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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牙塔中的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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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种

象牙塔中的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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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死后,母亲没有承认他死去。她照旧摆四副碗筷,照旧开门、通风、换洗床单,照旧替他说话,替他留饭。房间里的气味越来越重,家里的沉默也越来越重。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屋里已经放不住他了。《留种》写的不是一个家庭如何失去孩子,而是一个母亲如何把“失去”改造成另一种可以继续维持、继续照料、继续传下去

那天晚上,母亲照旧摆了四副碗筷。


桌子不大。

四副摆上去,边角就显得有些挤。

她把最里面那只碗往左挪了一点。

看了看,又推回去。

筷子重新摆平。

一左一右,压得很直。


汤还在锅里。

米饭闷得有点久,底下起了一层薄薄的壳。

她没说什么,只把那层壳翻到下面,压住。


“去叫他吃饭。”


她说。


屋里没人动。


父亲坐在桌边,低头剥蒜。

蒜皮落在桌角,堆了一小撮。

他没有抬头,只说:


“先吃吧。”


母亲把最后一盘菜放下。

站着。

没有坐。


“去叫他。”


她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低一点。


妹妹起身。

走到走廊尽头。

站着。

没有敲门。

过了一阵,才说:


“他说一会儿出来。”


母亲点头。


她把最里面那只空碗拿起来。

盛了半碗饭。

压平。

又添了一些。


桌上有一道南瓜。


入秋以后,家里常做这个。


儿子小时候牙不好,蒸得软一点,就肯多吃两口。

再大一些,嫌太甜,母亲就少放糖,只放一点盐。

切的时候也总是切得小。

说这样凉得快。


后来桌上常有南瓜。


蒸一碗,熬进粥里,或者就这么摆上一盘。

家里没人特别提,谁伸手夹菜都先碰到它。

连盛菜的盘子都没换过,边上那道缺口也还在。


切得很小。

炒得很软。

边缘已经散了。

母亲低头看了一眼,

把盘子往那只碗边推近了一点,又把筷子横过来摆好。


“他最近爱吃这个。”


她说。


没人接。


吃饭的时候,最里面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母亲隔一会儿抬头,看一眼走廊。

看完,再低头夹菜。

她夹得不多。

大多数时候只是把菜从这边挪到那边。


汤凉了一点。

她伸手碰了碰碗沿。

把那碗汤端起来,重新倒回锅里。


“等他出来再盛。”


她说。


吃完以后,她没有立刻收最里面那副碗筷。


其余三副先拿走。

放进水槽。

开水。

关水。

抹布拧干。

桌子擦了一遍。


最里面那一副还在。


饭没动。

汤也没动。

南瓜已经凉了,表面起了一层很淡的油光。


母亲站在桌边看着。

伸手碰了碰碗沿。

然后把那副碗筷端起来。


她没把剩饭倒掉。

只是端去了厨房。

盖好。

放在灶台边上。


她又去拿了一只小碟。


碟子本来是装咸菜的。

边上有一道很浅的缺口。

她把它洗了一下,擦干,放到那碗饭旁边。

又从锅里夹出两块南瓜。

挑了边缘更整的。

放进去。


做完以后,她站在灶台前看了一会儿。


锅里还有余温。

锅盖没有完全盖严,留了一点缝。

热气已经很淡了。

还是一点点往上冒。


她伸手,把那只碟子往碗边推近了一点。

像怕谁半夜摸黑出来,伸手够不到。


然后她把厨房灯留着。

没有关。


第二天一早,她去开儿子的门。


门没有锁。


窗帘拉着。

屋里有一点闷。

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页角卷起来。

床上的被子很平。

枕头稍微陷下去一点。

南瓜头罩放在椅子上,正对着床。


母亲站在门口。

没有立刻进去。

她把窗推开一条缝。


冷气进来。

窗帘动了一下。


“早饭要凉了。”


