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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治台灣的「文明」與「肌肉」|楊双子的《臺灣漫遊錄》與黎又嘉的《The Muscle-Powered Empire》

鋼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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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對日治時期的集體記憶,其實比我們以為的還要偏食。
▲《台灣漫遊錄》。來源:博客來

本文原刊載於《上報》標題為《楊双子和黎又嘉 日治台灣的文明與肌肉》


我們對日治時期的集體記憶,其實比我們以為的還要偏食。

2020 年,楊双子出版了小說《臺灣漫遊錄》。這本小說採用「偽譯作」的形式,虛構一位來自日本九州的作家青山千鶴子在 1938 年來到台灣,由本島通譯王千鶴陪同,搭著縱貫鐵道、從南到北吃遍全島。

這本書在台灣拿下金鼎獎,翻譯成英文之後,2024 年拿下美國國家圖書獎的翻譯文學大獎,2026 年 5 月再拿下英國國際布克獎。可以說,這是近年台灣文學在國際上走得最遠的一本書。

《臺灣漫遊錄》出版後差不多是同一段時間,2021 年 9 月;一位歷史學者黎又嘉(現任教於香港嶺南大學歷史學系),在美國西北大學歷史系完成了她的博士論文:

《The Muscle-Powered Empire: Organic Transport in Japan and Its Colonies, 1850 1930》

(肌肉推動的帝國:日本及其殖民地的有機運輸,1850–1930)

這篇論文研究的是日本本土與殖民地台灣,在鐵路、汽車尚未普及的年代裡,用人力與獸力的天然肌力,推動了當時的運輸網絡、撐起整個帝國的貿易體系。這兩份作品,處理的是幾乎完全同一段歷史時期:

  • 日治時期的台灣,從 1895 到 1930 年代前後。

兩篇文本涵蓋了同一片土地、同樣的鐵道、同樣的城鎮、同樣的殖民體制。

▲ 歷史學者黎又嘉。來源:香港嶺南大學歷史學系

但兩者寫出來的日治台灣,看起來卻像是兩個世界。

《臺灣漫遊錄》裡的日治台灣,有蒸汽火車、有鐵道飯店的圓拱窗、有台南料亭裡的鹹蛋糕與鳳梨汁、有夏日解渴必備的冬瓜茶、有青山千鶴子與王千鶴兩人之間細膩的情感張力。這是一個被感官紀錄下來的世界,充滿食物的香氣、風景的移動、殖民地上流社會的餐桌對話。

而在《The Muscle-Powered Empire》裡,同一段時期的台灣,主角換成了推車苦力;大多是漢人,尤其是閩南人與客家人。

他們用自己的雙手雙腳,把樟腦、茶葉、煤炭、蔗糖從山區推向港口,再從港口運往全球市場。一天工資 10 到 15 分錢。官方稱這些苦力troublemakers。到了 1922 年,殖民政府要求他們穿制服、掛編號、繳交犯罪紀錄才准上工。

一本書寫的是坐在火車上的人。另一本書寫的是把貨物推上鐵軌的人。

而我們今天絕大多數人對日治台灣的想像,主要來自前者。我們對後者一無所知。

本文想討論的,就是這個不對稱的記憶結構本身。不是要說楊双子沒寫到的部分是她的失誤,也不是要說黎又嘉的研究才是「真正的歷史」。將兩個獨立的文本交疊後,我們得以共構:

日治台灣的現代性,從來不是一個統一的東西,至少有兩層。一層是被記錄下來、被文學再現、被納入公共記憶的「文明現代性」;另一層是撐起它的、被埋在檔案裡、被公共想像遺忘的「肌肉現代性」。

要拼出比較完整的日治台灣,我們需要同時讀這兩本書。


文明的現代性

先從《臺灣漫遊錄》裡的一個場景講起。

小說開篇不久,青山千鶴子與王千鶴抵達台南。青山對鐵道飯店的第一印象是這樣寫的:

僅有少量住房的臺南鐵道飯店,樓梯是相襯地小巧,唯有高大的圓拱窗投入晴朗光照,展現大飯店的氣派。

上二樓,長廊的光源來自西面成列的圓拱窗。青山走到窗前,俯瞰底下一樓車站大廳來去的旅人 — — 戴著巴拿馬帽的、大甲草帽的、軟呢帽、鴨舌帽、軍帽與學生帽,有精緻的婦人髮髻,也有剃光頭的圓滾滾小男孩。

