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謝靈運「寓目之美觀」在六朝以前各種可能因素的啟廸(第四節 《楚辭》的啟示)
《詩經》的思想感情,主要來自民眾,較為大眾化。相比之下,《楚辭》表達的是文人的個性和想法,較為自我化。由於屈原遭逢流放異地的命運,所以《楚辭》中登山臨水的場面,比《詩經》有過之而無不及。屈原登山涉水、寓目所見的經驗,很有文人個性化的特色;這對後來文人在創作上的影響,是值得我們關注的。
在《楚辭》中,詩人登高臨深且舉目遠望的場面確實有不少,據宇野直人所言,《楚辭》諸篇中登臨遠望的場面,跟《詩經》有很大不同,詩人們歌詠登臨遠望,一方面藉以懷想故國,一方面藉以解救、安撫心靈,展示了自覺的文學意識的面貌。[1]
事實上,在以屈原為主的《楚辭》諸篇中,不時藉登臨遠望以表達去國懷鄉、眷念故土的感情,例如<九歌.涉江>:「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濟乎江湘。乘鄂渚而反顧兮,欸秋冬之緒風。步余馬兮山皋,邸余車兮方林。乘舲船余上沅兮,齊吳榜以擊汰。船容與而不進兮,淹回水而疑滯。朝發枉陼兮,夕宿辰陽。苟余心其端直兮,雖僻遠之何傷。」[2]
以上一段寫詩人在放逐的旅途上所見所感,詩人登臨遠望,表達去國懷鄉、眷念故土、獨立特行的感情。值得留意的是,詩人沿路所見應為實景,並非虛景;不過詩人所見景物,都染有主觀的感情色彩,並非客觀的審美的景物。詩人這種寓目觀景的經驗,即如<九歌.抽思>:「望北山而流涕兮,臨流水而太息。」[3]所言一樣,所見的景物皆是主觀的,和後來山水寓目之美觀顯然還未有直接的關係。
詩人們登臨眺望,是對現實生活不如意的宣洩,又或是尋找心靈的安慰、救贖。例如<九章.哀郢>:「登大墳以遠望兮,聊以舒吾憂心。」[4]、<九章.抽思>:「長瀨湍流,溯江潭兮。狂顧南行,聊以娛心」[5]。又如宋玉<九辯>:「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慄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泬寥兮天高而氣清。」[6]再如托名賈誼(200-168 B.C)所作的<惜誓>:「惜余老而日衰兮,歲忽忽而不反。登蒼天而高舉兮,歷眾山而日遠。觀江河之紆曲兮,離四海之霑濡。」[7]由上例可見,詩人們對現實不如意的情感是複雜和多樣的,有憂國懷鄉、傷春悲秋、嘆老感時等等。[8]
總之,詩人們藉著登臨眺望是以安慰心靈、抒發情感,而這樣的行為對後人避世隱居、寓目身觀山水的經驗,有或多或少的借鏡作用。[9]
此外,在《楚辭》中,詩人們還藉華麗奪目的衣飾、裝扮,來跟現實作對比,突顯自己的「蘇世獨立,橫而不流」的氣質。這個特色,在《楚辭》中有不少例子。例如<離騷>:「製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高余冠之岌岌兮,長余佩之陸離。芳與澤其雜糅兮,唯昭質其猶未虧。」[10]
又如<九章.涉江>:「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雲之崔嵬。被明月兮珮寶璐。」[11]以至在<九歌>諸篇中,詩人筆下美好的人物大多被描述得令人眼前一亮。當然這是比喻的、象徵的說法,藉以突顯人物的氣質、不隨波逐流等等思想。不過這種讓人有耀眼奪目的經驗,跟當時北方儒家「衣冠正而目悅」的觀念卻可能有異曲同工之處。
事實上,由殷周以至春秋戰國,各種因素如戰爭、人口遷移等等使南北文化漸次交流、融合,北方現實主義的文化隨著秦國一統而南下;於是屈原雖生在南楚但其思想卻有北方儒家色彩,就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而且屈原除了是政治家、哲學家之外,還是一個藝術家,思想上接受北方現實主義的影響,藝術上則接受南方浪漫主義的影響。[12]
因此,在《楚辭》中,也有想像的浪漫色彩,尤其登臨遠望的現實情景,可以化作想像的世界。例如<九章.涉江>:「駕青虯兮驂白螭,吾與重華遊兮瑤之圃。登崑崙兮食玉英,與天地兮同壽,與日月兮同光。」[13]又如<九章.悲回風>:「上高巖之峭岸兮,處雌蜺之標顛。據青冥而攄虹兮,遂儵忽而捫天。吸湛露之浮源兮,漱凝霜之雰雰。」[14]這些登望的場面,充滿幻想浪漫的色彩;不過因為人的物理視覺經驗基本是一致的、不變的,於是在想像的登望世界中也可以有著跟現實一樣的寓目經驗。[15]
