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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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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徒步,一次对内在黑暗的靠近

yo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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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Gua Pari 徒步时,当光线完全消失,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恐惧——不是来自环境,而是来自内心。洞穴的黑暗,让我想起一个反复出现的梦:一间旧屋、一个柜子、一个我害怕也试图消灭的小女孩。

我去过不止一个山洞。以前在东马走过 Gua Niah,在西马走过 Gua Tempurung。它们黑暗、幽深、潮湿,我知道自己有隐隐的不安,但是这一次,在 Gua Pari,当我即将从光线中走入完全的黑暗时,我好像和恐惧面对面了。

理智很清楚地告诉我,这是一个安全的旅游景点,有工作人员,有明确的路线。我身边还有同伴。但周围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灯光逐渐消失,视野变得模糊,最后什么也看不见。耳边只剩下水滴落下的声音,偶尔夹杂着蝙蝠或燕子掠过时的叽叽喳喳。当这些声音也停下来,洞穴突然陷入一种厚重的安静,仿佛世界被整体关掉了。

就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了恐惧。

那不是“我会不会出事”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无法被理智安抚的感觉——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洞穴有时狭窄,只能一人通过,有时又突然开阔,回声在空间中反复撞击。我一步步向下走,身体在适应黑暗,而另一种更隐秘的感受也在同时浮现:好像我并不只是走进一个地理空间,而是在进入某个早就存在、却很少被触碰的内在区域。

让我震惊的是,我逐渐意识到:面对外部环境的未知,我的恐惧竟然远不及来自内心的那一部分。

洞穴并没有制造恐惧,它只是移除了我平时用来遮挡的东西。在日常生活中,我习惯用语言、解释、计划、理性和他人的目光,来维持一种持续的明亮状态。但在这里,这些光源全部失效了。剩下的只有我,和我自己。

正是在这种状态下,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和妈妈、朋友回到以前住过的家附近,但房子已经租给别人了。我没有告诉她们,只是住了两天,马上要赶高铁。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催促她们,说来不及了,可我的东西始终没收拾完。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现在住在这间房子的两个租客回来了,我不断道歉,说我们只是回来拿东西,然后跑回以前的房间,从柜子里翻找。

就在那个柜子里,我翻出了一个穿着破旧红色裙子的小女孩。她没有左手臂,想说话。我突然想起,她是我以前在梦里试图杀死的小孩。我害怕被别人发现,一边问她是谁,一边试图再次杀死她。她却开口对我说:“你不是那个医生吗?”然后笑了。我在极度恐惧中惊醒。

当时我非常害怕她。我怕她揭发我对她做过的事,怕别人看到她,也怕自己无法承受她的存在。刚醒来的那一刻,我却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小女孩,可能是我自己。

在 Gua Pari 的洞穴里,我忽然明白了这个梦为什么如此强烈。

洞穴与梦,发生在同一个心理位置。向下、深入、光线消失、退路不清晰。外在

的洞穴,让我在清醒状态下站在了“黑暗的门口”;而梦里的断臂小女孩,则是那个早就被我关在门后的存在。

她不是邪恶的象征,也不是需要被消灭的东西。她更像是我内心中某个长期被压抑、被牺牲、被我自己厌弃的部分——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愤怒、拒绝、脆弱、渴望,那些不符合“我应该成为谁”的生命力。她没有左手臂,像是失去了为自己行动、保护、拒绝的能力;她穿着破旧的红裙子,像是情绪和生命力被消耗却仍然存在。

我真正害怕的,并不是她会伤害谁,而是一旦真正看见她,我过去为了生存建立的一整套自我结构,可能会开始松动。那句“你不是那个医生吗”,像是在提醒我:我已经学会照顾、理解、疗愈他人,却始终没能这样对待自己内在最脆弱的部分。

在洞穴里,我没有被要求打开这个秘密。就像在梦里,我最终选择了醒来一样。这并不是失败,而是一种仍然在运作的自我保护。我没有否认恐惧,也没有强迫自己深入。我只是承认了它的存在,并保持了距离。

后来回看,我意识到,这已经是一种完整而安全的接触。我走进了黑暗,感受到了恐惧,意识到了自己的回避,没有崩溃,活着走了出来。

也正是在这一刻,我理解了:面对内心的洞穴,并不等于直视里面的所有内容。很多时候,真正的整合不是“揭开”,而是知道那里有黑暗,而我现在还不需要打开它。

我现在不需要解析那个梦,不需要逼自己面对那个小女孩,不需要给所谓的“黑暗面”下定义。我只需要允许一句话成立:我看见了我对自己内心的恐惧。

这本身,就是光。

当我离开洞穴,重新回到地面,光线再次出现时,我并没有一种“战胜恐惧”的感觉。我只是更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我害怕的那部分,并不是要吞噬我。它只是还没有被允许存在。

就像我在 Bako 的森林里看到的那些植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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