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東野圭吾の七]《白夜行》。叔本華和因陀羅網:「罪與罰」的現代寓言
B. 叔本華的《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亞瑟·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在30歲時(1818年)出版的哲學巨著《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把時間、空間、因果律構成了表象世界的先天形式(主觀認知框架),而它們共同作用的結果,就展現為物質世界的雜多性(Multiplicity / Das Mannigfaltige)。叔本華早年已受印度哲學影響,把因陀羅網稱之為「瑪雅之幕」。而將叔本華的「表象世界四元素」與佛教的「因陀羅網」進行對比,即會發現兩者在「本體與現象的二元結構」以及「萬物互聯的必然性」上,有著極其深刻的哲學關聯。
可惜,叔本華這本書在1818 年出版後的三十年間幾乎無人問津,甚至有大量庫存被當廢紙賣掉。直到叔本華在1851 年(63 歲)出版了隨筆集《附錄與補遺》( Parerga und Paralipomena )後,才在歐洲聲名大噪,連帶讓這本三十年前的舊作一舉成為經典。無他,因為隨筆集《附錄與補遺》都是一則一則的短評、隨筆和警句(格言)組成的---這令讀者容易入口及明白,人們才會從而去重讀他的早年作品《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舉例如下:
談社交:「人,要嘛孤獨,要嘛庸俗。」
談慾望:「財富就像海水,喝得越多,越渴;名聲也是如此。」
談命運:「命運洗牌,我們玩牌。」
談他人眼光:「我們常常把別人對我們的看法,看得比真實的自我更重要,這是人性中最愚蠢的弱點。」
叔本華雖是德國人,但熟讀印度的佛教思想,並對東方哲學的吸納以及極其宏大的全息宇宙觀,建構起他的世界觀念。所以,老練得完全不像一個三十歲年輕人的作品,反而常給讀者一種「晚年徹悟」的錯覺。反而晚年寫金句式短語片言,是一種反芻的表現吧?
C. 因陀羅網 (「瑪雅之幕」)是什麼?
「因陀羅網」與「瑪雅之幕」是東方哲學(佛教與印度教)中用來比喻宇宙實相與現象界虛幻特質的兩個深刻意象,兩者常被結合用來解釋世界萬物的關係。
因陀羅網(Indra's Net):源自《華嚴經》,指帝釋天(因陀羅)宮殿中懸掛的無邊寶網。網的每一個結上都鑲有一顆寶珠,每一顆珠子都反射出其他所有寶珠的影像,而這些影像中又包含彼此的映現,象徵「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重重無盡與相互依存。
瑪雅之幕(Maya's Veil):源自印度吠檀多哲學與印度教,「瑪雅(Maya)」意指幻影或幻象。這層幕遮蔽了人類的雙眼,使人把瞬息萬變、彼此分離的物質世界當成絕對真實,而忘卻背後統一的靈性本源。
兩者的核心哲學關聯在於,第一是互攝互入:因陀羅網展示了現象之間的無窮網絡,沒有任何事物是孤立存在的。第二是幻化非真:瑪雅之幕指出我們感官所見的獨立個體與形相,其實都是虛幻的障眼法。(一如《紅樓夢》之名句:「真作假時假亦真」!)第三,超越對立:如果人們能看透瑪雅之幕的虛幻,就如同進入因陀羅網的無礙境界,體驗到宇宙整體與自我的圓融一體。否則?看不透的話,就如跌入重重迷霧及孽障之中,好像永遠找不到出口及只有黑暗的無盡頭!
D. 給讀者的啟迪:《白夜行》之主題思想---男主角桐原亮司和女主角唐澤雪穗永遠都活在白夜中見不到光明?
走筆至此,假如讀者能夠看到這兒及明白筆者苦心孤詣地為大家的鋪排,那麼當你讀完了《白夜行》之後,配合相關的哲思高度,或更能體味出人與人之間的命數、因果及抉擇之間的無可奈何?