她说。


屋里没有声音。


她走进去,把椅子往桌边推近一点。

又把头罩转了半寸,让它重新朝向门口。


出去时,她把门带上。

没有关严。

留了两指宽的缝。


早餐还是四份。


粥煮得很稀。

鸡蛋只剥了三个。

第四个还放在碗里,白白的,完整地滚在那儿。


“别叫了。”


父亲说。


母亲没看他。

她把那只鸡蛋往里推了一点。


“他起得晚。”


她说。


“这几天都这样。”


她拿勺子在粥里慢慢搅了一圈。

又一圈。

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她还是在搅。


中午的时候,母亲去收房间里的衣服。


衣服晾在屋后。

风不大。

衬衫干了一半。

袖口还是潮的。

她一件件取下来,搭在臂弯里。

走到儿子房门口时,停了一下。


门还是早上的样子。

虚掩着。

留一条窄缝。


她用手背顶开。


屋里的气味重了一点。

她站在门口。

没立刻进去。

过了几秒,才把衣服放在床边。


“天气转凉了。”


她说。


“晚上把这个穿上。”


她把最厚的那件放在最上面。

袖口朝外。

领子理平。


然后她退出来。

把门重新带到原来的角度。


下午,有人来敲门。


敲门的是楼下卖菜的。

来送上周多找的一块钱。

母亲接了钱,站在门口说了两句天气。


卖菜的往屋里看了一眼。


“你家孩子最近怎么没下楼?”


母亲把那一块钱对折。

夹进门后的小本子里。


“他不舒服。”


她说。


“这两天不想见人。”


卖菜的点点头。

母亲把门关上了。


晚上,还是四副碗筷。


这次南瓜没上桌。

母亲炒了一盘青菜。

又蒸了鱼。

最里面那只碗里饭盛得更满一点。

筷子摆好。

汤盛好。

鱼肚子那块最软的肉,被单独夹出来,搁在碗边的小碟里。


“他小时候就爱吃这里。”


母亲说。


饭吃到一半,母亲起身去走廊看了一眼。


回来以后,她把鱼肚子那块肉又往里推了推。


“去叫他。”


她说。


这次没有人动。


她站了一会儿。

自己走过去。

走廊很暗。

她到了门口,抬起手。

没有敲。


又走回来。


“他说不饿。”


她坐下。

重新拿起筷子。


桌上没人说话。


吃完以后,母亲照旧最后才收那一副碗筷。


这次碗里的饭被压得有点实。

边缘已经干了。

她用筷子轻轻拨了一下。

拨松。

再盖起来。

放到厨房一边。


夜里她起了两次床。


第一次去厨房看那碗饭。

盖子揭开。

又盖上。


第二次去儿子房门口。

站在外面。

没进去。

只是把那条门缝看了一会儿。


第三天,母亲把头罩拿下来擦了一遍。


布是湿的。

先擦外面。

再擦里面。

擦到边缘时,她停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会儿。

又重新擦了一遍。


擦完以后,头罩被她摆回椅子上。


这次摆得更正。


窗还是开着一条缝。

风很轻。

吹得椅背上的衣角动了一下。


母亲走过去,把衣角压平。


出来时,她把门关得更窄一点。

几乎只剩一线。


午饭时,最里面那个位置第一次没有摆汤。


母亲把碗放下。

又去拿勺子。

走到锅边,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把勺子放回去。


“今天不喝汤。”


她说。


下午,她开始洗床单。


床单其实并不脏。

她还是拆下来,泡进水里。

放洗衣粉。

再放一点消毒液。

搓。

拧。

再搓。


洗完床单,她又去洗枕套。


枕套拆下来的时候很轻。

轻得像里面本来就没有东西。

她拿在手里抖了一下。

没有灰。

也没有头发掉出来。

她还是把它泡进盆里。

按下去。

让整块布都没进水里。

再松开。


布慢慢浮起来一点。

又被她按下去。


她换了两次水。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清。

她还是不满意。

又把枕套翻了一面。

从里到外重新搓。


洗到最后,指尖起了一点皱。

她低头看了看。

把手放进水里,又洗了一遍。


晒的时候,她把枕套抻得很平。

四个角都拽了一下。

夹子夹上去,布面一下绷直。

风吹过来,只轻轻鼓了一点。


她站在下面抬头看。

看了一阵,才回屋。


水声很久没停。


傍晚的时候,桌上又摆了四副碗筷。


这次最里面那一副前面放的是一碗粥。

煮得很软。

几乎看不出米粒。


“他现在只能吃这个。”


