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
他和往常一样,在公交站旁等着车。吃着从路边早餐店买来的包子油条,喝几口豆浆,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抖音、微信、小红书、知乎来回切换着。忽地,他想起昨天买的彩票已经开奖了——他有买彩票的习惯。每到新一期,他总是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在公司楼下的彩票站买上一注双色球。从不指望中奖。双色球的开奖从来都是被人们操纵着的,他这么想。别人问他,你每天买,假如有一天真的中了,你会做什么?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拒绝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脚踏实地做自己要做的事情,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信条——他打开双色球的网站看了一眼。那串数字有点熟悉,好似他在哪里见过。他手在发颤,腱鞘炎从未如此让他感到这么不适,指尖感受着钱包。自己的钱包坑坑洼洼,很多地方已经掉皮了,他从前从未注意过。中间的折痕从未如此咯手。颤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打开那张折叠后已经被压平的彩票。他手里那张彩票上的数字,和网站上那串数字是一样的。他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又一遍,看到他把每一个像素点都看清楚了,看到他自己已经不认识那几个数字,看到彩票上数字的每一条毛边都看清楚了。那串数字印在了他的视网膜里面,他熄灭屏幕,那串数字还能停留在眼前。他抚摸过彩票上的数字,感受着数字上那并不存在的凹陷和突起。但没错,他的确是中奖了。
认识到这事情的那一瞬,他想要跳起来,他肯定会跳起来,他跳起来,他的后脚跟已经离开了地面,又稳稳地站了回去。这大概是钓鱼网站,他想着。他这种普通人又怎么会中奖呢?他反复确认了双色球的官方网站,又去社交媒体上翻来覆去地搜索,他的确是中奖了。他脱离了排队等待上车的队伍,在公交站旁绕着圈走。周围人的视线,路上的车的响声,耳机里的音乐都不重要了,他感受不到,只剩下眼前的彩票和网站上的数字。他中了一千万。一千万,如果换成现金,大概可以堆满他的房间。他身上的廉价西服忽地变得毛糙,让人难以忍受。这种衣服是怎么能穿得下去的。他肩上的双肩包让他的肩膀如此酸痛,背的东西太多,而包背着又极不舒服。脚底的廉价皮鞋也不合脚型,鞋底也被磨平了,甚至能感受到路上的那些细微的突起和小石子。手机也奇卡无比,公交站也是臭气薰天,充满了人们的早餐味和垃圾桶的腐败的垃圾味,甚至有老鼠跑过。他想要大叫起来,他想要欢呼,要大喊大叫,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中了一千万。欣赏他们那种羡慕嫉妒的眼神。不,那容易引发恶性事件,他想着。
他的那班公交到站了。司机认识他。只有他会在每天上车的时候和司机说早上好——司机们有要求,要和乘客们问好。他没上车,只是盯着自己的屏幕,绕着圈走。平常,若是错过这班公交,他上班就一定会迟到了。公交司机困惑地看着他,比起过去的日子,这班公交停留的时间长了许多。司机开口问他,但他只能看到司机嘴一张一合,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喘气声,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终究还是开走了。
要告诉谁呢?妻子想必是要告诉的,他点开微信,想要给妻子发信息。但打字的时候又不敢继续,仿佛手机屏幕上长满了刺,每按一下手指就会被刺痛。他熄灭屏幕,屏幕的玻璃上映照着他自己的脸——鼻头油油的,黑眼圈比眼镜框都要厚。他看到了妻子的脸,曾经大学时白皙水嫩的脸现在已然发黄,皱纹也从眼角处生出。妻子总比他早下班。她去菜市场买完菜,回来做饭。每当饭做好的时候,他才到家。她是什么时候学会去菜市场买菜的呢?一个湖南的,小小的坚强的女生,是怎么学会用广东话和菜市场的大妈们讲价的呢?他又打开屏幕,想着发那条未发出的信息。打字的时候,每按一下,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最终没有发出去。或许要打给父母。他点开通讯录,却又不敢拨出那通电话。他想到父母在家乡的县城里教书,养活了他,供他到大学,再到工作。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父母竟带他去广州玩了一圈,那是他第一次去广州。看着错综复杂的高架桥,看着县城里从不会有的双向十二车道,一条车道上的车子就比县城里面一条主干道上的车子还要多。结婚的时候,家里也出了很多钱。卖掉了村子里的祖宅,父母就只住在县城里面了。上班之后他每个月都给父母打一笔钱,但那笔钱他们从来没用过,帮他存起来。现在他更有钱,但忽地不想再听到父母的声音,尽管父母只会用温柔的语气提醒他,让他不要乱花钱。或许老鼠们找到了大的奶酪向来也都是独吞的。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老鼠,光天化日之下偷到了一块大大的奶酪,想要藏起来,不想给人知道。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上班了。往常,他想必是会手哆嗦着打车,避免迟到。现在,他不过是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来往的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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