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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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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有人在安靜車廂仍然大聲播片?

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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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聲音一出現,整個車廂都會變得不一樣。本來大家只是安靜地坐著,有人閉目養神,有人低頭回覆訊息,有人只是想在兩個地點之間暫時不用說話。車廂裏仍然有車輪聲、廣播聲、開門聲、袋子摩擦聲,但那些聲音屬於公共交通本身。它們雖然存在,卻不太侵犯人。直到某個人忽然開著手機外放,看短片、打遊戲、聽直播,整個空間就被另一種聲音接管。

那種聲音很奇怪,不一定很大聲,卻很難不被聽見,因為它是私人內容被強行放進公共空間。車廂裏的人沒有選擇那段片,沒有選擇那首歌,沒有選擇那把主播聲,卻被迫一起收聽。這種不舒服來自一種界線被越過的感覺:那原本只應該屬於一個人的娛樂,忽然變成所有人的背景。

很多時候,我們會簡單說這是沒有公德心。這個說法沒有錯,但如果只停在這裏,問題會變得太簡單。因為值得觀察的是為何有些人已經不覺得自己在打擾別人?他們自然地按下播放鍵,音量外放,表情平常,好像這件事根本不需要被思考。問題最深的地方可能正正在這裏:感知不到。

公共空間需要一種基本能力,就是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場。這種能力只是一種最普通的他者感。你知道旁邊有人,所以會收細聲音;你知道別人有自己的疲倦,所以不把自己的娛樂推到他們面前;你知道同一個空間不是只為你服務,所以會自然留下一點餘地。這些行為看似細小,其實是一個城市能不能共同生活的底層技術。

但手機改變這種感知。當人長時間活在屏幕裏,注意力會被縮進一個很小的私人世界。你人在車廂,意識卻在短片、直播、遊戲、群組、演算法推送裏。身體仍然佔據公共座位,但感知已經離開公共場域。於是周圍的人變得模糊,車廂變成背景,其他乘客只是畫面之外的存在,那些人並沒有真正進入你的注意力。

這就是為何大聲播片不只是噪音問題,也是一種公共感的退化。以前人在公共空間裏,即使不說話,也會不斷調整自己。行路要避人,排隊要留距離,說話要壓低聲音,打電話要縮短時間。這些調整讓人知道自己與別人共享同一個地方。但當手機成為主要世界,人對周圍的調整會減少。屏幕裏的內容越強,屏幕外的人就越淡。

有時候,大聲播片也反映一種對安靜的不適應。現代人越來越難和空白相處。等車要看片,坐車要看片,排隊要看片,吃飯要看片,連短短幾分鐘的移動時間,也要被聲音填滿。安靜在現今反而像一種不知如何處理的空洞。手機外放的人可能是不知道如何在沒有刺激的情況下待著。

這裏有一個很微妙的不公平。大聲播片的人通常只付出很少成本。他只是聽自己想聽的東西,享受自己的娛樂。但車廂裏其他人要付出集體成本:有人被打斷思緒,有人被迫聽陌生內容,有人本來想休息,卻被短片笑聲、遊戲音效、直播叫喊聲拉回來。這種成本很細,不容易投訴,也不一定值得爭執,但它會慢慢累積成一種城市疲勞。

更麻煩是旁人通常不容易開口。你可以覺得對方很吵,但未必想當眾提醒,因為你不知道對方會不會不高興,不知道其他人會不會支持你,也不知道一件小事會不會變成衝突。於是整個車廂出現一種很常見的沉默:很多人都聽見,很多人都不舒服,但沒有人說。這種沉默是現代公共空間裏的自我保護。所以,大聲播片的人看似只是破壞安靜,實際上也把責任交給其他人。他把自己的聲音放出來,然後要整個車廂自行忍耐、閃避、戴耳機、調整情緒。結果遵守界線的人反而要承受更多成本,而越界的人甚麼都不用承擔。久而久之,公共空間就會變成一個奇怪的地方:越體貼的人越安靜,越沒有邊界感的人越佔據空間。

這是一種城市訓練的失效。人不是天生懂得公共生活的,很多禮貌其實是被家庭、學校、社區、交通制度、日常提醒慢慢訓練出來的。以前我們會學到,在巴士上不要大聲說話,在圖書館要安靜,在餐廳不要影響其他人。可是當手機和短影音把私人娛樂變得隨身、即時、無限供應,原本那些簡單規則開始不夠用。社會還未完全教會人:你的手機聲音,也是你的公共行為。

安靜車廂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代表一種共同約束。每個人都可以疲倦,每個人都可以想逃入自己的世界,但大家仍然願意把聲音收起來,讓其他人保留一點不被打擾的空間。這種約束看似微小,其實很珍貴。它讓陌生人之間不需要認識,也可以和平共處。城市是靠大家願意在小地方互相讓出一點界線。

當有人在安靜車廂大聲播片,我們不只是聽見一段短片,也聽見一種界線感的消失。那個人的行為暴露了一件事:他身體在公共空間裏,意識卻沒有真正承認公共空間的存在。他看見手機裏的人,聽見手機裏的聲音,卻感覺不到旁邊那個正在忍耐的陌生人。

真正的文明有時只是一些很小的自我限制。把音量收起來,戴上耳機,知道自己的快樂不應該變成別人的負擔。這些事小到幾乎不值得歌頌,但一旦失去,整座城市都會變得粗糙。安靜車廂裏的大聲播片,令人煩躁的是它提醒我們:在一個人人都帶著私人世界出門的年代,公共空間正變得越來越脆弱。以前我們要學的是如何在人群中保持自己,現在我們更需要學的可能是如何在自己的世界裏,仍然記得旁邊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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