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學生會與自我管理的幻覺
學生會的人最明顯的標誌,是胸前那塊工作牌。
牌子不大,塑膠殼,藍色掛繩,裡面塞著列印出來的姓名、部門和職務。可一個學生一旦掛上它,走路的姿勢便容易變一點,說話的口氣也容易變一點。彷彿那塊輕飄飄的牌子,不只是證明身分,也臨時借給了他一點看人的權力。
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這一點,是在一次晚自習檢查裡。
那天晚上,教室裡很安靜。準確地說,是表面上很安靜。桌面上攤著書,筆握在手裡,燈光從頭頂壓下來,白得發冷。有人在寫作業,有人在刷題,有人在書本後面看手機,也有人只是盯著同一頁紙發呆。晚自習常常就是這樣,所有人都被擺在「學習」的姿勢裡,至於究竟有沒有學進去,倒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人要在,燈要亮,教室要整齊,檢查的人從門口看過去,能看見一種正在發生的秩序。
後門被輕輕推開時,聲音並不大。
可教室裡的人幾乎同時有了反應。說話的人住了口,看手機的人把手機壓進書底下,趴在桌上的人抬起頭,連原本在轉筆的人也忽然停住。沒有老師進來,進來的只是幾個學生會的人。一個拿著表,一個舉著手機拍照,還有一個站在門邊掃視座位。
他們沒有大聲說話,也沒有訓人,只是站在那裡。
可他們站在那裡,教室便立刻變成了另一副樣子。
一個人如果只是同學,走進教室時不會有這樣的效果。可一旦他掛著工作牌,拿著表,便不再只是同學了。他變成了某種檢查的代表,某種規則的眼睛。那塊牌子很小,卻足夠讓許多人低頭。
我認得其中一個。
他和我同級,平時也會在宿舍裡罵門禁,抱怨晚自習,說學校管得像高中。他打遊戲,睡懶覺,趕過門禁,也在群裡跟著發過「收到」。可那天晚上,他站在教室後門,手裡拿著檢查表,很認真地看著我們班有沒有人講話,有沒有人缺席,有沒有人玩手機。
他上午還和我們一起抱怨被管理,晚上便站在門口管理我們。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有些位置並不需要改變一個人的性格,只要改變他手裡拿的那張表。
檢查很快開始。
他們先點人數。班長站起來配合,說今天應到多少,實到多少,誰請假,誰去參加活動,誰身體不舒服。學生會的人低頭在表上畫勾,動作熟練得很。另一個人從教室前面拍了一張照片,又從後面拍了一張。照片裡當然不會拍到一個人的困倦,也不會拍到書本底下壓著的手機,更不會拍到有人眼神裡的煩躁。照片只會拍到整齊的桌椅、亮著的燈、低頭的學生。它很適合發給老師,也很適合寫進總結。
檢查的人走到中間時,後排有個男生忍不住小聲說了句話。
聲音很低,也不是什麼大事。可拿表的人立刻抬頭看過去。
「不要講話。」他說。
那語氣很平,不兇,也不重。正因為不兇,反倒顯得更像一條規則自己開了口。被提醒的人笑了一下,把頭低了下去。教室裡又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學習的安靜,而是被看見以後的安靜。兩者很像,學校卻常常不願區分。
學生會檢查完後,沒有立刻走。
他們站在後門低聲商量,把幾個情況寫進表裡。哪個班紀律好,哪個班有人講話,哪個班缺人,哪個班要提醒。幾分鐘以後,他們離開了。門關上的那一刻,教室裡有人輕輕罵了一句,另一個人笑著說:「別說了,小心人家記你名。」
「人家」這兩個字,聽起來有點怪。
明明都是學生,可一旦有了檢查和被檢查的關係,距離就出來了。站在教室裡的人是學生,站在門口的人也是學生;一個怕被記名,一個負責記名;一個擔心扣分,一個決定要不要寫進表。身分只差一塊牌子,可那塊牌子一掛上,人和人之間便隔開了一道很細的線。
這道線不寬,卻很清楚。
學校喜歡把這些叫作「學生自我管理」。
這個說法很好聽。學生自我管理,自我服務,自我教育,聽上去像學生終於擁有了一部分權力,終於能參與校園事務,終於不再只是被動接受安排。可現實中,許多所謂自我管理,並不是學生擁有了決定規則的權力,而是學校把管理學生的工作,分了一部分給學生自己做。
真正的自治,應該是學生能參與討論規則,能表達意見,能維護自己的權益。可在我們的校園裡,學生會更常做的,是檢查晚自習、統計人數、查宿舍衛生、維持隊伍秩序、催促回覆收到、把名單交給老師。它離學生很近,卻不一定站在學生這邊;它名字裡有「學生」,可許多時候最常做的不是「會學生」,而是「查學生」。
