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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sley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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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旁觀者的時代筆記

Wesley 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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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些文字最後能夠成為一個時代的某種微小旁證,那麼對我而言,寫作大概就已經完成了它最重要的使命。

如果有人問我,我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也許我很難用職業、年齡、地域或者某一個政治標籤回答。相比之下,我更願意讓我的文字自己說話。因為我之所以在這裡寫作,本來就不是為了建立一個完整而漂亮的「作者人設」,而是希望把一些我認為值得被記住的事情留下來。我的專欄首頁寫著一句日文:「時代の過ち語り続ける、生き証人になろう。」——持續述說時代的錯誤,成為活著的見證人。這句話其實已經相當接近我對寫作的基本理解:文字首先是一種記錄,其次才是一種表達。

從我的文章來看,我所關心的事情似乎相當分散。政治、法律、性別、LGBTQ、媒體、文學、電影、AI、性與身體、動物,甚至一則看似普通的食品謠言,都可能成為我寫作的對象。但如果把這些題目放在一起看,便會發現它們其實並不完全零散。我真正感興趣的,往往不是某個事件本身,而是人在面對一個事件時,究竟如何形成判斷;社會又如何透過法律、媒體、文化和群體認同,把某種判斷變成「理所當然」。

因此,我很容易被那些介於常識與爭議之間的問題吸引。例如「美國麥片真的含鐵屑嗎?」這篇文章表面上是在查證一個流傳甚廣的說法,但我真正想討論的其實是資訊如何被加工:一個真實存在的現象,經過幾次省略、轉述與重新包裝之後,如何逐漸變成一個並不真實的結論。這種寫法其實也反映了我對資訊世界的一種基本態度——我不太相信「大家都這麼說」本身就是證據。

這種傾向同樣出現在我對媒體的態度上。在〈誰最可信?國際中文媒體大測評〉中,我並沒有把某一家媒體塑造成唯一可靠的真相來源,反而強調不同媒體之間的競爭、差異與相互補充,認為中文讀者應該透過多源資訊的交叉比較來接近事實。這說明我對「單一權威」保持一定程度的警惕,也顯示我比較重視資訊來源的多元性與相互校驗,而不是要求讀者接受某個固定陣營的答案。

如果一定要描述我的性格,我大概是一個具有相當強烈「拆解衝動」的人。我不太滿足於知道事情是什麼,更想知道它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一個政治聯盟、一條法律、一種社會觀念、一個文學作品,甚至一雙襪子,都可能成為我分析的對象。〈權力的語法:拆解政治聯盟〉甚至從 Coalition、Alliance、League、Union 這些詞彙之間的細微差異出發,試圖把政治關係拆成不同層次。這種寫法可能有些過度理性化,但它確實反映了我的思考習慣:我傾向把模糊的概念拆開,試圖確認每個詞究竟代表什麼。

不過,我並不是一個純粹的制度分析者。如果只有理性拆解,我的文章大概會顯得非常乾燥。我的文字裡其實一直存在一種比較強烈的感情色彩,只是它通常不直接表現為政治口號,而是以文學、電影或者個人經驗的方式出現。談蔡明亮《河流》時,我會從淡水河、三溫暖以及電影中的身體感,轉向自己對孤獨的感受;談《奧德賽》時,我注意到的是一個中年男人離開「家」之後重新尋找歸屬的故事;談一隻叫圖圖的貓時,我又會把焦點放在生命的脆弱與偶然性上。這些文字與政治評論看起來距離很遠,但它們共同指向一個核心:我對「人如何在世界裡生活」這件事情相當敏感。

所以,如果一定要用一個性格上的詞來概括我,我可能會選「觀察者」。我喜歡站在稍微遠一點的位置,看人與制度如何互相影響,再試著走近一點理解其中的情緒。這也意味著,我的文字有時候會出現一種矛盾:一方面我強調理性、證據與制度;另一方面,我又很容易被孤獨、死亡、身體、慾望以及人的脆弱所觸動。這兩者並不一定互相排斥。恰恰相反,我可能認為,真正值得討論的公共問題,最後都會重新回到具體的人身上。

