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千年-浮屠入云（一)

第三章　浮屠入云 

一 

残简上的字，越往下越难认。 

王嘉把竹简凑到鼻尖前——这个距离字已经糊成一片了，但他还是能从笔画的走势里猜出大概。墨迹褪得厉害，有些字像是被人用湿布擦过，只剩一个浅浅的影子。 

他拼出来的下一句是："尸罗喷水为雾，暗数里间。" 

然后断了一截。再接上时，已经是另一幅景象："复吹为疾风，雾皆止。又吹指上浮屠，渐入云里。" 

浮屠入云。王嘉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上一篇里那座从指尖化出的金塔，是升到天上去了的。原来那不是结尾，是开头。塔走了，故事才刚开始。 

他把残简平铺在石案上，磨了墨，接着上一回的末尾往下写。 

二 

尸罗在崇霞台偏殿住了三日。 

这三日里，燕都的方士们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地闹。他们原是昭王花重金养在宫里的，炼丹的炼丹，望气的望气，念咒的念咒，平日里谁来了都压旁人一头。如今来了个赤脚的胡僧，头一天就用一根手指把满殿的人都镇住了，他们的脸往哪儿搁？ 

有个叫瑕丘却的方士，年最长，资格最老，在燕宫里待了二十年。他在崇霞台下拦住昭王的近侍，说："大王招贤，招的是治国用兵之士。这个胡人既不能上阵杀敌，又不能理民断狱，只会些幻术障眼法，大王何苦为他失了体统？" 

近侍把这话转告昭王。昭王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第四日清晨，昭王又召尸罗上崇霞台。这一回，他叫上了宫里所有的方士，也叫上了甘需。 

甘需是昭王信重的老臣，为人方正，不喜神仙之事，但昭王敬他，每逢大事都要听他的意见。他站在台上最靠边的位置，双手拢在袖子里，脸色不太好看。 

尸罗来了。还是那身灰褐袒肩衣，还是那根锡杖、那只净瓶。他走上台时，方士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走到昭王面前，合掌躬身。 

"尸罗，"昭王说，"寡人想再看一次那座塔。" 

尸罗摇头。 

"塔不可再化。"他说，"浮屠之相，示之以一，不示之以二。再示，便成戏法了。" 

昭王有些失望。方士们却暗暗松了口气——原来那本事只能使一回，也没什么了不起。 

尸罗似乎看出了众人的心思。他顿了顿，说："不过，我可以让大王看一看，浮屠之教所说的'苦'，是什么样子。" 

他拿起净瓶，含了一口水。 

然后他朝台下喷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