青山以為,這或許是「臺南車站最有趣味的觀看視角」。

我想請大家記住這個視角:站在飯店二樓、從圓拱窗俯瞰底下人來人往。這是青山千鶴子在整本小說裡的位置。她被打光,站在有落地窗的高處,往下看一個攤開在她面前的南國殖民地。

這個位置決定了她能看見什麼、看不見什麼。

Photo by Syuhei Inoue on Unsplash

《臺灣漫遊錄》整本書,其實就是青山用這個位置,記錄下的一連串感官經驗。從瓜子、米篩目、麻薏湯,一路吃到咖哩、壽喜燒、鹹蛋糕、蜜豆冰。每一道食物背後,都有小千的翻譯、有殖民地上流社會的人際網絡、有青山對「本島文化」的觀察與讚嘆。

值得注意的是,楊双子並沒有讓青山千鶴子這個角色停留在單純的殖民地讚美者。小說的後半,透過總督府年輕職員美島愛三的一次直言,把青山的位置猛烈地顛覆了一次。

那是在〈鹹蛋糕〉這一章。青山稱讚了帝國在本島的建設,說這些建設讓生活變得便利豐富,理應受到本島人歡迎。美島原本不想接話,被青山反覆逼問之後,才難得說了真話。

美島舉的例子非常尖銳。他肯認,帝國引入技術,確實讓本島的漁獲量增加了。可是這也改變了本島人原本的飲食樣貌:

「這是本島人會為之喜悅的事情嗎?」

美島接者舉例,豐原媽祖廟能保留下來,不是因為帝國寬容。

事實是,帝國軍隊先破壞了廟殿,本島人自行奔波、募款、重修,才留住這座廟。結果重修之後,帝國又在旁邊蓋了神社、放上鳥居,變成一項「保存文化」的政績。而台中媽祖廟,比豐原這座還古老,卻在市區改正的時候直接被夷平,換來「秩序井然、交通便利」的街道。

美島最後說了一句話:

「這個世間,再也沒有比自以為是的善意更難拒絕的燙手山芋了。」

美島的一番輸出,精準地刺破了青山眼中「文明現代性」浮華泡影。無須透過暴力,也不是明顯的壓迫,而是包裝成禮物、包裝成進步、包裝成「我這是為你好」。你沒辦法名正言順地拒絕,因為一旦你拒絕,你就變成了不知感恩、不識抬舉的那一方。

青山聽完美島這番話之後,面容失色的她開始自我反省。她開始意識到,自己之前稱讚本島菜「令人讚嘆」的那些話,其實不是真正的欣賞;聽在美島耳裡,那些讚美更像是「將本島視為珍奇異獸般的滋味」。青山自己承認:

「以內地旅人的姿態,不經思索隨興寫下的〈臺灣漫遊錄〉,正是我高高在上俯瞰本島的鐵證。」

這個自我反省,是《臺灣漫遊錄》非常了不起的地方。

楊双子沒有把批判外包給文化評論家,她讓小說裡的角色自己完成了對「文明現代性」的內部拆解。從青山千鶴子站在圓拱窗前俯瞰車站大廳,到她意識到自己的整個「台灣漫遊」都是一種俯瞰。這個弧線本身,就是一次完整的文學倫理審視。

然而,就算青山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她能看見的,仍然只是「文明現代性」內部的裂縫。她能反省的,是自己作為凝視者的傲慢;她還沒有能力抵達的,是這場凝視底下,那些從來沒有進入過她感官範圍的物質基礎。

要抵達那一層,需要另一位作者接手。
​


肌肉的現代性[1]

黎又嘉在《The Muscle-Powered Empire》裡告訴我們,1895 到 1930 年代之間,日治台灣除了縱貫鐵道之外,還有一整層由手推台車串起來的運輸網絡。這個網絡就像毛細血管一樣,把當時的重要貿易物資:

樟腦、茶葉、煤炭、蔗糖從山區產地推向平原,再送往港口,最後從港口出海,賣到全球市場。

那麼,推車的是誰?

