不可能也不必要,真正的專業主義應體現在「立場的透明化」與「程序的嚴謹性」。媒體應該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框架選擇,並在報導中主動揭示其背後的權力與資本邏輯。

新聞不應只是反映現實的鏡子,因為鏡子會隨著觀測者的角度而產生偏差;新聞更應成為一個有責任感的稜鏡,雖然它必然會產生折射,但它可以確保光譜的完整性,並透過深度的分析與對話空間的開放,幫助公眾在碎片化的立場森林中,找到通往共識與真實的微光。在全球信任崩潰的當下,新聞業能否從「立場的工廠」回歸為「事實的燈塔」,將直接決定民主制度的存續。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