她说。


夜里,父亲起来喝水。

看见厨房灯还亮着。

母亲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门。

面前是那碗已经凉透的粥。


“去睡吧。”


父亲说。


母亲没有回头。


“他晚上会饿。”


她说。


第四天早上,母亲照旧先去开门。


门一推开,一股更重的气味慢慢压出来。

闷。

潮。

甜里带一点发酸。


她先去开窗。


把客厅窗子全推开。

厨房也开。

再去开大门。

风一下子穿堂过去,吹得桌上的纸抖了一下。


做完这些,她才去门口。


钥匙插进去。

停了一秒。

再拧开。


门开得比昨天更小。

她侧身进去。

很快又带上。


这次水声没有立刻响。

先是一阵拖动。

很轻。

然后才是水。

一盆。

又一盆。


中间有一次,屋里传出椅子倒下的响声。

父亲站到走廊口。

母亲很快从里面说了一句:


“没事。”


门再打开时,母亲手里抱着一团床单。


床单卷着。

外面朝里折了很多层。

她抱得很紧。

下摆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

已经半干了。


她一路抱去洗手间。

洗衣机还在晃,她就把床单塞进去。

门关上。

按启动。

机器震了一下,开始进水。


这次她没有站在旁边看。

只是蹲下来,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几秒以后,又起身。


中午没有摆四副碗筷。


只有三副。


母亲正端着一只碗,从厨房出来。

碗里是很稀的米汤。

没有放在桌上。

而是径直端去了走廊。


到了门口,她停住。

一只手端碗。

另一只手去摸钥匙。

摸到一半,她又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米汤。

表面已经不那么热了。

她转身回厨房,把米汤重新倒回锅里。


“他今天不想出来。”


她说。


“我给他送进去。”


这顿饭吃得很快。

母亲从走廊回来时,手里的碗已经空了。


碗里并不干净。

沿口沾着一点很薄的黄。

母亲把碗直接拿去了水槽。

冲。

洗。

再冲。


下午的时候,母亲开始往房间里放冰。


一盆。

两盆。

三盆。


到第四盆的时候,冰盒已经空了。


她把冷冻室拉开。

看了很久。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白霜贴在抽屉边缘。


她把抽屉推回去。

手还压在把手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去开厨房柜子。


柜子里有一包没开封的盐。


她把盐倒出来。

倒进碗里。

又倒进另一个碗。

再倒一点进盆底。

做完以后,她站着看了一会儿。


那天傍晚,房间门没有再打开。


母亲坐在门外的小凳子上。

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一下。

一下。

对着门缝扇。


走廊里开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比早上更重。

风吹过去的时候,会散一点。

风停了,又重新压回来。


妹妹经过时,屏了一下气。

脚步很轻。


母亲抬头看她。


“别走那么快。”


她说。


“会带风。”


母亲把扇子放慢了一点。


“他会不舒服。”


夜里,父亲终于站到了门口。


母亲坐在地上。

背靠着墙。

扇子落在腿边。


“够了。”


他说。


母亲抬头看他。


“什么够了?”


父亲看着那道门。

又移开。


母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过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


“他还在里面。”


她说。


“你小声一点。”


