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ction | 那個聲音

一開始，我很喜歡那個聲音。它最先出現在一個星期二晚上，當時我洗完澡，坐在床沿擦頭髮，突然聽見一個聲音說：「明天早上八點半有會議。」我愣了一下，房間裡沒有別人。

「明天早上八點半有會議。」它又說了一次。

我拿起桌上的手機，行事曆裡有一個我差點忘了的行程。

「謝謝。」

隔了幾秒，它又說：「手機還沒充電。」我低頭一看，電量真的只剩12%。那時我覺得，多了那個聲音，也許不是什麼壞事。

它很有用，它會提醒我明天要帶傘，提醒我冰箱裡的牛奶快過期，提醒我回覆那封已經拖了兩天的郵件。

「鑰匙。」
「錢包。」
「雨傘。」
「今天中午是不是忘記吃飯？」

它沒有身體，也沒有固定的位置，有時候在我耳邊，有時候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慢慢習慣了它，甚至開始依賴它。畢竟，有一個能幫忙記起事情的聲音提醒，生活輕鬆很多。

直到有一天，它開始幻想一些根本沒有發生的事。

那天我和朋友吃飯，朋友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它突然說：「他是不是在不高興？」
我抬起頭，看到朋友正在回訊息。

「沒有吧。」
「確定嗎？」它說。
「他剛才說話，都沒什麼表情。」
我仔細回想，好像……是有一點。

「剛剛有沒有說錯什麼？」
「應該沒有。」

「應該？」它誇張強調這兩個字。「那就是不確定囉？」
「別管了。」我突然覺得有點煩。

它安靜了幾秒。
然後說：「還是他覺得今天行程很無聊？」

晚上回家，我收到朋友的訊息：「今天聊得很開心，下次再約！」配上一個可愛的貼圖

它不說話，於是我說：「看吧，根本沒事。」它沉默了很久，最後說：「我只是想預防不好的事情發生。」

我原諒了它。甚至覺得它有點可愛。

後來它開始替我「預防」更多事：如果明天遲到怎麼辦？如果訊息傳錯了怎麼辦？如果對方其實不喜歡你怎麼辦？如果你這件事情做好會怎樣？如果身體突然出了什麼問題呢？如果手機沒電呢？如果門沒有鎖呢？如果……

「停。」它停了下來。
「不要再想了。」

才過了幾秒，它忍不住又問：「那...門到底鎖了嗎？」
我躺在沙發上不想動。「鎖了。」

「不確認一下嗎？」

我回想，我好像是轉了一下門把。但是，到底有沒有鎖上？想到這我只好站起來走到門口，轉了轉門把。「真的鎖了。」我想躺回沙發。

「確定嗎？」我沒有回答。那天晚上，我去鎖了三次門。

它只要一句「確定嗎？」我就忍不住要處理一些重複的任務。我開始反覆檢查門、檢查手機、檢查行事曆、檢查送出的訊息、檢查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

從那天開始，我很少能好好睡覺。白天的時候，它還算能幫上忙。到了晚上，事情都做完了，它反而變得更加活躍。

我十二點半躺上床，把手機放到床頭。
「好了。」
「我要睡了。」

閉上眼睛，安靜了幾秒，就聽到它說：「明天幾點起床？」
「七點。」
「那只剩六個半小時。」
「對。」
「如果現在還不睡，只剩六小時二十九分。」
「……對。」

「不要算。」我翻過身。它安靜了幾秒，又問：「明天早上的會議簡報做好了嗎？」「你好像很久沒有跟那個誰聯絡？」「如果他覺得你不在乎他呢？」

我看了一眼時間：一點十七分，開始有點始擔心。

「好像有點睡不著。」
「早就提醒過你。」
我愣了一下。
「什麼時候提醒的？」
「十二點三十一分。」

接下來，它不知道從哪裡搬來一個劇場，自己把幕拉開，自己開始演。先演明天的會議；再演下午可能發生的對話；演完對話，又突然檢討三年前的一句話；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又開始規劃五年後的人生。中間還會插播一則：「冰箱那盒牛奶，明天要趕快喝掉。」

「欸，又想到一件事。」
「不要想。」
「可是這件事很重要。」
「什麼？」
「現在還沒睡，明天下午會扛不住。」
「我知道。」
「那不要再想事情了。」
「好。」
「不要看時間。」
「好。」

幾秒後。
「現在有沒有『不要想事情』？」
我睜開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接下來幾天，它的意見越來越多，一直提出各種沒有任何根據的猜想。
「如果明天……」
「那個人可能……」
「也許我們……」
「萬一……」
像一台壞掉的收音機，我沒辦法關掉它。

「不要再說了！」
安靜。
「現在很好！」
安靜。
「沒有壞事會發生！」
安靜。

我聽到窗外有車經過，冰箱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遠處有人關門。我才想起來，原來世界可以這麼安靜。

「看吧，根本什麼事都沒有。」我說。等了幾秒，它才小聲地問：「但如果有事，只是你沒想到呢？」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它說得沒有錯。它常常會提醒我帶傘、提醒我吃飯、提醒我好好鎖門、提醒我不要重複犯錯、提醒我注意別人的表情、提醒我預想最壞的結果。

它替我推測、替我預演，一遍又一遍，就像一個永遠站在門口的守衛，即使整個城市都已經睡著了，仍然不肯放下手裡的武器。

「可是根本沒有敵人。」我對它說。
「你確定嗎？」

第二天早上，我開始故意不聽它的建議。
「那條路不安全。」我走了。
「不要喝咖啡。」我喝了。
「那封訊息不要回。」我回了。

結果，那條路沒有問題，咖啡很好喝，訊息聯繫也很順利。我本來應該高興，但又隱約覺得不安。因為我好像一直在等待，等待那些不存在的問題發生。

有時候，守衛為了證明自己有存在的必要，會開始懷疑每一個路過的人。它甚至會在城裡放一把火，然後指著煙說：「你看，我就知道會出事。」以為是保護，其實是失控的操縱。

那天晚上，我又聽見它說：「明天可能會下雨。」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突然房間裡安靜下來，我躺回床上。沒有一直檢查門鎖、沒有回想今天說的話、沒有排演明天的會議。

我躺著聽窗外的風，聽自己的呼吸。這一刻我才明白，那個聲音最危險的地方，是它會預測和模擬人生。我本來以為如此一來，它就會像一盞燈，替我照亮還沒走過的路，後來才發現，原來燈亮得太久，會讓人忘了黑暗也沒那麼可怕。

那天半夜，我突然醒來。房間裡很暗，我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說：「怎麼醒了？」我沒理它。它等了一會兒，又問：「要不要想想看，怎麼會突然醒來？」我笑了一下，翻過身。

終於，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