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W 第一章第一篇
諾爾特鎮依山傍水而建。早年因開採源果興起,逐漸發展出完整的供應系統,而弗特斯森林中的瑪納樹,正是這一切的源頭。
下過大雨的午後轉晴,羅拉和母親艾莉亞到鎮上市集採買。艾莉亞不經意對女兒提起在街上鎮民談論的話題。
小鎮外圍有一條通往森林內部的小徑,那是一支著名的探險隊伍開闢出的捷徑,便於人們取得森林內部資源,他們在酒館裡講述跋山涉水的經歷,所有聽眾都認為他們的驍勇事蹟應當被傳頌下去。
但是那支隊伍離開後幾年,逐漸沒有商隊成功帶著瑪納樹上的源果返回城鎮,鎮上的源果生意從此銷聲匿跡。為了讓這個曾經繁榮的諾爾特鎮不被遺忘,人們開始編織各種傳說,試圖讓更多冒險者前來。
某批商隊進入森林,在其中徘徊至夜晚才終於沿原路折返。當隊員發現他們怎麼走都是在森林裡打轉,只能回到他們曾經在樹上劃下的記號旁,這時為時已晚。一切宛如惡作劇,隊員們筋疲力盡,直到隊長決定放棄探索,重新整隊撤離,出口才乍現在眾人眼前。
此事眾說紛紜,有人說那是商隊壞事做多了,對森林有貳心才會遭到報應;有人說這是森林中的生靈施法對他們惡作劇;更有人說他們對大自然做了踰矩行為才會受到這樣的警告。
「媽媽,怎麼沒有人覺得單純只是他們無知啊?」
艾莉亞只是望著街道上人來人往的景象,看了女兒一眼回道,「不要再說了,羅拉。那已經不關我們的事。」
羅拉癟癟嘴,側頭看著路過的攤子,在嘴邊做了個拉上拉鍊的手勢,別過頭去,假裝毫不在意。
艾莉亞見女兒在方才的對話後鬧起彆扭,緩聲道:「不是所有事都需要讓人明白。」
「這樣我不明白。」羅拉不了解為什麼人們愚昧卻執意相信謠言,不去質疑是否真假。甚至父母、大人們都不願對自己透露一切,只因為她是小孩子。
明明一個月前就覺醒了法力,為什麼還要被當成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沒道理她只能做個局外人吧?
「羅拉,有些事不是親眼看見的不要輕信,就算是親眼目睹的也不見得事實就是那樣,你要學會辨別是非。」艾莉亞望向遠方接著說:「未知的恐懼,讓人們必須找到一個理由去詮釋它,他們藉由脫離恐懼才得以前行。」
她想了想,最後看向地面水窪中自己的倒影。
「摧毀心中的恐懼,才能心安,繼續生活。」
羅拉轉過頭來,張大眼睛望著艾莉亞疑惑道:「這我知道,但人們怎麼可能都是膽小鬼?就連媽媽和爸爸,你們都是無所畏懼的大英雄不是嗎?」
「不,就連我和爸爸,都是。」艾莉亞又道:「擁有的越多,害怕失去的也越多。擁有幸福卻也成為害怕失去幸福的人,若不夠強大就會被驟變擊垮,難以平復。」
「但是世上總會有許多突破自我的人們,在為這個世界努力,維持世界的美好。就像我有你們在,就——不會害怕了。」羅拉鼓起勇氣,卻仍不敢正視艾莉亞,語氣微顫地說。
「總有一天你會理解的。」艾莉亞望著羅拉側臉,嘴角笑意瀰漫而出,忍不住摩挲女兒的頭頂。
忽然間,前方圖書館的大門被推開,有個與羅拉年紀相仿的女孩遭到其他孩子推搡而踉蹌出館外。
艾莉亞頓時覺得眼熟。
「滾出去!」
「不要靠近我們!惡魔使者!」
惡魔使者?
傳聞中代代與惡魔簽訂契約為它們效力,外號惡魔使者的伊貝斯特家族?
——難道這個女孩和惡魔打交道嗎?聽起來好有趣。
這個想法就像丟入河中的石頭,在羅拉的腦海中蕩起一圈圈的漣漪,揮散不去。
近來鎮裡不時傳出惡魔襲擊人的事件,難道是和這個家族有關嗎?