第五天,门没有再留缝。


母亲把门关上了。

关得很轻。

门板贴住门框,发出一声很短的闷响。


早饭还是四份。

只是最里面那一份从桌边挪远了一点。


母亲照旧把粥煮得很软。

鸡蛋也还是剥了一颗。

剥到一半时,蛋白裂开。

她低头看了两秒,把裂开的那一面压到下面。


中午的时候,母亲端了一盆水去走廊。


水里兑了消毒液。

味道很冲。

她走到门口,停住。

空着的那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才去拧门把手。


门只开了一条窄缝。


她侧身进去。

很快又把门从里面带上。


屋里先是安静。

过了一会儿,传来水声。

很轻。

反复擦。

反复拧。

再反复擦。


过了很久,门才重新开。


母亲端着那盆水出来。

水已经浑了。

表面漂着很薄的一层灰。


下午她开始换房间里的布。


窗帘拆下来。

床单拆下来。

枕套也拆下来。

她抱着一大团布料走出来,放进洗衣机。

布料压下去的时候,动作很重。


傍晚那顿饭,桌上没有鱼,也没有肉。


只有一碗蒸蛋。

蒸得很嫩。

表面光滑,边上只有一点点孔。


母亲把蒸蛋放到最里面那只碗前。

又把勺子搁好。


“这个容易吃。”


她说。


“别总做这些。”


父亲说。


母亲抬头。


“他现在吃不了别的。”


那天晚上,母亲第一次把房门锁上了。


锁舌进去的时候,声音很清楚。


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然后才回厨房。


她把剩下那碗蒸蛋扣进一个小瓷碗里。

倒过来时,蒸蛋很完整地滑进去,表面颤了一下。

她盯着那一下。

过了一会儿,才把碗放进冰箱。


第二天一早,屋里的气味更重了。


母亲还没开门,味道就已经从门缝底下压出来一点。

她先去开窗。

再去门口。


这一次门开了以后,屋里先是许久没有水声。

先是一阵拖动。

再后来才是水。

一盆。

又一盆。


中间有一次,像什么东西碰到了盆沿。

发出一声空响。


门再打开时,母亲手里抱着一团床单。

床单卷着。

外面朝里折了很多层。

她抱得很紧。

下摆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

已经半干了。


这天晚上,桌上还是四副碗筷。

只是最里面那只碗里,装的不是饭。

是一碗切得很碎的南瓜。

蒸得很烂。

勺子一压,就能散开。


母亲把碗放下。

又把勺子放进去。


“他现在只能吃这个。”


屋里很静。


窗开着。

风一直在吹。

那股味道被吹散一点。

又慢慢回来。


母亲坐在桌边。

低头把那碗南瓜一点点压得更碎。

压到最后,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她停下。

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关着。

很安静。


她把碗端起来。

往那边走。


第八天,母亲先去买冰。


天还没完全亮。

菜市场外面的铁门刚拉开一半。

地上还是昨夜冲过水后的湿。


她站在卖水产的摊子前,问有没有冰。


老板弯腰,从泡沫箱里铲了一袋出来。

塑料袋很薄,冰块在里面碰撞,发出很脆的响。


“要这么多?”


老板问。


母亲点头。


“天热,家里要用。”


回家以后,她先去开门。


门一推开,那股味道比昨天更重。

不是一下冲出来。

是慢慢压出来。


她站在门口。

没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袋冰提到门边。

蹲下。

打开。

捧起几块,先放进盆里。

再端着盆进去。


门很快关上。


这次屋里很久没有水声。

只有冰块碰到搪瓷盆壁的轻响。

一下。

一下。


然后是拖动。

很轻。


过了一阵,母亲出来。

盆里只剩浅浅一层水。

她没有去倒。

只是又蹲下,从那袋冰里继续拿。


一盆。

两盆。

三盆。


早饭摆得很晚。


母亲正在煮粥。

火开得很小。

她拿勺子一下一下搅。

粥已经很稀了。

她还是不停地搅。


“先吃吧。”


父亲说。


母亲没抬头。


“他还没吃。”


她说。


“他吃不了。”


父亲说。


母亲手里的勺子停住。


锅里还在轻轻冒泡。

一颗。

一颗。


她把勺子放下。

抬头看向父亲。


“你小声一点。”


