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如果可以，我想當一個農夫

如果不必考慮現實條件與能力，我會選擇當一個農夫。

不是現代那種開著大型機具、掌控市場價格的產業農夫，而是一個在自己小花園裡慢慢翻土、觀察蟲鳥草木的農夫——一個每天與泥土、氣味、風與光共處的、默默耕種的人。

會這樣想，是因為我曾經有過一段身心都快要完全壞掉的時候。那時我正經歷 Burnout 和小中風，幾乎每天都感覺自己正在「走向死亡」。我常常在腦中看到一個場景：我走向一座墓園，凝視一個無名的墳墓，那裡躺著我自己。然後我又離開，留下孤獨的自己，像沒有影子的幽魂一樣漂浮在現實裡。

那是冬天，冰雪尚未融化，我一個人到花園裡挖堆肥。土壤硬得像石頭，我的手指也凍得沒了知覺。我一邊翻著泥土，一邊對著上帝說話。不是祈求，而是質問：「為什麼我看到的只有死亡？你能不能告訴我，生命是什麼？」

我不知道上帝有沒有聽見，但我記得，有一天，我忽然發現，我的右手可以自由地動了——就是那隻原本因為小中風而不太靈活的右手。就像春天來到之前，某個晨霧微亮的時刻，你忽然發現地面下的種子已經悄悄發芽了。

那之後，我依然喜歡在花園裡做事。那裡的每一把土、每一株草、每一陣風、每一隻來啄燕麥的鳥，都像是在告訴我一個小秘密：你還活著。你還在這裡。你還可以種點什麼。

為了天竺鼠，我種了很多燕麥。那些燕麥不是要收割的，只是每天剪幾把，帶進家裡給牠們吃。附近的鳥發現了，漸漸也會來花園裡覓食。某一天，一隻黑鸫（Amsel）竟然叼來了一個禮物——一支沒有墨水的、紅白色的原子筆管。

我收下了它。那不是一件什麼有用的東西，但它是一種交換，一種感謝，一種無聲的連結：你給我種子，我給你一個小小的符號。

如果我可以重新選擇，我會願意當這樣的一個農夫：日日與土壤為伍，不為豐收，只為看見生命在看似沉默的地方發酵。不是什麼重要的人物，也不是誰口中的「那個誰」，而是土壤裡的一粒種子，風裡的一片葉子，時間中的一段安靜流動。

因為我知道了：能夠每天感受到自己「還在這裡」的工作，本身就是一種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