筆者希望讀者們若能運用這樣的一種東方哲學意象來統攝整部小說的肌理,“因陀羅之網”或許是最為貼切的隱喻——那張懸於忉利天宮(「忉利天宮」是佛教宇宙觀中慾界六天之第二層天「忉利天」的宮殿,位於世界中心的須彌山頂,又稱為「三十三天宮」。)、由無數明珠交織而成、珠珠相映、影影相照的無盡之網,正是《白夜行》世界由男主角桐原亮司和女主角唐澤雪穗為中心所交織出來的層層疊疊的因果時空。
一、珠珠相映:雪穗與亮司的“鏡像共生”
因陀羅之網的精髓在於,每一顆明珠都映現其他所有明珠,而自身亦被無盡地映現。這在小說中最直觀的投射,便是唐澤雪穗與桐原亮司這一對在作者東野圭吾筆下老偵探---笹垣潤三(大阪府警搜查一課刑警,追兇10多年退休也追查)的口中所形容的---“槍蝦與蝦虎魚”般的畸形羈絆。
唐澤雪穗與桐原亮司看似行走在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上——雪穗在上流社會的陽光中步步為營,亮司在底層社會的陰溝裡苟且求生。然而,讀者只要稍加留意便能察覺:雪穗每一次“向上爬”的階梯,都浸潤著亮司在暗處流的鮮血;亮司每一次“向下墜”的罪行,都映照著雪穗在明處鋪出的前路。
他們是對方命運的“鏡像”,彼此的存在構成了完整的因果閉環。就如因陀羅網上那兩顆遙相呼應的明珠,雖隔空相望,卻因網的震顫而命運交纏,最終在結尾那一躍與一轉身中,兩顆明珠同時碎裂——一顆化為實體之死,一顆化為靈魂之亡。
二、線的震顫:配角作為“因果傳導器”
因陀羅之網上珠與珠之間的“線”,便是那些與主角們擦肩而過的眾生。東野圭吾的高明之處在於,他並未讓這些配角淪為扁平的工具人,而是讓他們成為因果時空傳遞的“共振體”。
笹垣潤三警官是那條最堅韌的“追蹤線”,他用十九年的時間沿著網線溯源而上,步步逼近核心節點;高宮誠是雪穗網中的一枚“棄子”,他婚後被雪穗的炒股、出軌、被設計離婚,看似偶然的遭遇,實則是網線震動下的必然軌跡!
筱塚一成則是那個因“一眼心動”而誤入網中的局外人,他對江利子的保護與對雪穗的戒備,都成了網中新的波紋。甚至如栗原典子那樣平凡的女性,只因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亮司身邊,便被捲入網的暗流,成為一顆被異色光芒吞噬的明珠。
每一個配角的命運起伏,都不是孤立的“意外”,而是整張網因核心震動而產生的連鎖反應。東野圭吾藉此告訴了讀者:在這世間,因果關連沒有任何一個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三、罪與罰的“迴旋鏢”:因果報應
因陀羅之網最冷酷的規則在於:任何一個節點發出的震顫,終將通過網線傳遞回來給自己承受。 而在東野圭吾的小說《白夜行》之中尤其明顯---這一種“迴旋鏢式”的因果報應更加被推演到了極致。
雪穗和亮司的“原罪”,始於1973年那棟爛尾樓裡其父親桐原洋介的死亡開始。那是網的第一道裂痕。此後,為了掩蓋這一個謊言,他們編織了無數個更大的謊言,犯下了無數個更重的罪行——殺害生母、設計友人、強暴無辜、剷除知情者。他們以為自己能用“偽裝”與“算計”逃脫網的制裁,甚至天真地幻想“十五年後”能站在陽光下牽手。(上世紀八十年代日本凶殺案有15年追究時限!)
然而,網不因人的願望而失效。每一個被他們傷害過的人,都成了網線上積蓄的張力;每一次惡行,都讓震顫的頻率加劇。最終,當所有張力匯於一點,那把象徵原罪的剪刀便以最悲愴的方式落下——既是亮司的自裁,也是網的“自我修正”。
雪穗的“不回頭”並非勝利的象徵,而是最殘酷的懲罰:她被永久地凍結在失去“太陽”的黑暗中,餘生都將活在網的餘震裡。這便是因陀羅之網的“報應法則”——它不以血還血,而是讓你親手構築的“白夜”淪為永恆的深淵。(小說沒有講明她的下場,但讀者可以推想而知)
四、救贖之絲的斷裂:悲劇的必然
有讀者曾將《白夜行》與芥川龍之介的《蜘蛛絲》並置解讀,認為雪穗與亮司的關係,也曾如在受地獄深淵中窺見過一根“蛛絲”——那或許是雪穗對亮司殘存的一絲依戀,或許是亮司剪紙時那片刻的純粹,或許是結尾處雪穗“一次都沒有回頭(看亮司的自盡)”背後那巨大的空洞。
然而,因陀羅之網不同於佛祖垂下的慈悲之絲,它不提供救贖,只呈現因果循環。在雪穗與亮司的世界裡,那根可能通向光明的蛛絲,早在他們選擇以惡制惡的那一刻,便已從內部斷裂。所以他們最終只能以最慘烈的方式從網上墜落——不是被網拋棄,而是被自己釋放的惡意所反噬。
結語:我們都在網中
回到開篇那個問題:《白夜行》與因陀羅之網的關係,絕非牽強附會的比喻,而是貫穿小說靈魂的哲學骨架。東野圭吾用十九年的敘事跨度、幾十個人物的命運浮沉,交織出了一張現代社會的“業力之網”,向讀者傳遞了一個似有若無的卻震撼的警示:這世間沒有孤立的個人行為,所有的善與惡都會在無形的網路中被傳導、放大、返照。我們在這一生中看似過客而且彼此擦肩而過,但瞬間之一念善惡,或許正是網線最微妙的震顫及反噬。
當我們合上《白夜行》書頁,回望雪穗那“白色的幽靈”般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或許會悚然驚覺——我們自己,也正站在這張無邊無際的因陀羅之網上,每一次動心起念並行動之時,都在撥動那根通往未知的因陀羅的網線。而這,或許正是《白夜行》作為一部經典作品,能夠超越推理小說的類型,抵達了文學哲學的終極關懷的意義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