狹義上,《楚辭》反映了屈原的個人情感、想像和形象;但廣義上,《楚辭》也可以表現了先秦以來文人的思想感情。在文學史上,從民間文學到文人文學,《楚辭》也成了後來不少文人仿傚及學習的對象。[16]雖然《楚辭》的詩人們寓目觀望的景物多有主觀的色彩,又或有比喻的、象徵的況味,而且也沒有後來人們登臨賞景的理趣和美觀;但那種隱居避世、登高臨深的行為,對後來的文人也是有所啟發的。
值得注意的是,《楚辭》有些詞語、句式,對後來詩人在寓目寫景的方面,有一定的啟發。首先,在《楚辭》中有關寓目觀望的詞語,較之於《詩經》更多更複雜,以「望」為例,《詩經》中只有「跂望」(<衛風.河廣>)、「瞻望」(<魏風.陟岵>) ,《楚辭》中除了「遠望」出現了多次之外,還有「騁望」(<九歌.湘夫人>)、「四望」(<九歌.河伯>)、「降望」(<遠遊>)等。此外,「反顧」(<離騷>、<九章.涉江>)、「狂顧」(九章.抽思)、「遊目」(<離騷>)、「曼目」(<九章.哀郢>)、「流觀」(<九章.哀郢>)、「覽觀」(<離騷>)、「仰觀」(<招魂>)、「含睇」(<九歌.山鬼>)、「佇眙」(<九章.思美人>) 、「延佇」(<九歌.大司命>)、「目眇」(<九歌.湘夫人>)等等詞語,作為詩的用語,跟寓目身觀的經驗也有所關連;詩人運用這些詩語來寫自己寓目觀景的姿態,也寫人物寓目觀望的形象。
後來的詩人文人在其作品中也輾轉相傳,[17]明顯的例子,莫如:「目極千里兮傷春心」[18]。據宋人吳幵《優古堂詩話》所言,「目極千里傷春心」,由陸士衡(261-303)<樂府>(<悲哉行>):「遊客春芳林,春芳傷客心。」到杜子美(712-770)<登樓>:「花近高樓傷客心。」皆本屈原「目極千里傷春心」。[19]其實,謝靈運<過白岸亭>:「援夢聆青崖,春心自相屬。」也援用了「春心」的詩語。[20]
雖然《楚辭》的詩人未必有意識地運用有關的詩語,但對後來文人在寓目觀景的創作經驗上,還是有一定的影響。
其次,在《楚辭》中有如右的句子:「視倏忽而無見兮,聽惝恍而無聞」(<遠遊>)、「望北山而流涕兮,臨流水而太息」(<九章.抽思>)、「馮崑崙以瞰霧兮,隱岷山以清江。憚涌湍之磕磕兮,聽波聲之洶洶。」(<九章.悲回風>)、「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離騷>)、「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九章.涉江>)這些句子在刪去「兮」字後,跟對偶句相差不遠,而且還有「視聽」、「山水」、「朝夕」、「上下」(「俯仰」)的相對特色。這些有著寓目身觀特色的對句,是否作者有意識地運用是不可確定的;但對六朝詩人而言,尤其是對句的集大成者如謝靈運,卻明顯地有借鏡的作用。[21]古田敬一認為,在六朝詩人如謝靈運的對句中,基本分類有「俯仰對」、「朝夕對」、「視聽對」、「色彩對」等,而這些明顯有著寓目身觀特色的對句句型,當中不少是本源於《楚辭》的。[22]
雖然在《楚辭》中那些有寓目身觀特色的對句,既不知道是作者有意識的創作與否,也不肯定是否來自作者真實的經驗;可是在《楚辭》中有這樣的句型出現,對漢代的賦體及後來文人的詩歌創作來說,有輾轉相傳及繼往開來的影響。
[1] 宇野直人:《中國古典詩歌の手法と言語》,東京,研文出版社,1991年初版,頁375-386。
[2] 見金開誠、董洪利、高路明:《屈原集校注》,北京,新華書店,頁467-472。
[3] 見註2,《屈原集校注》,頁520。
[4] 見註2,《屈原集校注》,頁495。
[5] 見註2,《屈原集校注》,頁528。
[6] [宋]洪興祖(1090-1155)撰,白化文等校:《楚辭補注》,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10月第4版,頁182-183。
[7] 見註6,《楚辭補注》,頁227。
[8] [元]楊載(1271-1323):<詩法家數>中有<登臨>一條曰:「登臨之詩,不過感今懷古,寫景歎時,思國懷鄉,瀟洒遊適,或譏刺歸美,有一定之法律也。」見何文煥(1732-1809)輯:《歷代詩話》(下),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3月第4版,頁733。