當然,學生會的人也未必願意這樣。
他們也要開會,也要交材料,也要被老師催。他們檢查不認真,會被批評;統計不及時,會被問責;活動沒組織好,會被說能力不行。於是他們也有自己的壓力。他們並不是制度的源頭,只是比普通學生更靠近制度的一環。
可正因為他們靠得近,他們帶來的壓迫也更近。
老師檢查,學生或許還能在心裡說,那是老師。輔導員催,學生也知道,那是輔導員。可當一個和你一樣穿著校服、背著書包、趕著門禁的同齡人,拿著表站在你面前,讓你不要講話,讓你把手機收起來,讓你解釋為什麼不在位置上,那種難受是另一種難受。它不是來自權力有多大,而是來自一種身分上的錯位。
他明明和你一樣,卻臨時站到了你對面。
學生會真正能決定的事情其實不多。他們改不了門禁,改不了晚自習,改不了請假制度,也改不了查寢安排。他們沒有制定制度的權力,卻有執行制度時讓人難堪的權力。他們可以記名,可以扣分,可以通報,可以拍照,可以把「某班紀律較差」寫進檢查結果裡。這樣的權力不大,卻足夠讓一個學生在教室裡把手機藏起來,在樓道裡低頭,在群裡多回一句「收到」。
小權力有時比大權力更頻繁。
大權力不天天出現,小權力每天都在。它出現在晚自習後門,出現在宿舍衛生檢查,出現在活動簽到表,出現在隊伍末尾那個拿著名單的人身上。它不一定兇,但很細;不一定重,但很密。它像一根根小針,扎不死人,卻足夠讓人時時記得自己不能亂動。
有一次宿舍衛生檢查,也是學生會來查。
那天中午,群裡提前發了通知,說下午要進行文明寢室評比,請各寢室做好準備。於是大家午休也不睡了,掃地,拖地,疊被子,把桌面上的東西塞進櫃子裡,把鞋擺整齊,把垃圾袋拎出去。有人開玩笑說,平時我們住的是寢室,檢查時住的是樣板間。
下午檢查的人來了。
他們敲門,進來,看地面,看床鋪,看桌面,看陽台,看廁所。一個人拍照,一個人打分,一個人提醒:「這個插線板不要亂放。」「這個垃圾桶要清空。」「被子最好統一一下。」語氣仍舊不兇,甚至很客氣。可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寢室不再像寢室了。一個人最私密、最疲憊、最不想被觀看的地方,也被臨時改造成了可以評比、可以拍照、可以扣分的空間。
檢查完以後,他們說:「辛苦大家配合。」
這句話也很常見。
配合是一個很好的詞。它聽上去比服從溫和,比接受積極,比被管理體面。可許多時候,配合只是換了一種說法的服從。你配合檢查,配合登記,配合拍照,配合點名,配合把自己的生活整理成別人容易查看的樣子。久而久之,連你自己也會覺得,不配合就是給別人添麻煩。
學生會最常說的,也不是「命令」,而是「配合一下」。
「大家配合一下,別講話。」
「大家配合一下,把手機收起來。」
「大家配合一下,宿舍整理好。」
「大家配合一下,活動簽到不要遲到。」
這話很輕,也很順。可輕話說多了,也能把人壓住。
後來我慢慢發現,學生會、班委、寢室長這些位置,構成了一張很細的網。上面有輔導員,輔導員下面有班長,班長下面有寢室長;學校有團委,團委下面有學生會,學生會下面有各部門幹事。通知從上往下流,名單從下往上交。中間每一層都只是「轉一下」「催一下」「查一下」「統計一下」。可學生的一天,就是在這些「稍微一下」裡被填滿的。
最省力的管理,不是老師時時盯著學生。
而是讓學生學會替老師盯著學生。
一個寢室有人晚歸,寢室長先緊張。一個班有人沒回通知,班長先催。一個同學沒去晚自習,學習委員先問原因。一個人不配合活動,學生會先記下來。到最後,學校不必時時出現,它已經把自己的眼睛放進了學生中間。
更難受的是,大家明明都知道這套東西令人疲憊。
學生會的人也知道。班委也知道。寢室長也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很多人會說:「沒辦法,我也只是按要求來。」這句話從老師那裡傳到學生幹部那裡,又從學生幹部那裡傳到普通學生耳朵裡。說的人無奈,聽的人也無奈。無奈多了,事情反而穩了。
有一個學生會的同學,曾經私下對我說:「其實我也煩,但不查不行。老師要看結果。」
我問他:「那你覺得這樣有用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有沒有用不知道,反正不出問題就行。」
「不出問題」這四個字,似乎是很多管理最後的目標。
不是學生有沒有真正學習,不是學生有沒有成長,不是學生是否在學校裡變得更獨立、更有判斷力,而是不出問題。只要不出問題,晚自習就是有效的,查寢就是必要的,門禁就是合理的,學生會檢查就是負責的。可一個人活著,難道只是為了不出問題嗎?
