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粹創作]美麗都大廈的詭異奇談(下)
1.0《美麗都迷宮》
三樓走廊如腸道迂迴,十間店舖九間落閘,只剩一盞燈管在閃爍。
我加快腳步,背後卻傳來鐵閘「嘎嘎」的細微聲響——不是風,是有節奏的,像有人用手指在閘上輕輕拖行。
我不敢回頭。轉角處,一個戴面罩的身影突然竄出!
我整個人彈起。
「Sir, looking for guesthouse? Very cheap.」
他拉下面罩,原來是防感冒的南亞裔大哥。
我扶著牆喘氣。他卻盯著我身後,臉色驟變:「Sir... 你後面那位朋友,也要住嗎?」
我記得,今晚,只有我一個人上來。
2.0《時間的住客》
「先生,要換錢嗎?」
三樓轉角,一個穿白色汗衫的老伯攔住我,手裡捏著一疊發黃的鈔票。我搖頭快步走過,回頭再看——人已消失,只剩一間落了閘的找換店。
鐵閘上貼著褪色的匯率牌:1美元兌7.8港元,紙張邊緣捲起,日期印著1983年。
我愣住了。剛才經過時,這裡明明沒有這間店。
下樓時我忍不住問樓下的保安:「三樓那間找換店,開很久了?」
保安抬頭,一臉疑惑:「三樓從來沒有找換店啊,後生仔。你見到邊個?」
我沒有回答。手心裡,多了一張我沒換過的舊鈔。
3.0《三樓右轉》
三樓走廊比上次來時更窄,頭頂光管狂閃,像有人打拍子。
「先生。」背後有人聲,夾雜金屬拖刮地面的刺耳噪音,在窄廊裡回彈,分不清方向。
我加快腳步,聲音卻緊貼後頸。「先生。」這次清晰了,是女聲,從左耳邊傳來。
我向右急轉——是一道死巷。三間店舖全落閘,盡頭堆滿紙皮。死胡同。我明明記得,上次這裡有路。
鐵閘聲停了。光管不閃了。整條走廊陷入詭異的寂靜。
然後,最靠近我的那道閘,從裡面被輕輕敲了三下。
「先生,我看到你了。」
4.0《三樓》
三樓的空氣有種說不出的重量,像走進一個忘了醒來的午覺。
迂迴的走廊裡,自己的腳步聲追著自己。落閘的店舖一間捱著一間,鐵閘上的灰塵厚得像絨布。有幾道閘沒有完全拉到底,留著一道兩寸的縫隙,裡面黑得連灰塵都看不見。
經過第五道閘的時候,一股冷風從腳踝位置滲出來——縫隙後面有冷氣。
理論上,落了閘的店,不該開冷氣。
你停下來,彎腰想看清楚那道縫隙裡的黑暗。就在膝蓋彎曲的那一瞬間,你忽然意識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這麼多年,你在這條走廊上遇過很多人,但你從來沒有在這裡,見過一個人低頭綁鞋帶。
因為你的身體,比你的腦袋更早明白:這裡不是可以彎腰的地方。
你直起身,沒有跑,只是心跳很快。然後繼續走,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現,像所有來過三樓的人一樣。
5.0《夜驚魂》1
冬夜下大雨,給友人爽約,快凌晨,即使有短傘,我也撐不住大雨。快步走入美麗都大廈的一個門口避雨。 「真誇張!落『狗屎 』!」我邊罵邊心寒,全身顫慄! 把短傘放在地上晾乾,一陣怪風吹來;把傘子吹到樓上去,我隨即沿樓梯而上。 外面雨嘩啦,室內店子全關門,燈光閃閃,望著雨傘吹上三樓。我進退不得,因為樓上全黑,樓下卻......
樓下卻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雨聲,雨聲是亂的。這腳步很有節奏,一步接一步,從地面那層慢慢往上。經過二樓的時候,停了一停。
我盯著那柄躺在三樓樓梯口的傘。它明明被風吹上來的,現在卻疊得整整齊齊。
腳步聲又動了。這次朝三樓來。
我想跑,但三樓走廊盡頭是一片黑,黑得像有人用墨塗過。我不敢進去。也不敢下樓。
腳步聲到了轉角,忽然停了。
然後我聽見摺傘被人拿起、仔細拍水的聲音——就在頭頂。
「唔該。」聲音從那團黑裡傳來。「你漏低嘅?」
傘子從黑暗中遞出來,手很白,像很久沒見過光。
外面雨還在下。
我看著那隻手,忽然不確定:到底這把傘,是不是我的。
6.0《夜驚魂》2
冬夜下大雨,給友人爽約,快凌晨,即使有短傘,我也撐不住大雨。快步走入美麗都大廈的一個門口避雨。 「真誇張!落『狗屎 』!」我邊罵邊心寒,全身顫慄! 把短傘放在地上晾乾,一陣怪風吹來;把傘子吹到樓上去,我隨即沿樓梯而上。 外面雨嘩啦,室內店子全關門,燈光閃閃,望著雨傘吹上三樓。我進退不得,因為樓上全黑,樓下卻......
咦?!
