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暴力,和一本沒人要求我寫的書 — Day 1
看不見的暴力,和一本沒人要求我寫的書— Day 1
為什麼要寫
我叫林昭明。這是一個虛構的名字。但底下的東西是真的。
我寫了一本關於職場的書。不是勵志書。不是教你怎麼升遷、怎麼跟主管溝通、怎麼在績效評估裡拿高分。
是一本關於一個人怎麼在一個系統裡面,慢慢被磨掉形狀的書。
我為什麼要寫,要從遠一點的地方講起。
你打開手機,現在看到的世界大概是這樣的:
AI 正在改變一切。每間公司都在講 AI 轉型。新聞標題是「百萬人即將失業」。社群媒體上有人在賣課——「三天學會 AI,否則你就被淘汰」。有人在賣焦慮。有人在賣解藥。焦慮和解藥來自同一批人。
美國大科技公司一邊講 AI 改變世界,一邊用 AI 當藉口裁掉幾萬人。股價向上。失業率向上。兩件事同時發生。沒人覺得奇怪。
台灣這邊,傳統硬體產業正在經歷一種很安靜的收縮。不是轟轟烈烈的倒閉。是一種慢性的萎縮——訂單少了,人少了,但工作量沒少。留下來的人做更多的事,承受更大的壓力,但這些壓力不會出現在任何新聞裡。
與此同時,吸引力法則告訴你:是你的頻率不對。正向思考告訴你:是你的心態有問題。成功學告訴你:是你不夠努力。
所有的箭頭都指向你自己。
但有一些東西,箭頭指向自己是不對的。
我在三間不同的公司工作過。跨了三個地區。跨了不同的產業狀態——有夕陽的,有健康的,有龐大但正在腐爛的。我不是社會學家。我沒有做過系統性的田野調查。我只是一個工程師,碰巧在不同的位置上待過,碰巧兩隻眼睛還沒壞。
我看到的東西,讓我沒辦法繼續相信「是你自己的問題」這個解釋。
我看到:一個人在一間公司被視為可信任的專業者,換到另一間公司,同樣的技能、同樣的態度,變成一個需要被「管理」的問題。不是他變了。是系統看他的方式變了。
我看到:職場裡有一種暴力,不留痕跡。沒有人打你。沒有人罵你。但你被安排去做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然後被記錄為「不適任」。你被困在一間房裡談三個小時,出來之後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但你簽了一份文件。你投訴,調查結果交回被投訴的人手上。你的版本變成「主觀感受」。他們的版本變成「紀錄」。
這些事情極難舉證。因為所有的傷害都發生在合法的框架裡面。績效評估。會議記錄。改善計劃。每一個步驟都有文件。每一份文件都正確。但加起來,它們做的事情是把一個人磨碎。
日本電通事件,那個年輕女職員過勞自殺之後,社會才開始討論企業精神暴力。但討論很快就過了。制度調整了一些表面的東西。核心的結構沒有動。因為核心的結構不是某一個壞主管。是一整套篩選機制——它不需要教育任何人怎麼做壞事,它只需要把不配合的人淘汰掉,幾個週期之後,留下來的人自然就是那個形狀。
台灣的勞基法保護的是可見的傷害。加班時數。資遣費。合約條款。但精神暴力不在裡面。煤氣燈效應不在裡面。系統性的認知扭曲不在裡面。政府的資源傾向企業。傳媒的注意力在科技新貴。沒有人在報導一個中年工程師在辦公室裡被慢慢掏空的故事。因為那不是新聞。那太慢了。太安靜了。太不戲劇化了。
而正因為太安靜——很多人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他們只知道自己越來越累。越來越不想上班。越來越懷疑自己。然後有人告訴他們:去上一堂正向思考的課吧。調整你的心態。是你的頻率不對。
我寫這本書,不是為了控訴某一間公司。
控訴一間公司太簡單了。換一間,同一個形狀會在另一張椅子上重新長出來。我在兩間完全不同的公司——不同產業、不同規模、不同國籍、不同經濟狀況——看到了同一個形狀。這不是個別事件。這是一個可以被複製的結構。
我也不是為了賣慘。我的故事不特別慘。比我慘的人多得是。有些人在裡面待了十年才出來。有些人沒出來。
我寫,是因為我碰巧有一個大部分人沒有的東西:兩邊的視角。我做過外派,看過政策從總部下來是什麼樣子。我也做過地區員工,看過政策落到地面會變成什麼。大部分人只做過一邊。做外派的以為公司是 town hall 那個樣子。做地區的以為公司是茶水間那個樣子。
我兩邊都做過。所以我知道:兩邊都不是全貌。但兩邊拼起來,你會看到一個跟任何一邊都不同的東西。
這個東西,如果我不寫,它會跟我進棺材。因為外派看不到,地區員工說不出,而像我這樣兩邊都做過的人——不多。
所以我寫了。
我用了一個虛構的名字,虛構的公司,虛構的地名。但裡面的結構是真的。每一個場景都有它的原型。每一句對話都有它的來源。我改了所有可以辨認的細節,但我沒有改結構。因為結構才是重點。
我用了最淡的方式寫。不煽情。不控訴。不教訓。只是把一個人在一個系統裡面經歷的事情,一件一件擺出來。讓你自己看。讓你自己判斷。
如果你在職場裡覺得不對勁——不是那種明確的不對勁,是那種「好像哪裡怪怪的但說不出來」的不對勁——這本書可能會給你一些語言。不是答案。是語言。讓你可以開始描述那個你一直感覺到但沒辦法說清楚的東西。
如果這本書只幫到一個人——讓一個人早幾個月認出那個形狀,早幾個月離開——那就夠了。
明天開始,我會講林昭明的故事。三間公司。三個地方。同一個人,三個完全不同的角色。
這是「七日書|我的職場人格」的第一篇。林昭明是一個虛構角色,但他經歷的系統是真實的。本系列改編自長篇小說《鏡界:假面系統殺人事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