我沒有繼續問。
因為我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答案。他不是制定規則的人,他只是被規則臨時借去使用的人。那一刻,我甚至有些同情他。他站在我們和學校中間,看似多了一點權力,實際只是多了一份被要求執行的責任。他檢查我們,同時也被別人檢查。他記錄我們,同時也被別人記錄。
學生會這個位置的尷尬就在這裡。
它好像比普通學生高一點,卻並沒有真正高到能改變什麼;它好像替學生做事,卻常常先替學校完成任務;它好像在組織學生,實際上更多時候是在把學生整理成學校想要的樣子。它離學生最近,卻也最容易成為學生感受到管理的第一隻手。
有些人因此喜歡上這點小權力。
這也是事實。並不是所有人都只是無奈。有的人掛上牌子後,說話明顯硬了;拿起表後,看人的眼神明顯變了;能記名、能通報、能在群裡點人之後,便生出一種很小的威風。那威風不至於嚇人,卻足夠討厭。它像潮濕天氣裡牆角長出來的黴,範圍不大,卻叫人看了不舒服。
但我並不想把學生會簡單寫成一群壞人。
那樣太容易,也太省事。真正的問題不在於某幾個學生幹部討厭,而在於一套制度總能誘導普通人站到某個位置上,做出他們平時也許並不喜歡的事。一個人如果天天被要求檢查別人,他遲早會學會檢查的眼光;如果天天被要求記名,他遲早會先看見別人的違規;如果天天被要求維持秩序,他遲早會覺得不安靜就是麻煩。
位置會訓練人。
這比性格更可怕。
晚自習檢查結束後的十幾分鐘,班群裡果然發來了通報。
「今晚晚自習檢查情況如下:大部分班級紀律良好,個別班級存在講話、玩手機現象,請相關班級及時整改。以下同學未按要求參加晚自習……」
後面列了幾個名字。
文字很短,也很公事公辦,看上去沒有情緒。可我知道,那些名字背後都是人,是剛才坐在教室裡聽見後門被推開時忽然低下頭的人,是出去上廁所剛好沒在位置上的人,是請假流程還沒批下來的人的名字。可到了通報裡,他們不再有具體的情況,只剩下「未按要求」四個字。
群裡很快有人回覆「收到」。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那些「收到」排在通報下面,像是在替這份通報加蓋一層沉默的確認。被點名的人沒有說話,其他人也沒有問。大家都懂,在這種時候,說話往往比被點名更麻煩。於是通報完成了它該完成的事:它不只是告訴大家誰出了問題,也告訴大家什麼叫不要成為問題。
那天晚上,我看著那份通報很久。
我忽然明白,學生會離學生最近,卻未必最能代表學生。很多時候,它更像學校伸進學生中間的一隻眼睛。這隻眼睛不一定總是惡意的,甚至有時也疲憊,也無奈,也想閉上。可只要它還被要求睜著,它就會繼續看,繼續記,繼續把一個個同學變成表格裡的情況說明。
所謂自我管理,若沒有自我決定,最後就只剩下彼此監督。
而彼此監督最可怕的地方在於,時間久了,我們會忘記自己原本也可以彼此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