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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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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說 SCA2 不能好好走路?我在蜀葵花海的「逆境華爾滋」

An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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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威,妳這雙涼鞋不能走啦!這路下過雨,妳一定會滑倒!」

在員林蜀葵花季的入口,一位路人阿嬤盯著我腳上那雙幾乎毫無抓地力的涼鞋,發出了驚恐的預言。她的語氣充滿關切,卻也帶著一種對「弱者」的斷言。

這兩天連日大雨,花園田間的地面雖然鋪了黑色抑草蓆,但底下的泥土早已濕軟鬆動。在那樣不平整、甚至隨時會塌陷的表面行走,對一般人來說是挑戰,而對我——一位 52 歲、正與 SCA2(脊髓小腦萎縮症 2 型)共處的「身體使用者」來說,這簡直是場自殺式的冒險。

但我看著眼前高聳入雲、色彩繽紛的花海,心裡有個聲音冷靜地回覆:「這不是小心就可以解決的問題,這是我一年來努力的成果驗證。」

拒絕自動導航:我的「掃描式步態」

一般人走路是「自動導航」,由小腦接管平衡。但在小腦訊號不穩的狀態下,我必須手動接管身體。

踏入花田後,我開啟了一種近乎修行般的移動方式:

  1. 試探感官: 我緩緩伸出一隻腳,像雷達般輕觸前方。透過單薄的涼鞋底,我先去「讀取」地面的訊息——這裡是軟泥嗎?會不會陷下去?表面濕滑嗎?

  2. 建立地基: 感覺到地面足以承重後,我才將腳掌踏實,像是在為身體打下一根地基。

  3. 重心的精密移轉: 這是我這一年來鍛鍊的核心。我極其緩慢地移動身體重心,感受重量從後腳一吋吋交還給前腳。這不是走路,這是在移動一座精密的天平。

  4. 對抗震顫: 過程中,我的小腿肌肉因為高頻率的微調而「一直抖、一直抖」。那是神經系統在尖叫,但我的大腦皮質冷靜地指揮它們:不要慌,撐住,我們正在重新架構平衡。

我移動得極其緩慢,完全跟不上旁人的「正常節奏」,但我卻無比喜悅。

這不是奇蹟,是神經重塑的勝利

如果按照一年前的狀況,我這種走在平地都會莫名碰撞、跌倒的人,今天絕對會摔得滿身泥。但我今天竟然在零抓地力的涼鞋、軟爛的路面、以及不聽使喚的小腿抖動中,奇蹟般地全程直立。

這不是幸運,這是我這一年來「外接大腦」實驗的成果。從非慣用手的訓練、到對身體每一吋肌肉的覺察,我正在用「意識」去修補那些失靈的神經迴路。

路人看我,是一個步履蹣跚的中年婦女;但我看自己,是一個正在極端環境下執行高難度神經運算的指揮官。

奪回身體的主權

最後,我安全地走出了那片泥濘。回頭望向那片綻放的蜀葵花,最美的風景其實不在花朵上,而在我剛剛走過的那串凌亂卻堅定的腳印裡。

誰說 SCA2 不能好好走路?誰說 52 歲就只能接受退化?

今天,我用一雙「不能走」的涼鞋,完成了一場完美的「逆境華爾滋」。我沒有滑倒,因為我不再依賴本能,而是學會了與我的限制共存,並在限制之中,精準地奪回了我對身體的主權。

這是我生命中最驕傲的一場半日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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