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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tray May | 13. 鏡像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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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城市裡的大故事,原來同時鏡像反射的是反覆出現的其他小故事,把這些小故事裡面的情節走出一個最有收視率的樣子,於是乎讀著大故事的人們的共同感受就是基於某部分情節的似曾相識來辨認出彼此存在過的形狀,嘿我在這裡你在那裡。於是每個人在大故事裡嫁接存活

情緒的湧現並非因為遭遇了多麼劇烈的變故,而僅僅是在某個再尋常不過的午後或傍晚,看著咖啡杯裡的冰塊一點一點縮小,或是盯著桌面上那一抹漸漸移開的陽光發呆。

在那種短暫脫離現實軌道、什麼都不想做也無法集中的幾分鐘裡,周遭的聲音會突然變得無比清晰,隔壁桌低聲談論著某個難纏的嘆息聲,路過店門口的急促的腳步聲,以及遠處紅綠燈變換時車流重新啟動的引擎聲。那些聲音與畫面是如此熟悉,熟悉到不需要對上眼看到那侷促的身影,就能在腦海中拼湊出誰的臉上的表情與內心的焦慮,因為那些不安、等待、失落或是微小的慶幸,自己也曾在無數個相似的時間點裡經歷過無數次。我們總以為自己內心深處那些無法向任何人訴說的折磨與渴望是獨一無二的個案,可是一旦在這樣的停頓裡稍作停留,就會發現那些私密的感受其實一直在周遭反覆發生,像某種不曾停歇的背景音,在不同的角落被不同的人一次又一次地重演。

當視線從眼前融化的冰塊慢慢移向窗外,每座由捷運軌道密實編織而成的城市,每天都在上映著一齣巨大的、沒有謝幕時限的大故事。我們總以為自己正參與著某種獨一無二的宏大敘事,比如科技供應鏈底層的高門檻技術、會議記錄裡面的叨叨絮絮的毫無決議,或者是在暴風雨般的危機中挺過來的核心自轉。但當妳將視線從精心設計的數據標籤上移開,冷眼旁觀那些交錯的十字路口時,妳才會看穿那個看似宏偉的結構,其實不過是由無數個反覆出現、相互鏡像反射的小故事所堆疊而成的巨大複寫紙。

在巨大故事的後台,那是每個同樣的睡夢中的自己,正在毫無情感與知覺的,試圖把這些小故事裡的情節修剪、拼貼,排列組合成一個最符合市場收視率的標準模樣。悲傷要被剪輯得剛好能在深夜引起貪杯的共鳴,生氣與克制要被對齊成最能勾勒出神聖防護罩的弧度,在追求最高產出比的剪裁中,往往會被悄悄過濾掉,留下來的全是經過拋光、精煉,甚至帶有一層巧克力外衣的精粹切片。

於是,那些散落在大街小巷、在台北捷運車廂裡含胸駝背閱讀著大故事的人們,在按下按鈕的瞬間迎來了一場集體的共感。那種共感並非源於對整個宏大敘事的全然理解,而是基於某個情節、某個微小修辭的似曾相識。妳看著別人的文本、和妳在那些句子與影子的縫隙裡,辨認出了自己曾經存在過的形狀,那是在深海中脫水時的窒息感,是術後復原時指尖摸到的第一抹平安,也是在戶外咖啡廳裡,那個卸下防備的、乾淨的素顏。「嘿,我在這裡。」「你在那裡。」這兩句無聲的對白在空氣裡微弱地共振著,彼此不需要真正產生低密度的社交對接,不需要去交換名片或說出那句「嗯嗯嗯好喔」的社交貨幣,僅僅是透過文字的折射,大家就在大故事的格線上,找到了彼此座標的交集。

每個人都在那座被收視率與秩序統治的大故事裡,秘密地完成了自己的「嫁接」。妳把對兒子的歉意與愛,嫁接在夢裡那條通往政大後山的林蔭大道上;妳把對平庸的抗拒與對焦慮的成癮,嫁接在每天清晨驚醒時、除濕機那陣維持在數千赫茲的低頻鳴叫裡。

我們都是這樣存活下來的,在質變完成之前,在被整個空間的阻力強行綁架的五月病季節裡,我們借用別人的文字與故事當作支架,將自己那些言不及義的巨大獨白,一小口、一小口地嫁接在城市的常規之中。在這場大型的鏡像實驗裡,我們每天都準備好將下一個小故事的切片,剪裁成最具張力的日記,與那些在文本邊界上藉由似曾相識而完成的微型嫁接,一同收攏進同一個宏大的矩陣。

而我依然在文字的拐彎處,靜靜等待著某個劇烈改變的自己,再次釋放出來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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