她说。


早饭最后还是摆了四份。


只是最里面那只碗里,不是粥。

是一碗兑了很多水的南瓜泥。

颜色很淡。


母亲把那只碗端去走廊。

走到门口时,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面。

上面有一层很薄的亮。


她站了一会儿。

才开门进去。


客厅里的人谁都没有吃。


过了很久,门开了。


母亲手里还端着那只碗。

碗里的南瓜泥少了一点。

也可能只是边缘沾到了碗壁上。


她把碗直接端进厨房。

没有看桌边的人。


“别弄了。”


父亲说。


母亲背对着他洗碗。

水开得很大。


“他刚刚吃了。”


她说。


中午,母亲把房间里的被子抱出来晒。


被子很重。

她抱得有些吃力。

走到院子里时,停下歇了一下。

才继续往晾绳那边走。


抖开的时候,有很淡的一层灰落下来。


晒完被子,她没有立刻回屋。

只是站在绳子下面,抬头看。


阳光很好。

被面被照得发白。

风吹过去,鼓起来一点。

又落下去。


下午,她开始搬房间里的东西。


先搬书。

一摞一摞抱出来。

放在客厅角落。

再搬椅子。

再搬床边的小柜子。

最后把那只一直摆在椅子上的南瓜头罩也拿了出来。


头罩拿出来的时候,她用双手托着。

一路没有碰到门框。


母亲把头罩放在桌上。

让它正对着窗。

摆正。

又转了半寸。


“屋里闷。”


她说。


“东西拿出来透透气。”


傍晚的时候,床也被拖出来了。


不是整张。

只是床板。

一块块拆下来。

靠在墙边。


拖动的时候,木头和地面磨出很长的声音。

一下一下,从走廊里拉出来。


父亲从屋外回来时,正看见母亲蹲在门口擦地。


地已经擦过很多遍。

还是湿。

她就一遍遍地擦。

抹布浸了水。

拧干。

再擦。


“够了。”


他说。


母亲没有抬头。


“地要收拾干净。”


她说。


“他不喜欢脏。”


父亲看着那道空下来的房间。

床没了。

柜子没了。

桌上也空了。

只剩墙角那一点原来压过柜脚的浅印。

还有窗帘。

还挂着。

风一吹,慢慢动。


“你到底想干什么?”


父亲问。


母亲这才停下来。


“屋里放不住了。”


她说。


父亲皱了一下眉。


“什么?”


母亲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抹布。

水正顺着指缝往下滴。

一滴。

一滴。


过了很久,她才说:


“屋里太闷了。”


“这样下去,他会坏的。”


