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的餐車<31>

人這一生到底圖啥？

也許我該喝第二杯咖啡，這樣就不會失眠。

列車似乎越來越接近北回歸線，而白晝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十二點三十分，我不得不起來，去了一趟廁所。胸口又開始悶了起來，仿佛會窒息一樣。我知道這樣下去，又會如同之前那般，陷入一種絕望的境地，但我沒有別的辦法。我甚至不知道，這樣的絕望，到底因何而來。

窗口被打開了，一陣風吹了進來。

我坐在窗口，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一路伴隨，駛向更遠的遠方。沒有人會在此時醒來，卻會有人在此時還沒有睡著。「國王直至今日尚不知我是誰，這一秘密始終緊鎖著我的嘴。①」

不知怎么回事，我只能繼續躺下，我不想驚動任何人，因為沒有人可以改變這一切。

我躺下來，列車依然快速行駛，它甚至連一時晃動，都沒有出現，似乎在空氣中懸浮。那是我關于兒時的夢境，但很久很久我都記不起來，這夢境中的自己，曾經扮演怎樣的角色。我努力學著呼吸，試圖讓所有回復平靜。最后，我睡著了。

直到第二天醒來，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四點半的天色，已經非常明亮，一群鳥兒在各自扯著嗓子鳴叫。我隱約能聽見一只喜鵲的粗聲粗氣。車子似乎停了下來。我看了看窗外，是一片白色森林邊的小站，沒有人，只有一群鳥跳躍著，叫著，然后又飛了起來。

洗漱后，我決定先等一會兒再出去。

陽光濃烈，卻又沒那么刺目。仿佛昨天的那黑夜夜晚，完全都不曾出現。我忽然明白，原來自己的記憶，只是記住了感覺。我看見了壯麗的晚霞，可我記住的，只有晚霞下的心情。而現在，我又只看到了這流淌傾瀉的日光，記住了這種明亮的感覺。

我想，我記住的所謂自己，莫非也只是一種感覺。感覺隨風而動，來時吹得樹葉搖動，去后再沒有半點聲息。仔細追尋下去，是不是所有我以為的記憶，記憶凝聚的過去，過去塑造的自己，都只是一種易逝的感覺，而非是某種實在。

我似乎有很多秘密，卻又好像可以一覽無余。我以為沒有人能夠看穿我的內心，但其實卻從未設防。

這時，門外走進來了她，這位總是準時回來的室友，又一次和我擦肩而過。

我有一些想和她說句話，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沒有人能夠一廂情愿，即使我開了口，又會怎樣呢？

也許，這樣的想法，只是一種想要擺脫什么的執念。昨晚的經歷，讓我需要一些幫助，所以才會要與那位選擇沉默的人，做一場對話嗎？

我還是一句話沒說，就走出了房間。外面仍然如同昨日，抑或如同我登上這有餐車的列車第一日。如果我不能安然入睡，我也不會順利清醒。在夢與安慰之間，我總是希望什么都能得到，但若是連我也不曾存在，又有什么得到可言呢？

燈上有火，而火又從哪里而來。

我知道這一切沒有答案，就像那不知始終的憋悶感，我無法抗拒，也不知為何就忽然消失。我只知道，那過去的一夜，讓人窒息，而我不想再次經歷，但這原本就是一種不可能。誰也不可能控制未來，如果我曾經如此認為，那大概就是一種值得同情的妄想。

我要去餐車吃早飯了。

這個念頭比任何答案，都更讓我開心。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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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追憶似水年華》第四卷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