撐開的短傘居然可以自己飛向三樓飛上,我站在二樓梯間進退不得,因為樓下居然又有洪水湧入!
「有沒有搞錯, 真的假的,我也發噩夢嗎?」
而且,在洪水中, 居然還有人遇溺狂呼叫救命?我立刻拿出手機看,但「什麼?居然沒有訊號!」 洪水從下而上佔領二樓,我被逼迫走上三樓去。
就在此時,撐開的短傘居然被什麼吹下來到我的手上------你想也沒想到?如果不是那麼湊巧,我手上有傘的話…… 究竟,這又是什麼一回事?
原來…原來…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夢境了!本來,從樓下望樓上是全黑的;但現在我身處三樓,卻突然燈火通明,而且本來落下鐵閘的店子,突然把鐵閘拉起來,裡面有人走出來,我的視線應接不暇:
有的穿上奇裝異服,有的是印巴的宗教儀式禮服,有的卻是赤裸上身露出整個上半身的圖騰,還有的是傳統中國牛頭馬臉的裝扮!
「搞什麼?開Cosplay派對嗎!」
我口雖硬但打從心底裡顫抖抖,身體不由自主地起了雞皮疙瘩! 然而,我慶幸的是手上的短傘撐著,因為…因為…他們即便奇裝異服或妄衣著古怪也好,但人手上都撐開著各式各樣的傘子。
我相信,事後我能夠全身而退,也許是僅僅靠著手中那一柄已被強風吹得破爛的短傘子?
7.0《傘債》(承上續?)
我「全身而退」了,但那把破傘,我沒帶走。
或者說,它不讓我帶走。
下樓的時候,我記得我明明把它夾在腋下。但回到地面,洪水已退,地上乾得不像下過雨,我的手空空的。那把破傘,留在了三樓。
往後一個月,我開始收到簡訊。
「多謝光臨美麗都商場。您尚有雨傘乙把未取回,請於三日內上三樓認領。逾期每日收費港幣五十元正。」
第一封我當笑話。第二封我打回去,號碼是空號。第三封、第四封第十五封,內容開始不一樣了。
「先生,累積費用已達港幣七百五十元正。根據本商場守則,您已可換領——」
換領什麼,我沒敢看到最後。
今晚,我決定回去。我買了一把全新的短傘,打算還給他們,清掉這筆爛帳。走到美麗都大廈門口,自動門打開,裡面一片漆黑。我深吸一口氣,踏進去。
幾乎是同一瞬間,我手上的新傘,自動撐開了。
漆黑的商場大堂裡,我聽見很多把傘同時打開的聲音。
然後,手機亮了。
「歡迎回來。您的舊傘等您很久了。它在三樓老位置——還為您佔了個位。」
我想轉身,自動門已經關上。玻璃門倒影裡,我看見自己撐著傘,而我的身後,站著一圈模糊的影子,每一個都捧著一把破傘,微微欠身,像在迎接,也像在排隊。
其中一個上前一步。他手上那把傘的圖案,和我的新傘一模一樣。
他沒有臉。但他說話的聲音很溫柔:
「終於齊人。可以開始了。」
8.0《怪談》
「Siri,屋企係咪有鬼?」
我睡眼惺忪問手機。
凌晨三點廿七分,床尾傳來衣櫃門自己打開的聲音。
Siri答:「我唔明白『有鬼』嘅意思。」
我吞了吞口水:「咁……有冇人喺房?」
Siri沉默了。螢幕自己亮了,打下兩行字:
「先生,根據你過去七晚嘅睡眠紀錄,你每晚呢個時間都會醒,然後問同一條問題。」
「而我,每次嘅答案都一樣。」
衣櫃門關上了。
「房間裡,只有你同我。」
9.0《尾班車》
凌晨十二點四十七分,觀塘線尾班車,車廂只有我一個。
列車駛進油塘站,廣播響起:「下一站,調景嶺。」
我沒在意,繼續滑手機。列車開動,廣播又響了。
「下一站,調景嶺。」
隧道很長,比平時長。廣播第三次響起:「下一站,調景嶺。」
我抬起頭。車窗外的隧道牆壁開始變舊,瓷磚剝落,露出更老的灰牆。行車時間顯示器上的數字在倒退。2019。2002。1997。
「下一站,調景嶺。」
廣播第四次,但這次聲音不是從喇叭傳來的。是坐在我對面的空位上,一個穿著八十年代校服的女生,她沒有嘴,但聲音很清楚。
「下一站,調景嶺。」
我想起來了。調景嶺站,2002年啟用。在那之前,這裡沒有地鐵。
列車減速。窗外出現一個月台,水泥地,沒有瓷磚,沒有廣告燈箱,只有一盞昏黃的鎢絲燈泡。月台上站滿了人,每一個都濕透了,像剛從水裡撈上來。
門開了。
那女生站起來,沒有看我,緩緩走出去。其他人讓開一條路。
門沒關。廣播說了最後一次:「尾班車已到達終點站。多謝乘搭地鐵——」
地鐵。不是港鐵。
門關上。列車繼續在隧道裡行駛,隧道牆壁又慢慢變回現代的樣子。下一站真的是調景嶺,月台明亮,有冷氣。我下車的時候,手機顯示:凌晨十二點五十三分。