屋里一时没有声音。


母亲把抹布放进盆里。

站起来。

端起盆,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天还没黑透。

地上有昨晚浇过水的痕。

靠墙那一小块地颜色更深一点。

土松着。

没有草。

也没有石头。


母亲把盆里的脏水倒在墙根。


倒完以后,她没有立刻回去。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地。


第九天,母亲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

屋里很静。

厨房的钟走得很慢,一格一格。


她先烧了水。


然后去拿盆。

昨天洗过头罩的那只。

已经擦干了。

她把它扶正,放在灶台上。

又拿来一块干净的布,叠好,铺在盆底。


做完这些以后,她才去推那扇门。


房里已经空了很多。


床板拆掉了。

柜子搬走了。

桌上只剩那本卷了边的书。

椅子也不在。

南瓜头罩昨天夜里被她端了出去。

现在这里只剩窗帘。

和地上原来压过床脚的浅印。


她把盆端进来,放在地上。

盆里那块布很白。


她蹲下去。

没有碰别的东西。

只是先伸手,把地上那条原本压在床边的布带理平。

理到末端时,她停了一下。

继续理完。


然后她起身出去。


去院子里。


靠墙那一小块地,昨天的颜色还在。

已经松过。

不长草。

早上的露压在表面,让那层深显得更沉。


母亲走过去。

蹲下。

用手按了按。


有点凉。

但不硬。


她站起来。

去拿锄头。


先是一锄。

很轻。

只是把表层翻开一点。


第二下重一些。

土被掀起来。

里面颜色更深。

还有一点湿。


第三下。

第四下。


她一直挖到那一块地真正塌下去,形成一个不深不浅的坑。


她站住。

低头看了一会儿。


坑不够正。


她又补了两下。

把边沿修齐一点。

再蹲下,用手把坑底的土往两边推平。


做完以后,她把锄头放到一边。

手上沾了土。

她没有立刻擦。


她站着看着那个坑。


过了一阵,她起身回屋。


锅里的水已经凉了一些。

她重新开火。

没等它彻底热透,只拿来一只碗,舀了半碗。

又去抽屉里拿剪刀。


这次剪刀就在第二层。

躺得很正。

她拿出来。

又顺手把抽屉里的细麻绳也带上。


她把这些放在灶台边。

又把那只端正搁在桌上的头罩拿起来。


头罩已经完全干了。

她用手指抹了抹边缘。

什么都没有。


她把头罩轻轻放进盆里。

让它开口朝上。

白布垫在底下,刚好接住。


然后她站着,想了一会儿。

转身去把那件昨天理好的厚衣服拿了过来。

放到盆边。


这时候父亲出来了。


站在厨房门口。

没进来。


母亲没有回头。

她只是低头把盆里的头罩扶正。

动作很轻。


“你在做什么?”父亲问。


母亲停了一下。


“搬出去。”


她说。


“放院子里?”


母亲点头。


“屋里不行了。”


厨房里很静。


父亲看着她。

最后只说:


“早上冷。”


母亲没有抬头。


“地里更好。”


她说。


母亲把那只碗里的温水端起来。

回了房间。


这一次门没有关。


先是一点布料被挪动的声音。

再是水。


水不多。

很小心地往下淋。


然后是剪刀。


不快。

很慢。

一下。

停一停。

再一下。


剪了多久,外面的人不知道。

只知道后来水声停了。

剪刀也停了。

屋里很久没有任何动静。


再出来时,母亲先端出的是盆。


盆底那块白布已经不白了。

但她把布边都折进去了。

从外面看,还是很整。

头罩摆在最上面。

口朝前。


厚衣服盖在下面。

只露出一点袖口。


母亲两只手端着盆。

一步一步往院子里走。

盆一直是平的。


到了院子里,她先把盆放在地上。

然后蹲下。

两只手伸进去,把里面的东西一点点扶出来。


先是把厚衣服铺开。

让布料落下去。

再把头罩扶正。

让它朝上。


她停下来,看了看。

觉得不够正。

又轻轻转了半寸。


然后她开始填土。


不是直接推。

而是一捧一捧。

从坑边抓起来。

放进去。

再抓。

再放。


土先埋到衣角。

再往上。

一点点盖住布。

盖到最后,只剩头罩还露在外面。


她停住。


伸手把头罩边缘沾上的一点泥擦掉。

擦干净以后,才继续。


最后那层土很细。

她用手掌一点点拍平。

拍得很轻。

一下。

一下。


做完以后,她退开一点,站起来看。


坑已经不见了。

土面很平。

只微微鼓起一点弧。


头罩还留在最上面。

没有完全压下去。

只埋到了边沿。


母亲看了一会儿。

走回屋里,端来那半碗温水。


她蹲下去,沿着土边一点一点浇。


水很快渗进去。

土颜色一下子深了。


她看着那层深。

又把碗里剩下的一点也倒完。


碗空了以后,她没有立刻起身。

只是握着那只空碗,蹲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头罩又扶正了一点。


那天中午,桌上还是三副碗筷。


只是母亲做了南瓜。

蒸得很烂。

没有盛到谁碗里。

只是搁在桌子正中。


母亲坐下来。

拿起勺子。

慢慢压。


压得很碎。

一下一下。

边缘先塌。

中间也跟着散开。


“明天再说。”