[1] 
本文所使用「肌肉現代性」與「文明現代性」這組對照概念
是借用黎又嘉論文中 muscle-powered(肌肉推動)一詞發展出的分析框架
並非黎又嘉論文既有的術語。用以標示日治台灣現代性運作的兩個分層:
一層由感官經驗與文學再現所承載,另一層由苦力身體與勞動檔案所支撐

黎又嘉的研究整理出的答案,超出了大部分人的想像。推車苦力主要是漢人:

閩南人與客家人

而且,客家少女經常被雇用擔任推車工,有時候整個家庭,不分男女老幼都得投入推車工作來養家。

這個細節其實比表面上看起來更殘酷,在一個父權體制運作的殖民地社會裡,把家中的少女送去做如此高強度勞動的體力活,通常意味著家庭已經被推到經濟的極限。

▲ 1920–40年代臺灣新竹州大溪郡角板山臺車。來源:維基百科

再來,工資有多少?

黎又嘉引用了 1909 年台灣製糖株式會社的紀錄。男性苦力日薪 15 分錢(sen),女性苦力日薪 10 分錢,這是白紙黑字寫進帳本裡的性別歧視制度。在颱風與地震交加的台灣,萬一碰到軌道或橋梁損壞須修繕時,上工的苦力也拿不到薪酬。

在 1920 年代以前,底層勞工缺乏現代工會組織,面對台車會社等資本家時毫無談判籌碼,只能被迫接受不平等的無償勞動要求。

這些用身體撐起殖民地運輸的人,在官方論述裡是怎麼被看待的?

黎又嘉找出了一個令人心情複雜的細節。當時總督府的官方報紙的《臺灣日日新報》用了一個專門的詞彙來稱呼推車苦力:

  • troublemakers,麻煩製造者

官方報導把他們塑造成潛在的犯罪者、社會秩序的威脅、需要被特別監控的對象。

1922 年之後,殖民政府進一步要求所有苦力必須穿制服、掛編號、通過犯罪紀錄檢查,才能取得推車執照。手推台車的勞務背後反映出不對等的雙重束縛。

你必須為殖民資本服務才被認為「有用」,但即使你服務了、用身體撐起了整個殖民經濟,你仍然被官方論述貶低為犯罪嫌疑人、需要被監控的對象。

▲ 日治時期台灣的手推台車除載運物資亦作為運輸工具。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

最後,在這樣的勞動結構下,利潤流向了誰?

黎又嘉爬梳出的數字非常清楚。1899 年,日本資本佔台灣樟腦生產的 51.84%;到了 1912 年,這個比例成長到 90%。

糖業則從 1905年開始,透過「原料採取區域」制度被日本財閥壟斷,本地糖廠幾乎全數被兼併或收編。漢人在這整個結構裡,被系統性地排除在利潤之外,只能靠出賣勞力進入殖民經濟。

有沒有反抗?當然有,只是留下痕跡的很少。

黎又嘉在論文裡記錄了一個難得被留在檔案裡的事件。一位叫做吉田的日本工頭,因為苦力拒絕多推一段路,打了對方一巴掌。

結果苦力叫來自己的哥哥,加上現場另外 200 名同工,一群人把吉田圍毆到差點喪命,最後靠日本憲兵及時到場才救回一命。這種偶爾爆發的集體反抗,是政治學者 James C. Scott 所謂「隱藏文本」(hidden transcript)在勞動史上的具體驗證:

在制度化的貶低表面之下,被壓迫者從來沒有真正順從,只是等待一個爆發的裂縫。

▲ 直至 1960 年代,台車依然是台灣山區的重要交通工具,圖為烏來台車車伕。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

把這幾個線索拼在一起,我們就能看見青山千鶴子的整趟漫遊,是漂浮在一個什麼樣的物質網絡之上。

她在餐廳品嚐的鳳梨、她途經的樟腦產區、她進出的港口、她住宿的鐵道飯店所需要的所有物資補給;每一個環節的物流輸送,都建立在她看不見的客家少女與漢人苦力的身體之上。這些穿山越嶺的身體,每天賺 10 到 15 分錢,被官方報紙叫做麻煩製造者,同時被日本財閥拿走 90% 的樟腦利潤。