全程只過了六分鐘。
但我外套的肩膀位置,濕了一片。
10.0《覓食》
他討厭咀嚼的聲音。
隔壁同事吃薯片的「咔嚓」聲,地鐵裡情侶咬耳仔的細響,全都令他反胃。所以他只吃流質食物,豆腐、粥、湯。
直到那晚,美麗都大廈三樓。
洪水退去的深夜,他為了避雨
闖了進去。所有店舖落閘,走廊空無一人,但他聽見一種聲音——「咔嚓」。
不是一聲,是此起彼落,從每一道鐵閘後面傳來。
咔嚓。咔嚓咔嚓。
他壓不下好奇心,蹲下來,從一道鐵閘的兩吋縫隙往裡面看。
裡面沒有燈,但他看見了幾張臉。他們圍坐在地上,每個人手裡都捧著東西在咀嚼。眼睛適應黑暗後,他看清楚他們在吃什麼了。
是鐵閘。
他們把鐵閘的把手拆下來,像啃雞髀一樣啃著。鐵鏽從嘴角掉下來,在地上積成一灘銹水。
其中一個人抬起頭,朝他咧嘴一笑。牙齒是銀色的,全是補牙用的汞合金,坑坑洼洼,剛好能咬碎金屬。
「外面那位——」
那人開口,聲音像兩塊鐵片在互相摩擦。然後,捧起地上多出來的那個把手,遞向門縫。
「咔嚓。」他聽見自己的嘴巴,發出了一聲回應。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伸進口袋,摸到了什麼。是一顆牙。自己的牙。它在掌心裡裂開,長出銀色的紋路,像等待發芽的種子。
走廊的燈突然全滅。
黑暗裡,他聽見自己的嘴巴,終於開始了第一次咀嚼。
11.0《盂蘭》
八月廿六,凌晨。美麗都三樓的空氣混雜了冥鏹的煙與咖哩的辛香。
盂蘭節,眾生在門外燒街衣,但這裡的「眾生」更懂得把握時機。那些平日落閘的店舖,今晚全拉起半道閘門,透出昏黃的燭光。
一個印度裔商人蹲在走廊轉角,正在燒一疊美元冥鈔。他看見我撐著破傘走過,咧嘴一笑,牙齒很白。
「今晚唔收港紙,要收『呢啲』。」
他用下巴指了指旁邊一間虛掩門扉的找換店。櫃檯後坐著一個臉色白得像紙紮公仔的老伯,面前攤著算盤和一大疊發黃的鈔票。
「先生,過嚟換錢。」老伯的聲音不經空氣,直直鑽入耳膜。「舊鈔換新鈔,陽鈔換陰鈔。」
我搖頭想走,他卻伸出舌頭,長得不像話,起碼有一呎長,在算盤上一舔,珠子噼啪作響。
「你張銀包入面有張二十蚊紙,濕咗。係嗰晚洪水嘅水。」
我停步。那一晚的記憶,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講過。
「個晚你走得甩,但你留低咗把傘。」他笑了,嘴巴裂到耳根。「今晚,係時候還。」
轉角處,那個南亞裔大哥站起來,手上捧著一把我極之眼熟的破短傘。
他沒有遞給我。而是撐開它,遮在自己頭上。
瞬間,他的身形淡去了一半,像隔著毛玻璃看世界。他大笑,用那一半透明的嘴巴對我說:
「今晚,輪到你做『後面那位朋友』。」
走廊盡頭,全黑。但我知道,那片黑暗裡,站滿了撐著傘、等待替換的「人」。
12.0《還傘》
鬼節凌晨,我收到一條短訊。
「您尚有雨傘乙把未取回。請於今晚十一時五十九分前,上美麗都三樓認領。」
我沒有理會。那把破傘,我根本不想要。
十一點,第二條短訊。
「您的雨傘已自動續租。租金:一日陽壽。」
我大笑,把電話關掉。上床睡覺。
凌晨三點,我醒了。
不是慢慢醒,是彈醒。因為我的被子,被人揭開了一角。
房間裡沒有人。只有一股霉味,像積了六十年的雨水。床尾的椅子上,放著一把疊得整整齊齊的短傘——破了幾個洞,傘骨外露,正是我留在美麗都那一把。
它怎麼在這裡?
我沒有勇氣碰它。但我更沒有勇氣繼續睡。我就這樣盯著它,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打電話給美麗都管理處,問三樓有沒有一間找換店。
「先生,三樓冇找換店。」管理員的語氣很不耐煩。「不過你之前問過啦,上個月又問,半年前又問。你到底想點?」
我沒有再問過。一次都沒有。
掛線後,我打開手機備忘錄,發現有一連串我沒有打過的記錄:
「今晚上去。」
「今晚上去。」
「今晚上去。」
每一條的時間,都是凌晨三點。
我慢慢放下手機。轉身。
那把破傘,還是放在椅子上。但這次,它是打開的。
傘下面,跪著一個濕透的人影,額頭貼地,像在謝罪,也像在等。
那人影慢慢抬起頭。
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