她说。


夜里她没有去守房门。


她在厨房坐到很晚。

把那只南瓜头罩洗了一遍。

洗得很慢。

从外面到里面。

再从里面到外面。


洗完以后,她用干布一点点擦。

擦到边缘时,停了一下。

指腹在那一圈凸起的纹路上轻轻按过去。


布放下以后,她把头罩端起来,对着灯下看了看。

看完,放在桌上。


桌边还放着那件最厚的衣服。

她伸手把衣领理平。

又把头罩往衣服那边推近了一点。


院子里那块土,最开始并没有什么变化。


头几天只是颜色深一点。

母亲每天清早都会去看。

有时带一碗水。

有时只站一会儿。

蹲下。

摸摸土。

再起来。


有一天傍晚,她还带了一把小铲子。


铲子原本是给盆栽松土用的。

很窄。

边缘磨得有些发亮。

她蹲在那块土旁边,一点一点把表面的硬皮刮开。

动作很轻。

没有往深里去。

只把最上面那层翻松一点。


翻完以后,她把旁边的落叶捡开。

一片。

一片。

都丢到墙角。


墙角原本堆着一点旧土。

还有去年没拔净的干根。

她把手里的叶子压进去。

又用鞋尖踩了踩。


第二天早上,她先看的还是那块土。


天还没有完全亮。

院子里带一点湿气。

她推门出来的时候,鞋底沾上了一层很薄的水。

走到那块土前,她没有立刻蹲下。

只是低头站着。


土还是昨天的土。

松过。

颜色深一点。

表面安安静静。


她站了一阵,才慢慢蹲下去。

把手放上去。

停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来,在围裙上擦干净。


进屋以前,她回头又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长出来。

她还是把门轻轻带上了。


头罩还留在上面。


雨下过一次以后,边缘沾了泥。

母亲把它取下来。

端回屋里。

洗净。

晾干。

然后收进柜子最上层。


院子里只剩一块土。


比别处松。

也更平。

母亲经过时,总要低头看一眼。

有时会用脚尖轻轻碰一下边缘。


家里渐渐不再摆第四副碗筷。


第一天没摆,谁都没有说。

第二天也没摆。

第三天,妹妹把多出来那只碗收进柜子时,手停了一下。

母亲看见了。

没有说话。

只是把柜门推紧了一点。


她还是会在做饭时,多留下一点东西。

有时候是一勺汤。

有时候是一小碗软南瓜。

傍晚没人看见的时候,她端去院子。

放在那块土边。

第二天再端回来。

碗里多半没少什么。

有时沾上一点泥。

她也不说。

只拿去洗。


天气慢慢热起来。

土上的颜色越来越浅。

有一天早晨,母亲蹲下去,伸手拨了一下,发现表层裂开一条很细的缝。


她没立刻出声。


只是低头看着。

没动。

然后起身回屋,去拿水。


水沿着缝边慢慢淋下去。

土很快把它吃进去。

颜色一点点深下来。

那条缝却还在。


三天以后,地里冒出了一点嫩绿。


很小。

贴着土面。


母亲蹲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伸手把旁边一粒碎石捡开。

又把周围几根杂草拔掉。


那天中午,她做了南瓜汤。


桌上只有三个人。

汤端上来时,她先给自己盛了一碗。

又站起来。

重新拿了一只空碗。


她把那只碗盛到半满。

端去了院子。


她蹲在那点嫩绿旁边。

把碗放下。


回来时,碗还是满的。


天气再往后走,藤开始出来了。


先是一小截。

很软。

颜色发浅。

顺着土面趴开一点。

后来一天比一天长。


母亲就开始每天给它搭东西。


先是一根细竹条。

觉得不够。

又加一根。

再用线把两根绑在一起。


等藤真正攀上去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


那天风不大。

藤尖轻轻抖。


母亲伸手托了一下。

手停了停。

才收回来。


“长得快。”


