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吟舊夢0002｜椿庭的涼拌歲月——我與父親的植物密語

前些日子，我前往高雄佛光山佛陀紀念館參加寶雲佛學班參學，因而向原先報名的森林療癒師種子教師培訓課程告假。

課後，一位好友興沖沖地問我：「妳知道『爸爸樹』是什麼樹嗎？」

我望著他，思緒卻悄然穿透時光的薄膜，飄向另一片蔥蘢深處。

我輕聲答道：「是蝴蝶蘭嗎？」記憶彷彿困在一處迷霧之地，尚未尋得出口。他搖頭說不是。

我沉靜片刻，再次開口：「是香椿樹。」

他那向來微瞇的雙眼，忽然睜如銅鈴，滿臉不可置信，連聲驚嘆我的篤定。隨後語氣一轉，追問我為何如此肯定。我只輕聲回應——那是我與父親之間的植物密語。

他轉述課堂上老師的提問：「你們的父親，是否曾親手為你們烹煮過一道菜餚？」就在那一瞬間，一股酸澀悄然湧上喉頭。那不是悲傷，而是記憶突襲時，無聲的哽咽。

我彷彿又聞見了——那股從二十四年前飄散至今，專屬於父親與香椿的清芬。

【記憶中的父親，是餐桌上的魔術師】

無論節慶或尋常日子，無論春夏或寒冬，即便滿桌早已如同盛宴，他總能從冰箱深處，取出一道專屬於他的經典。

他習慣以菜刀輕拍翠綠的小黃瓜，使其裂而不碎，再靜置入味，拌入溫潤的芝麻醬；有時點綴晶瑩的粉條，或滴入幾許酸醋，讓風味輕輕轉折。

而真正的靈魂，始終來自庭院裡那棵香椿。

他會親手摘下最嫩的葉片，洗淨、細切，拌入那片清脆之中。那香氣獨特而深邃，像記憶一樣，不容取代。父親對自己料理的涼拌菜，有著近乎信仰儀式、不容褻瀆的執著。他總會先將盤子送入冰箱冰鎮，靜靜等待暮色降臨，等待母親、哥哥與我一一歸來。

當他端出那盤涼拌菜時，眼裡總閃著光——彷彿那不是一道家常，而是他從歲月深處取出的，一件祕藏的珍寶。

【香椿，古稱大椿，為長壽之木，亦象徵父親】

歲月在東勢林場的蜿蜒小徑上，留下了父親最後與我並行的足跡。

在一棵參天古木前，解說牌上的寥寥數語——「香椿，古稱大椿，為長壽之木，亦象徵父親」。如暮鼓晨鐘，重重撞擊我的心扉。我拉住父親的衣袖，指著那塊與他生命重疊的解說牌。

在那樣一個光影斑駁的午後，我們在樹下靜默，彷彿能聽見生命年輪轉動的聲音。他一生鍾情入菜的那抹翠綠異香，竟是跨越千年的文化隱喻。大椿不語，卻以一種近乎宿命的巧合，宣告了他在我生命中如山川般綿長且堅韌的守護。

【與父在椿香裡重逢】

父親離去至今，已走過二十四個寒暑。

好友和同學們在教室裡學習森林的療癒 ; 而我，早已在父親留下的香椿植物氣味之中，被療癒了前半生。

興許，所謂「森林療癒」，並不僅止於知識的習得——而是生命中，曾與某一株植物，發生過刻骨銘心的相遇。

即使「椿木終有凋零」，在我心裡，那棵爸爸樹，始終長青。每當那熟悉而深沉的香椿氣息再次浮現——我便知道，父親仍在。

在廚房升起的煙火裡，在微涼流動的晚風中，端著他細心準備的那份珍寶，含笑向我走來。這份思念，無須言語。只需一縷清香——便能穿越生死，年年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