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場
雪融了。
但修院裡的寒意,卻比下雪天更刺骨。
晨鐘依舊敲響第十二聲。
餘音未散。
噹——
而第十三聲,清晰而穩定地在修院上空落下。
整座修院的人,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有人抬頭望向鐘樓,有人交握十字,有人低聲開始禱告。
院長站在聖堂前,沉默許久後,說了一句:
「不要議論。」
沒有人詢問原因。
修院重新恢復沉默,只是那份沉默裡,第一次摻雜了恐懼。
然而異常開始蔓延。
不是鐘聲。而是名字。
一名年老修士,在晨禱時忽然停住。
老人臉色蒼白,沉默良久後才艱難開口:
「……我。」
他張著嘴,卻遲遲說不出自己的名字。
像那個詞忽然從腦海裡被人拿走了。
周圍的人安慰他只是年老健忘,可老人眼底,滿是恐懼。
接著越來越多人忘記自己的名字。
有人甚至偷偷將名字寫在掌心,每天起床先確認一次;
有人把名字縫進衣襬,有人放在枕頭底下。
修院裡開始瀰漫一股說不出口的不安。
她也是。
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默念自己的名字。
直到確定沒有忘記,才敢起身。
午後。
她終於再次來到禁書庫。
門依舊存在。走廊依舊陰冷。
只是,當她推開門,房內空無一人。
沒有石桌、沒有燭火,更沒有那本黑色羊皮書。
彷彿幾日前發生的一切,真的只是夢。
她怔怔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妳找不到它的。」
「但它會在適合的時機呼喚妳。」
她循聲回頭,
發現自己後方站著一名身著修院服裝的年輕女修士。
當那名女修士緩緩轉過身時,她的呼吸停滯。
那是昨天花園裡,那名身穿酒紅色長裙的女人。
「妳是……」
她下意識的退後半步,脊背撞上冰冷的石壁。
女人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偏過頭。
下一瞬,她開口了。
那聲音,赫然就是禁書庫裡那位藏書長。
「或許,這樣妳會認得我。」
女修士眼神裡透著漫不經心的戲謔。
「……是你。」
寒意從她腳底直竄腦門,全身血液瞬間冰冷。
「終於想起來了。」
女修士笑了,笑得極其愉快。
「妳不是人。」
她的瞳孔劇烈收縮。
「答對了。」
女修士沒有否認,反而微微行了一禮。
忽然。
另一道腳步聲,從另一側傳來。
「玩夠了嗎?」
伴隨著沉穩的腳步聲,神學者從後方走了出來。
他的目光陰沉,冷冷地掃過眼前的女修士。
「你還是這樣。喜歡用『人類比較信服的樣子』。」
女修士看著神學者挑了挑眉,臉上的笑容不減。
「閉嘴。」
神學者眼神冰冷。
直到這時,她才猛然發現,神學者的模樣竟然也是不穩定的。
在她驚懼的目光中,他的輪廓像被某種力量重新書寫。
原本溫和博學的神學者逐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至高無上的統治感。
她終於明白——
他們根本沒有固定的外貌。
「我們本身沒有性別。」
女修士笑意漸深,隨即身形微微一晃。
外貌如薄紗般緩緩剝落,
化為一名身披過大修士斗篷,年約七、八歲的孩童。
「而妳所看到的,不過是妳內心深處……最願意相信的版本罷了。」
「他」的聲音變得稚嫩而空靈。
夾在兩人中央的她驚懼交加的看著眼前兩人。
腦中想起長廊上神學者當時被自己以為是玩笑的自白。
「你當時說的是真的?」
她扭頭看向神學者,瞬間寒意沿著脊椎爬上後頸。
「是真的。」
神學者看著她,沒有一絲玩笑。
「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聲音沙啞地問出口。
「嗅聞者。」
「若用人類的語言……惡魔更貼切。」
孩童慵懶把玩前額碎髮說著。
「不可能……惡魔怎麼可能站在修院。」
她努力讓自己維持冷靜。
「誰告訴妳修院不能有惡魔?」
一旁神學者露出譏諷的笑容。
「你們……有名字嗎?」
她顫抖著嘴唇,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追問。
在修院的典籍與傳說中,名字代表著權柄與束縛。
只要知道了惡魔的名字,或許就能找到對抗祂們的方法。
然而,兩隻惡魔同時露出了嘲諷的笑容。
男性神學者冷冷開口:
「惡魔的名字,只有在契約完成的那一刻,才會被人類知曉。」
「這是天堂的懲戒。」
「我們的存在不受祝福,天堂不允許人類輕易呼喚我們。」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當「惡魔」這個詞真切、毫無遮掩地出現在修院時,
這種非現實感反而壓垮了她。
「在人類跟我們締結契約之前,我們誰也不是。」
「所以,人類才叫我們——惡魔。」
孩童笑了。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