她说。


再后来,叶子多起来。


很大。

很绿。

表面有一点粗糙的绒。

一层层压住下面的土,把那块地完全盖起来。

从站着看,已经看不见最初填平的痕迹。


母亲开始把别的盆栽往旁边挪。


原本靠墙摆着的两盆花,被她端去了另一边。

她说这里光更好。


第一朵花开的时候,母亲起得比平时更早。


花是黄的。

开得很薄。

贴着绿叶。


她蹲下去,看了很久。

然后回屋去拿了一小把细毛刷。


坐在那儿,一朵一朵碰。


碰得很慢。


那天之后,瓜就开始坐住了。


先是一点小小的圆。

挂在花尾。

青得发亮。

再后来,一天比一天大。

长得很好。

瓜身很匀。

表面没有疤,也没有裂。


母亲每天都看。


早晨看一遍。

中午看一遍。

傍晚还要再看。

有时伸手摸摸表面。

有时只是站着。

看它在阳光里一点点变色。


秋天真正来的那天,母亲把它摘下来了。


她先搬一把小凳子。

坐在旁边。

看了一会儿。

才去拿刀。


刀很锋利。

她先用布擦了一遍。

再低头去找瓜蒂和藤相接的地方。


切的时候很慢。

一手托着瓜。

一手压着刀。

一点点往下。


切断那一下,瓜在她手里沉了一下。

她立刻两只手抱住。

抱住以后,才起身。


她把它放在灶台边最干净的那块地方。

然后去洗手。


洗完回来,站着看了一会儿。

才拿刀把瓜切开。


瓜肉颜色很好。


是一种很厚的黄。

籽密密地窝在里面,白而饱满。


母亲看了一会儿。

伸手把籽挖出来,放进碗里。

一下接一下。

没有急。


那天晚饭,桌上还是三个人。


母亲把南瓜蒸了。

蒸得很软。

端上桌的时候,热气很轻。

一层淡淡的甜味慢慢散开。


她先给父亲夹了一块。

再给妹妹。

最后给自己。


桌上很静。


父亲低头吃。

吃完第一块,停了一会儿。

又夹第二块。


妹妹也没有停。


母亲吃得最慢。

她把那块南瓜压开。

压得很碎。

然后一口一口吃下去。


吃到一半,母亲忽然说:

“今年长得好。”


父亲没有抬头。

只“嗯”了一声。

妹妹停了一下。

又夹了一块。

桌上没有人再说别的。

那顿饭吃得很干净。


盘底只剩一点南瓜汁,薄薄铺着。

母亲端去厨房,先洗盘子。

再洗刀。

最后才洗那只装籽的碗。


籽没有直接倒掉。


她把它们一粒粒挑出来。

放到漏勺里。

冲水。

再摊到纱布上。

一粒一粒分开。


夜里纱布就摊在窗边。


第二天早晨,太阳很好。

籽已经半干。

边缘收了一点。

颜色也更浅。


母亲把它们翻了一面。


翻得很细。

有几粒粘住了,她就用指尖分开。

分开以后,重新摊平。


第三天,籽彻底干了。


她去抽屉里找纸袋。


纸袋不大。

原本是装干货的。

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抖了抖。

确认干净。

再把那些籽一点点拢进去。


拢到最后一粒时,她停住。

那粒籽贴在纱布角上,没立刻滚下来。

她用指甲轻轻挑了一下。

它才落进袋子里。


纸袋折好。

压平。

母亲拿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写完以后,她看了看。

又添了一个日期。


纸袋被她放进抽屉最里面。


抽屉里原本还放着别的种子。

菜籽。

豆。

还有上一年没用完的一点花种。

母亲把它们都往旁边挪了挪。

给那只纸袋单独留出一个位置。


放好。

关上。


春天来之前,她开过两次抽屉。


第一次只是拉开看。

看一眼。

又关上。


第二次,她把纸袋拿出来。

捏了捏。

里面很轻。

几乎没有声音。


她坐在窗边,把袋口打开一点。

倒出几粒在掌心里。


籽躺在那里。

安静。

干净。


她看着。

然后把它们收回去,重新压平。


春天真正来的那天,母亲起得很早。


院子里还是那一小块地。

冬天过后,表层板了一点。

她先去提水。

再拿锄头。

一下一下,把土重新翻松。


翻到足够软的时候,她才停。


然后回屋。

去开抽屉。


纸袋还在原来的地方。

没有动过。


她把它拿出来。

放在掌心里。


院子里风不大。

光刚好。

土已经松好了。


母亲站在地边,慢慢把袋口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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