我的政治傾向也是如此。如果只從幾篇文章給我貼上一個「左派」或「右派」標籤,恐怕都不夠準確。若一定要定位,我比較接近自由主義與社會民主主義之間的中間偏左位置:在社會文化議題上相對進步,在經濟與社會政策上接受一定程度的再分配與福利國家理念,同時又對任何形式的極端政治保持警戒。

例如,我對 LGBTQ 權利的態度相當明確。我認為性傾向應該被視為個人的自由與生活選擇,而不應成為一個人遭受社會排斥的理由。在〈不開口也是一種驕傲的自由〉裡,我所想像的理想狀態甚至不是讓少數群體永遠處於「被保護」的位置,而是有一天同性伴侶能夠像異性伴侶一樣自然地進入家庭生活,以至於「出櫃」這個概念本身失去必要性。這種觀點背後其實不是單純的身份政治,而是一種更接近自由主義的平等觀:最終的目標應該是讓身份不再決定一個人的基本社會待遇。

但有趣的是,我對身份政治本身又保持相當明顯的距離。〈走出認同政治:重塑社會理性與團結〉直接提出,人不應被身份政治綁架,身份差異可以被承認,但不應無限制地政治化,更不能因此形成彼此仇視的群體。這使我的立場與某些比較激進的進步主義產生差異。我可以支持 LGBTQ 平權、性別平等,也可以承認歷史上的結構性歧視,但我不認為任何政治議題都應該被還原成「某個身份對抗另一個身份」。

在性別議題上,我的立場同樣呈現出這種「進步但不激進」的特徵。〈從結構壓迫看性別正義的邊界〉並沒有否認女性所面臨的結構性問題,反而承認性別權力關係與弱勢保護的重要性;但是,我同時擔心性別平權如果被推向零和博弈,最終可能損害社會對法律制度的整體信任。換句話說,我支持性別正義,但希望它與普遍性的法治、公平原則以及社會共識保持聯繫。

經濟與政治制度方面,我對社會民主主義的認同則更加明顯。在〈社民vs民社:誰才是真正的平等?〉裡,我把社會民主主義與民主社會主義都視為追求社會公正的思想傳統,同時強調它們對個人權利、民主程序以及經濟平等的不同重視。這顯示我既不接受把社會主義簡單等同於威權政治,也不認為純粹的市場資本主義足以解決所有社會問題。對我而言,民主、個人權利、社會保障與經濟公平應該彼此制衡,而不是只能四選一。

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我不太容易被傳統左右二分法完全吸引。在〈別再藍綠亂吵!政治光譜大解析〉中,我甚至用「左手與右手」來形容左右政治:左派可能帶來勞動權益、基本工資與社會福利,右派則可能強調創新、經濟增長與傳統價值。一個健康的社會不應該只剩下一隻手。這並不代表我沒有價值判斷,而是我比較傾向於認為,政治制度需要容納不同價值之間的競爭,而不是尋找一個能夠消滅其他立場的終極答案。

如果因此把我稱為「溫和左派」或者「自由派社會民主主義者」,大概比單純稱為左派更接近我的文字形象。但這依然只是一個分析工具,而不是我本人必須接受的政治身份。我對政治最大的興趣,可能從來不是站隊,而是理解權力如何運作。這也是為什麼日本政治、法律、死刑制度、政治聯盟以及國際媒體等問題會反覆出現在我的文章裡。

例如,在討論山上徹也案件時,我真正感興趣的不只是安倍晉三遇刺這個事件本身,而是日本死刑制度究竟如何處理具有巨大政治象徵性的犯罪。這類文章的共同特點是,我往往試圖把「大家很憤怒」與「法律應該如何處理」分開。對我而言,越是具有政治象徵性的案件,越需要法律保持一定距離。這種傾向也說明,我在制度問題上比較重視程序正義,而不是單純追求情緒上的正義感。