「我跟惡魔才沒有任何關係。」女孩咬牙切齒反駁道。
「嘴硬!有你在的地方就會出現惡魔!昨天報紙上惡魔襲擊的位置就在你家附近!你要怎麼解釋?」
「都說了那跟我無關!」
「解釋不清楚還說自己跟惡魔無關,我看是做賊心虛!」為首的男孩手中匯聚了水滴,以可見速度凝聚成水球,他向女孩擲出,眼看水球就要砸到女孩——
羅拉剎時抬手召喚一道光牆及時擋在女孩面前,水球遇牆則破,水花四濺,而光牆微微顫抖後也隨即碎開,僅止於女孩身邊,使她臉上閃過一絲驚詫。扔出水球的男孩眼看發難不成,怒不可遏地尋找試圖阻撓他的人,直到他看見一對不認識的母女,也不知對方來歷,摸摸鼻子瞪了女孩一眼即返回圖書館。
「竟然帶那麼多人欺負她,也太可惡了吧。」羅拉邁開步伐,想要去找男孩理論。
「羅拉,不能貿然行動。」艾莉亞抓住羅拉,她知道起衝突的雙方皆是皇族之子,一方是赫赫有名討人厭,另一方則是自甘成為眾矢之的。若羅拉再出手便會捲入紛爭,她考量後輕聲說道:「惹不起。」
羅拉聞言便放緩腳步,看著坐在圖書館前台階上的女孩,她垂頭喪氣,宛如路邊受到欺侮的小狗。
這時女孩抬頭,兩人面面相覷,羅拉與對方對上眼那刻,彷彿女孩眼神中的冰霜融了一層。女孩頷首,朱唇微啟,「謝謝你。」她為羅拉剛才的舉動道謝便起身離開。
羅拉回眸看了一眼艾莉亞,眼裡帶著不解說道:「媽媽,他們是誰?」
艾莉亞看了看圖書館門口的方向說:「麻煩製造者和——」話鋒一轉,嘆了一口氣望向女孩離去的背影。
「自找麻煩者的後代。」
經過冒險者公會,一群人在出入口討論著進入森林的細節。
其中兩人的對談吸引了羅拉。
「森林內的結界,這麼多年都無人破解,難道你們不覺得有鬼嗎?」
「你這魔法師竟然說是超自然的傑作嗎?用膝蓋想都知道是結界被藏匿得很好,這次我們才帶專家來啊。」
「我就看看他到底有什麼能耐。」
羅拉當作沒聽見方才的討論,頭也不回地壓低聲音說,「媽媽,那個隊伍有備而來耶。」
「那我們該回去了。」艾莉亞牽起羅拉的手踏上歸途。
羅拉和艾莉亞進入森林小徑後,艾莉亞說她還有些事要先回家處理而決定與女兒分道揚鑣。
羅拉臉上捎來一陣欣喜,「媽媽,你是覺得我可以自己應付這些人吧?」
臨走前艾莉亞吩咐道:「如果有什麼狀況你沒辦法處理的話,及時打給我。」
羅拉點點頭。
「我說真的。」艾莉亞語重心長地重申,深深看了一眼女兒後說:「只要先拖著他們就好。」
「真是的,媽媽就是瞎操心。」羅拉喃喃低語,看著遠方的隊伍步步逼近,也向艾莉亞揮手道別,開始她的行動。
「小子,你就把這些帶著,離開後再分你一點好處。」發話者對其中個子嬌小的人吩咐,讓其他人把工具、道具都往他的後背包塞,看上去揹得很吃力。
「看你這副樣子,光是這樣子就撐不住嗎?」一個隊員放完工具似笑非笑地說。
「不⋯⋯我只是需要——」年輕不似其他隊員的新人艱辛地回答,「我會跟上的。」
「沒錯,撐不下去也得撐,才會有錢拿知道嗎?像你這樣的新人,除了我們沒有其他人會好好照顧了。」那隊員放浪不羈地大笑。
羅拉利用隱身符埋伏在森林入口,感慨僱傭兵之間的壓榨行為真是令人不齒。她往後一蹲,熟練地以瑪納勾勒出傳送法陣。光紋亮起,她踏入其中,身影隨著光芒一併沒入森林深處。
僱傭兵隊伍進入森林,每個人四處觀察,並未發現異狀,才如釋重負地重拾信心,不過他們走了許久也尚未發現值得注意的事物,幾個隊員顯得不耐。
「隊長,這裡真的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嗎?」一個隊員上前詢問。
「不要吵!沒看見我也很著急嗎?」拉不下臉的隊長轉而向他請來的專家問道:「專家!大師!請問您對這森林有何看法?」
那被喚作專家的身影始終沉默。
他身披一件剪裁修長的湛藍風衣,布料隨風微微貼伏在身側,像是刻意收斂存在感般不起一絲多餘的波動。兜帽壓得極低,陰影幾乎吞沒了整張臉,只露出一截線條冷硬的下顎;即便站在近處,也難以分辨他的年紀與神情。
他沒有回應隊長的呼喚,彷彿周遭的人聲對他而言只是遠處的雜訊。
只見他緩步離開人群,腳步輕得近乎無聲,像是避開了地面上某些無形的界線。他停在一處看似尋常的角落,卻在那裡蹲下身來,指尖懸於空中,像是在觸碰某種肉眼不可見的紋路。
片刻後,他的手指在空氣中緩慢勾勒,沿著一條無人察覺的軌跡比劃而過——那動作精準得不像猜測,更像是在「讀取」什麼早已存在的東西。
接著,他站起身。
風衣下擺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他的步伐忽然變得古怪起來——不是直行,而是以一種偏移、交錯、甚至略帶迂迴的方式前進,彷彿腳下的世界與眾人所見並不重疊。
眾人面面相覷,正摸不著頭緒時——
他停下腳步,微微側首,像是確認了什麼。
隨後,他朝著另一個方向踏出一步。
原本空無一物的林間,竟在他腳步落下之處,隱約顯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行的狹窄秘徑。
「不愧是專家!哈哈哈——」儘管隊長的喜悅不絕於耳,專家並未理睬,臉上也沒有任何變化。
羅拉在暗處屏住呼吸,指尖不自覺地抓緊了樹皮。那是她設下的第一道陣法,竟被對方像翻書一樣輕易翻過了。她咬著牙跟著一行人繼續前進。
剛才只是試試水溫而已,她絕對要攔住他們。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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