這就是青山千鶴子的鐵道漫遊,永遠不會出現在她書寫視野裡的那一層。她的圓拱窗,只看得到大廳裡戴著各式帽子的旅人;她看不到窗外幾公里之遙、正在把明天飯店餐桌上的食材推上鐵軌的客家少女。
​


同時代的兩種女性命運

現在我們可以把兩本書擺在一起讀了。我想從一個具體的並置開始:

小千的身世,與客家推車少女的處境。

《臺灣漫遊錄》裡的小千,其實不是「典型的本島女性」。她的博學、多語、國際視野、跨文化素養,來源相當特殊。小說到了後半的〈蜜豆冰〉一章才揭露:

小千是本島富農王家妾室之女,母親年輕時在藝旦間賣唱,被王家老爺看中收為妾,卻在小千剛要進公學校的時候病逝了。母親走後,接手教養小千的,是母親生前的三位舊友;大阿姨經營一間叫做「琥珀」的咖啡屋,二阿姨從事和洋貨買賣,三阿姨是遊廓裡藝旦間的鴇母。

小千的整個求學課後時間,都在琥珀咖啡屋的內場度過。那裡往來的不只是日本人跟本島人,還有中國人、西洋人,連店裡的女給都有原住民族的姊妹。

換句話說,小千真正的世界性教養,來自一個被主流社會(無論是漢人父權家族還是殖民地上流社會)都將其視為不入流、甚至帶著污名的女性邊緣網絡。而王家的家族教養、公學校的正規教育,完全沒有給她這些能力。

小千的博學是真材實料的。可是這份能力的來源,永遠得不到「正統」的認證。認證的權力,並不站在她這邊。

儘管如此,小千的位置在整個殖民地社會裡,仍然是相對特權的。她能穿和服、能坐在鐵道飯店的餐廳裡、能陪一位日本作家從南到北旅行、能領到市役所通譯的薪水。

▲ 小千的整個求學課後時間,都在琥珀咖啡屋的內場度過。Photo by Celine Ylmz on Unsplash

這個位置的取得,靠的是她在琥珀咖啡屋磨練出來的語言能力,以及她不斷「翻譯」自己直到塑造成能被殖民體系「接納」的形式,包括:

  • 穿長衫的分寸

  • 說日語的腔調

  • 面對一位日本作家五花八門的要求時合宜的應對進退

不過,即使王千鶴已經是本島女性當中極少數能夠進入這個位置的「例外」,她仍然沒有辦法跳脫殖民體制的排斥。小說裡有一幕非常關鍵,出現在〈冬瓜茶〉一章:小千陪青山抵達台南鐵道飯店,當時穿著台灣長衫的小千,一眼被櫃檯人員認出是本島人,被狠狠地甩了一句「哩呀!」。

這一句台語「你啊」被殖民權力關係扭曲成蔑稱。櫃檯人員接著說:

「今天客滿了,趕緊走開。」

小千的反應不慌不忙,遞出一張名片:

「我是青山老師的本島通譯,青山老師是總督府邀請來的作家。」

櫃檯人員的態度瞬間翻轉,深深一鞠躬,說房間隨時可以入住。

十八般武藝的小千,最終還是敗給了一件長衫。

她必須靠總督府的名片為自己背書,才能被一間飯店接受。她的能力、她的教養、她的語言,這些真材實料的東西,在殖民體制的辨識機制面前,全部要讓位給她身上那件「太過顯眼」的本島標記。

而事後小千對青山說的話更沉重:

「對不起,驚擾青山小姐了,是我的錯,穿著長衫是我的失策。」

小千把被羞辱的原因,歸咎在自己「選擇了太過可見的本島標記」上。這是內化的自我審查,是被殖民者已經學會替支配者的暴力找理由的姿態。

這是《臺灣漫遊錄》寫得非常好的一種本島女性。受過教育、能夠進入殖民地上流社會的邊緣、擁有真材實料的能力,但最終仍然被「本島人」這個身分標記所鎖定的那一群。

同一個時代、同一片土地上,還有另一群本島女性;她們沒有琥珀咖啡屋可以進、不會多國語言、沒無緣走進鐵道飯店的長廊。她們一天推車賺 10 分錢,還背負著官方報紙的「麻煩製造者」標籤,她們的名字沒有被留在任何檔案裡。她們是黎又嘉論文裡的客家推車少女。