[9] 關於中國人避世歸隱山水的歷史源流、發展,詳參小尾郊一:《中國の隱遁思想》,東京,中央公論社,1995年7月再版,頁1-41。
[10] 見註2,《屈原集校注》,頁48。
[11] 見註2,《屈原集校注》,頁466-467。
[12] 見郭沫若:<屈原的思想>,輯於常宗豪主編,《先秦文學論集》,香港,廣角鏡出版社,1988年8月初版,頁311-315(291-319)。
[13] 見註2,《屈原集校注》,頁467。
[14] 見註2,《屈原集校注》,頁647。
[15] 除了異常的例子之外,無論現實還是想像,人類的視知世界基本上是大同小異的。因為人類所認識的幾何及物理世界基本上是一致的,人類文化才得以發展。Rudolf Arnheim曾說:「The Endless spectacle of ever new particulars might stimulate but would not instruct us. Nothing we can learn about an individual thing is of use unless we find generality in the particular.」據此推論,如果我們所認識的、經驗的世界,在幾何、物理上若果是人人不同的話,我們就根本不能溝通,更遑論經驗的累積及文化的發展。例如上下、左右、遠近的物質視覺經驗基本上是人人相通的,儘管因文化等諸因素不同而使人的感受不盡相同;然而人類的身體、物質認知若不是大同小異,人類文化根本無從確立與發展。Rudolf Arnheim:Visual Thinking, Berkeley and Los Angel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69, pp1
[16] 常宗豪:<楚辭學六十年>,輯於常宗豪主編,《先秦文學論集》,香港,廣角鏡出版社,1988年8月初版,頁1(1-7)。
[17] 登高而眺望及相關的創作用語及意念 ,自《詩經》、《楚辭》以降,在文人的作品中,尤其在詩語方面輾轉傳承。有關情況,見加藤敏:<詩語としての「登高」>,《中國關係論說資料》1999年,41(第2分冊),頁149-157(116-120)。
[18] 見註6,《楚辭補注》,頁215。
[19] 原文為:「目極千里傷春心」,陸士衡樂府:『遊客春芳林,春芳傷客心。』杜子美:『花近高樓傷客心。』皆本屈原『目極千里傷春心』。」見丁福保(1874-1952)輯:《歷代詩話續編》(上),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3月第3版,頁242。
[20] 林文月曾指出,謝靈運詩中每常引用《楚辭》的典故,那些詩語如:「瑤席」、「山阿」、「芳草」、「薜蘿」、「美人」、「春心」等俱可見於《楚辭》中。林文月:<陶謝詩中孤獨感的探析>,輯見其書:《山水與古典》,台北,三民書局,1996年6月初版,頁93。
[21] [宋]范晞文指出《楚辭》的這些句型,例如:「朝夕」、「俯仰」,為後世不少詩人如謝靈運等等所摹擬、翻新。見《對床夜語》卷一,丁福保輯:《歷代詩話續編》(上),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3月第3版,頁410-414。
[22] 以「朝夕對」為例,古田敬一認為《楚辭》中有不少朝夕相對的例子,為六朝詩人所沿用。這類型對句,是時間對句,但也訴之於視覺感官。又以「視聽對」為例,據古田敬一所言,像《楚辭》:「觀天火之炎煬,聽大壑之波聲」這些視覺、聽覺的對照,是自然發生的表現,不是作者有意識的視覺聽覺的對照。有意識地把不同的感覺對照,追求有主體深度的表現效果的對偶,是從六朝才開始出現。有意識地創作視聽對偶的詩人,本於陸機而成於謝靈運。雖然如此,但像《楚辭》這樣的「視聽」對句,對後來詩人真實的視聽感官的經驗創作,也是有一定啟發的。見古田敬一撰,李淼譯:《中國文學的對句藝術》,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89年7月初版,頁,149-1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