另一方面,我對文學和電影的興趣又讓我的思想不完全停留在制度層面。〈雞蛋的迴聲:論文學批評的邊界與守護〉裡,我把文學批評描述為對抗平庸與遺忘的一種方式;這種表述其實非常具有理想主義色彩。對我而言,文學不是單純的娛樂,也不是把作品拆成幾個漂亮金句,而是理解一個時代與一個人的方式。因此,我在評論文化作品時,常常會從作品本身延伸到人的存在、記憶、孤獨與社會環境。

這也形成了我的文字風格:我喜歡用一個具體的小問題作為入口,然後逐漸把它推向更大的命題。麥片可以通往資訊辨識,襪子可以通往性與審美,電影可以通往孤獨,政治聯盟可以通往權力結構,性別議題可以通往法律與社會共識。這種寫法有時會讓文章顯得比題目本身「想得更遠」,但這正是我比較習慣的寫作方式。

我的另一個特點,是喜歡在嚴肅與世俗之間來回移動。我的作品中既有政治哲學、死刑制度與社會民主主義,也有自慰、性愛、性少數文學以及襪子之類的題材。這並不是刻意追求獵奇,而是我並不認為「高雅」與「低俗」之間存在一道必須牢牢守住的牆。人的政治觀念、倫理觀念與身體慾望本來就同時存在。一個人可以在白天討論民主制度,晚上思考性愛;可以閱讀政治哲學,也可以為一隻貓的死亡感到難過。把這些東西全部割裂開來,反而可能會使我們誤解真實的人。

當然,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我的文章也存在一些可以被質疑的地方。第一,我有時候會使用比較強烈的修辭,把一個複雜問題壓縮成一個漂亮的結論;第二,我偶爾會借助「專家認為」「研究指出」這類表述來建立論述的權威感,而讀者如果真正關心證據,仍然應該進一步追查原始資料;第三,我的文章往往帶有明確的價值判斷,因此並不能被視為純粹中性的學術研究。這些問題都是寫作者需要自我警惕的地方。

但如果一定要說我的文字最核心的價值是什麼,我想仍然是「拒絕遺忘」。我不一定認為自己總能得到正確答案,也不認為所有社會問題都有簡單解法。我真正想做的,是在一個充滿快速資訊、政治口號與情緒對立的時代裡,替一些容易被忽略的問題留下記錄。

我關心政治,是因為政治最終會進入普通人的生活;我關心法律,是因為權力必須受到規則約束;我關心性別與 LGBTQ,是因為一個人的身份不應決定他能否獲得尊嚴;我關心媒體,是因為錯誤資訊可以在幾分鐘內塑造群體認知;我關心文學與電影,是因為人在制度之外仍然需要理解自己的孤獨;我甚至關心性愛、身體與動物,是因為這些看似私人的事情同樣構成了人的完整生活。

因此,如果要用一句話描述我,也許我並不是一個單純的政治寫作者,也不是一個純粹的文藝評論者。我更像是一個試圖從不同角度觀察現代生活的人。我相信民主,但不迷信任何政治陣營;我支持平等,但不希望平等變成新的身份鬥爭;我接受市場,但不認為市場可以解決一切問題;我重視個人自由,同時也承認社會需要共同規則;我喜歡理性分析,但並不認為人可以被完全還原成理性動物。

至於政治光譜,我或許可以暫時把自己放在「文化議題偏進步、制度議題偏自由主義、經濟議題具有社會民主傾向」的位置上,同時對激進左翼、激進右翼以及過度身份政治都保持距離。這不是一個非常漂亮的標籤,卻可能比把自己塞進某一個陣營更加誠實。

而這大概也是我為什麼仍然願意寫下去的原因。時代總是在向前走,新的事件會迅速取代舊的事件,新的口號會覆蓋舊的口號,而昨天人們深信不疑的事情,明天可能就會變成一個需要重新檢查的歷史問題。至少在文字還存在的地方,我希望自己能留下某種痕跡:我曾經看見過這些事情,也曾經試著理解它們。

如果這些文字最後能夠成為一個時代的某種微小旁證,那麼對我而言,寫作大概就已經完成了它最重要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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