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身心靈|第四天|一年的空白
一年的空白
七日書|身心靈 第四天:分享一個你允許自己「擺爛」或停下來的經驗,停下來時的感受是什麼?帶給你什麼對自我的新認識?
失業之後,我其實有路可以走回去的。
人脈,經驗,能力也還在。仍然有朋友介紹,但我拒絶了。
我通通拒絕了。
不是因為我有多高尚。是因為我看過那些機會的底牌,知道它們最後會走向什麼。更多的內捲,更殘忍的金融化,更多的人變成數字。我已經在第一天寫過那句話了:「不必同情,否則你會變成他們。」我不想再練習這句話。
但拒絕之後,你要面對的是一片空白。
「擺爛」這個詞,聽起來很輕鬆,好像你只要躺下來就好了。其實不是。真正停下來的時候,最先湧上來的不是自由,是恐慌。
你沒有名片了。沒有頭銜了。沒有人再因為你代表某間公司而接你的電話了。你以前所有的價值——你的判斷力、你的經驗、你的人脈——全都建立在一個你已經決定不再回去的體制上面。當你離開那個體制,你是誰?
這個問題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敢去想。
然後我開始寫。
第三天的夢裡,那張沒有金額的支票,那句「大道至簡,順其自然」——醒來之後,我做了一個決定:把這一年用來寫。把我經歷過的、看見過的、那些很少有人願意講的東西,全部寫出來。
不是因為我寫得最好。是因為我發現,能寫這些東西的人,其實很少。
你要寫資本怎樣剝離一間公司的價值,你得真的進過廠、見過收購案怎麼落地。你要寫人怎樣在制度裡被磨掉,你得真的坐在那個位置看過那些臉。你要寫一個工程師怎樣在體制裡從清醒走向妥協,你得自己走過那段路。大部分經歷過這些的人,要麼還在裡面走不出來,要麼已經走出來卻選擇不說。
我兩邊都待過。而我選擇說。
不過這一年的前半段,我其實沒有在寫。
我在蓋一個系統。
這件事要從更早說起。離職之前那幾年,我花了很多心力研究一個問題:企業的資料要怎麼整理?一間公司裡有十幾二十個不同的系統,理論上資料互通,實際上根本搜不到彼此。部門之間的溝通,靠人手做資料轉換,費時失事。而到了AI的時代,這些資料等於完全用不上。
最難的地方在結構化資料和非結構化資料之間——它們很難做抽象化的溝通。2023年我就在寫這些理論了,講這些資料怎樣整合、怎樣互通。
但那套東西進不了企業。
不是因為公司不知道它重要。恰恰相反,正因為知道它重要,所以不會讓外人主導。你把菜煮好端上去,他們可以全盤照收,也可以隨時把你整個拉停。我當時常常在想:這到底是懷才不遇,還是我根本沒把問題講清楚?
現在回頭看,反而是好事。如果它成功導入了企業,它就是他們的了。正因為進不去,它才完整地留了下來,變成我自己的。
所以前半年我做的,不是從零蓋一個系統。是把一套原本服務企業級的資料整理架構,轉化成一個個人可以用的東西。這個過程本身,經歷的東西足夠再寫一本書。
但我不太想寫那本書。
系統長什麼樣子不是重點,怎麼蓋出來的也不是重點。我最想說的是:它讓我做到了什麼。
系統做好之後,作品開始出來。六本書。
AI看到這麼短的時間裡出了這麼多本,第一個反應是:這一定全都是AI寫的或大量AI協作。
我理解這個反應。但它忽略了一件事:就算沒有AI,我做的也是同一件事——把過去二十年累積下來的舊日記、筆記、素材、記憶、經驗重新翻出來,重新組合、重新堆砌成書。AI對我來說,是一個幫我協調和整理資料的工具,不是替我思考的人。
每一本書都是我的思想的轉化,不是AI隨便生成的東西。素材是我的,判斷是我的,那些我親眼看過的東西也是我的。
而且六本遠遠不是我的全部。我真正想寫的東西還有非常多,再給我半年、甚至一年,恐怕都寫不完。但我是真的很想把它們通通寫出來。
一年過去了。坦白講,結果並不好看。
文章的觸及率極低。三個月不到四百個訪客,大部分文章的讀者是個位數。寫結構性分析的稿子,在主流論壇上直接被禁言。從任何一個「內容創業」的標準來看,這一年的成績幾乎是零。
但數據裡有一個數字是好的:找到我的人,幾乎都讀完了。核心文章的跳出率不到一成。不是內容的問題,是分發的問題——聲音出得去,但聽見的人太少。
但我要把話講清楚:我不是不知道演算法獎勵什麼。我知道。我也知道怎樣才能讓數字好看——落廣告、賣課程、幫人推股票割韭菜,這些路我全都看得見。我就是反著來的。不落廣告,不結盟,不跟任何人建立默契或協議去互相抬轎,不幫任何人收割任何人。如果寫作的第一目標是賺錢,那我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跟賺錢作對。
還有一條更容易走的路:少批評,多講好話,大家互相推薦。這條路我也看得見。但走上去之後,結構性的批判就沒有了——因為批判本身就是得罪人。
而這件事,跟公司的運作方式一模一樣。
360度評估、同儕互評、和諧文化——表面上是為了溝通,實際效果是讓所有人都不敢把事情做到位。你把問題講出來,得罪人;你把事情做徹底,擋了別人的路。於是大家都學會了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做決定,不下判斷,不指出任何人的錯誤,然後在年度評估裡互相給高分。
我離開了那套機制,卻發現寫作的世界裡有一套一模一樣的東西,只是換了名字。
如果有人問我這一年做了什麼,我大概只能說:蓋了一個系統,寫了六本書,然後幾乎沒有人看。
在很多人眼中,這就是擺爛。
但停下來這件事,教了我一樣東西。
以前在體制裡,我的價值是可以被量化的——你管了多少區域、你砌了多少盤數、你幫公司省了多少成本。離開之後,那些數字全部歸零。你不得不重新問自己:如果沒有那些數字,你還剩下什麼?
答案出乎意料地簡單:我剩下的,就是我看見過的東西,和我願不願意把它寫出來。
停下來之後,我押了那張沒有金額的支票。到今天我都不知道,那是神喻,還是魔鬼的一場愚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