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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占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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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剪掉的枝条

姚占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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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年,中秋刚过,天已经凉下来了。

家门前有一条不宽的公路,两旁种着一排杨树。夏天叶子很密,风一吹,哗哗作响。过了中秋,叶子差不多落光,只剩光秃秃的枝条,朝灰白的天空伸出去。

那时候,最乱的日子刚过去不久。大人说话还习惯压低声音,街上也少有笑声。我不懂那些事,只觉得空气有一点冷,也有一点硬。

有一天上午,一群工人来到路边,扛着长梯,拿着大剪刀和锯子。剪刀合上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树枝一根一根落下来,先在空中晃一下,再摔到地上。

我趴在窗前看着,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那些枝条掉下来的时候,我心里跟着一紧。好像被剪掉的不是树枝,而是什么活着的东西。

我问母亲:“他们为什么要把树枝剪掉?”

母亲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枝条太乱了,树就会长得支棱八翘。剪掉一些,它才会长直,长高,将来才能成材。”

她摸了摸我的头:“人也是一样。小孩子身上有些毛病,就像树上多余的枝条,要剪掉。剪掉了,将来才能成为栋梁。”

她说得很轻,也很温柔。

那一刻,我第一次隐约知道,原来成长不只是自然长大。它还意味着被修理,被矫正,被剪掉一些东西。你要长直,要往上,要有用。最好有一天,别人说一句:这是一棵好树。

下午,被剪下来的枝条躺在路边,枝叶上落了一层灰。

很多年后,我考上省重点中学。那是1979年,高考恢复不久,整个社会像刚被人叫醒。教室里贴着标语,黑板报上写着理想、前途和奋斗。

有一次班会,班主任讲“如何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站在讲台前,讲得很认真。他说,树要成材,必须修枝;人要成为国家的栋梁,也要改掉自身的缺点。

我坐在下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家门口那排杨树。班主任说的话,和母亲当年说的,差不多是一回事。只是母亲在家里说,老师在教室里说;母亲摸我的头,老师敲黑板。

我当时并不觉得奇怪。那些话从家里说到学校,从母亲说到老师,从墙上的标语说到课本里。说得久了,你就不再觉得那是别人在说你。你会慢慢把它当成自己的想法。

现在想起来,让我不太舒服的,是那时候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可以不相信。

真正觉得有点不对劲的,是在大学以后。

那时候,我第一次读到徐志摩、戴望舒和张爱玲。那些文字不是口号,也不是整齐的队伍。它们有风,有雨,有孤独,也有一个人说不出口的心事。张爱玲笔下的人,不高大,不正确,反而像真的人。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一件事:人可不可以只是一个人,而不必先被修剪成某种有用的形状?

后来听到罗大佑的《童年》,我愣了很久。那首歌里没有宏大的使命,也没有谁要成为栋梁。它唱的是池塘边的榕树,操场边的秋千,还有一去不回的时间。原来童年不只是被管教、被修剪,也可以被记住,被轻轻唱出来。

大学毕业那年,海南建省。那是一个到处都在谈机会的年代。可是我们的毕业口号,仍然很熟悉:“我是党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过去听这句话,并不觉得奇怪。可是那一年,再听到它,心里有了一点异样。不是愤怒,只是第一次想到:砖是不会问自己想去哪里的。

那时候,国家还包分配。我拿到了组织部门的任命书。按当时的标准看,这是一种很高的认可,也是一条很稳的路。可我身边开始有人拒绝分配,有人去深圳、海南、出国,也有人拿著文凭去做生意。

一开始,我对他们有点不以为然。可是看着他们真的走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动摇。我第一次意识到,“不这样”也可以是一个人真实的选择。

我并不是忽然醒了。只是原来很稳的东西,开始有了一点松动。我还相信很多旧话,但也开始怀疑它们。想往外走,却又不敢真的走远。

后来,我还是去了分配到的那所中学。那里并不全是坏的。有好人,也有安稳的日子。食堂、宿舍、办公室、教室,早上上班,傍晚下班。很多人就是这样过了一辈子,也不能说不对。

可是待了一段时间,我慢慢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不是因为苦。真正让我难受的,是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说话要看场合,做事要看眼色,连想什么,也慢慢知道哪些最好不要想太深。

有一天下班,天已经黑了。我走在单位的院子里,路两旁也种着杨树,和小时候家门口那一排很像。

我停了下来。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六岁那年趴在窗前看到的画面。树枝一根一根落下来,先在空中晃一下,再摔到地上。可那天晚上,我心里冒出一个问题:如果那根被剪掉的枝条,才是它真正想长的方向呢?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那不是一个下决心的时刻。更像是我终于承认了一件事: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也许会慢慢变成一个很合格的人,但未必会成为我自己。

以前,这两件事在我脑子里是一件事。那天晚上,它们分开了。

此后几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复习英语。一本厚厚的托福词汇书放在书桌上,一页一页背。我没有跟任何人说。那时候,我自己也还没有完全相信,那扇门后面真的有路。

办手续那天,我拿着各种盖章的文件,在楼道里穿来穿去。心里既不踏实,也说不上兴奋,只觉得脚下每一步,都比以前重一点。

第一次踏上新加坡土地的时候,我走进樟宜机场T1。机场很亮,英文标识挂在头顶,人们说着我还不太熟悉的语言,走路很快,却不慌张。

我拖着行李站在人群里,心跳得很快。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也没有人在乎我曾经拿到过什么任命书。那些过去用来证明自己的东西,在这里都不再作数。

可也正因为如此,我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轻。

不是轻松。那种轻,是某些重量被暂时放下之后的感觉。没有人知道我应该是什么样子,也没有人急着把我修剪成某种形状。我可以重新开始长,至于会长成什么,我还不知道。

很久以后我才慢慢觉得,人有时候就是这样长大的。那些你并不喜欢的东西,也会留在你身上。能忍,能熬,也敢在陌生地方重新开始,大概都和那些年月有关。

我并不喜欢那些被修剪的日子,可它们也确实塑造了后来的我。

那个曾经被修剪过的自己,并没有随着我的离开而消失。

我有时候说话仍然很谨慎,仍然不太容易相信自己有权做一个决定。到了深夜,心里偶尔还会有一种熟悉的紧张感,像身体里还藏着一把没有合上的剪刀。

我曾经怨过那些年,也怨过那种看不见的约束。后来慢慢怨得少了。不是原谅了,只是不想一辈子都站在原地,望着那些被剪掉的枝条。

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排杨树。想起被剪下来的枝条躺在路边,枝叶上落了一层灰。

树没有因为被剪过,就停止生长。可是我也不知道,如果当年没有人来剪,那些枝条最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风来的时候,那些枝条还是会动一下。剪过的,没剪过的,都在同一棵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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