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讨厌努力的人

yo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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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努力就会成功”成为唯一叙事,失败就只能怪个人不够好。家庭的高标准、社会的成功学,共同制造了一种隐形暴力:把结构性问题转化为个体羞耻。我为什么会讨厌努力的人?因为在他们身上,我看见了被歌颂的自我消耗,也看见了我自己曾经如何被这套系统碾压。

我讨厌努力的人。
我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不舒服,像歌颂懒惰,像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像对他人的否定。可它是真的,而且是一种很深的、几乎写在我身体里的反应。

我不是讨厌努力本身。我讨厌的是努力背后那套让我窒息的标准。

我从小就被教会,努力是通向爱的唯一道路。成绩好,才值得被看见;做得再好一点,才不会被否定。可奇怪的是,当我真的拿到结果时,世界并不会停下来抱我一下。
最常听到的一句话是:“别骄傲。”
99 分并不值得庆祝,它只会引来一句:“为什么扣了一分?”

那不是鼓励,也不只是打压。那更像是一种永远不满足的目光——你可以更好,你必须更好,你不能停。

时间久了,这套声音不需要父母再说了,它已经住进了我身体里。我开始用同样的方式审视自己。100 分是暂时安全,99 分就是失败。努力不再是为了热爱或成长,而是一种自保,一种避免被否定、被抛下的方式。

所以后来,当我看到那些极度努力、极度自律、追求完美的人时,我会本能地感到不适。哪怕他们什么都没对我说,我的身体已经开始绷紧。因为他们身上散发着一种熟悉的气味——“你还不够”“还能再多一点”。

我想远离他们。不是因为他们错了,而是因为只要靠近,我身体里那套评分系统就会重新启动。我会开始比较、开始自责、开始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一点。

更残忍的是,这个世界一直在为这种痛苦背书。

成功学告诉我们:只要足够努力,就一定会成功。
社会结构却悄悄把失败的风险、焦虑的成本、耗尽的身体,全都丢回给个体。系统不需要负责,只需要你继续向前跑。跑不动,是你不够拼;掉队了,是你不够努力。

可现实早就不是那个“努力就会成功”的年代了。资源越来越集中,机会越来越稀薄,努力和回报之间的关系早已断裂。但成功学依然在运作,它需要我们相信:如果我不行,那一定是我不够好。

这套叙事太干净了,干净到可以掩盖结构性的不公,也可以把人的痛苦,全部内化为羞耻。

所以当我看到“努力的人”,我真正讨厌的,其实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背后那套被歌颂的痛苦逻辑。那种把自我消耗包装成美德,把不休止的自我压榨称为上进的逻辑。

而最让我难受的是,我依然活在这套逻辑里。

当我自己做不到 100 分的时候,我会讨厌自己。不是失落,是厌烦。像看见一个不合格的产品,一个达不到标准的人。我想把自己藏起来,甚至丢掉。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为什么会讨厌那些“努力的人”——因为我在他们身上,看见了那个从未被满足、也从未被真正接住的自己。

我现在依然会努力,但我正在一点点,把努力从“证明我值得存在”里拆出来。我不再想把人生过成一场永远不能停的考试。
如果有一天我停下,那不是我不行了,而是我不想再用痛苦,去换一个暂时被认可的资格。

我讨厌的,从来不是努力。
我讨厌的是一个世界,要求我们用尽全力,去证明自己配得上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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