但小千不是客家推車少女的替代品。她們是同一個殖民體制在不同位置上的兩種倖存方式。

Photo by redcharlie on Unsplash

楊双子寫出小千這樣的角色,讓我們看見殖民地上層本島女性的處境。一個受過教育、有能力、有情感、有自我意識的角色,如何在殖民體制底下被鎖定。而黎又嘉的研究則讓我們看見殖民地底層本島女性的處境,那些連被寫進小說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用身體撐起帝國物流的少女們。

要拼出比較完整的日治台灣女性圖譜,我們同時需要小千與推車少女,需要《臺灣漫遊錄》與《The Muscle-Powered Empire》。

兩篇文本正好照出了「文明現代性」與「肌肉現代性」的分層結構。文明現代性能夠寫進小說,是因為有可以被敘事的內心、可以被記錄的對話、可以被感官化的場景。

肌肉現代性難以進入文學再現,是因為在殖民地的檔案生產機制裡,推車苦力的內心從來不被認為值得被記錄;只以工資單、報紙的犯罪報導、警察的執照登記等形式留下痕跡。

而「什麼被寫下、什麼沒被寫下」的差別本身,就是殖民統治最精緻的成就之一。不需要暴力壓制被統治者的意識,只需要把他們從主流的感官場景中移除、從文學再現中缺席、從歷史記憶中隱形。


我們今天到底繼承了哪一層?

我想用一個問題來收尾:

當今談論「殖民歷史」的時候
我們在談論的到底是哪一層?

無論是懷舊派的「日治時期比較好」、還是批判派的「日本殖民很殘暴」,大多數關於日治台灣的公共討論,都預設了一個統一的「殖民歷史」。但把《臺灣漫遊錄》與《The Muscle-Powered Empire》擺在一起讀,我們會發現,這個歷史從來就不是統一的書寫。

懷舊派記得的,是青山千鶴子享受過的那一層;鐵道飯店的圓拱窗、料亭裡的鹹蛋糕、市區改正之後「秩序井然」的街道。這一層確實存在過,也確實有它自己的美感與魅力。

批判派看見的,通常是政治壓迫的暴力層;霧社事件、皇民化運動、對台灣人身分的系統性貶低。這一層也確實存在過,也確實需要被記住。

但真正撐起整個殖民資本主義運作的、日常的、隱形的、由 10 分錢撐起來的那一層;由客家推車少女、由樟腦區的苦力、由被官方報紙叫做麻煩製造者的漢人勞動者,所構成的肌肉現代性,卻同時被懷舊派與批判派遺忘。

這太日常了,沒有戲劇性;這太物質了,沒有話題性;這太底層了,沒有留下能夠被閱讀的內心紀錄。

而這個遺忘的結構,本身就是殖民遺產的一部分。

我們不只繼承了殖民時期的建築、鐵道、產業,也繼承了殖民時期的凝視方式。懂得欣賞鐵道飯店的圓拱窗台、懂得辨識菊元百貨的建築美學、懂得品味日式料亭的細膩服務。但很少人會問:

這棟建築的物資是誰推來的?

這家百貨的貨物是誰從港口運進來的?

這道料理的食材是走過哪些人的身體、經過哪些人的 10 分錢工資才擺上桌的?

▲ 我們不只繼承了殖民時期的建築、鐵道、產業,也繼承了殖民時期的凝視方式。來源:Unsplash

這些「不會問」,本身就是一種被遺傳下來的看的方式。

楊双子讓我們看見了青山千鶴子看不見的東西,她讓我們看見殖民地上層本島女性如何被鎖定,看見殖民凝視即使包裝成善意也仍然是一種俯瞰。這是文學所能達到的、非常深的批判層次。

而黎又嘉讓我們看見了楊双子還來不及寫進小說的那一層,她讓我們看見殖民地底層本島女性如何被抹除,看見肌肉現代性如何撐起了文明現代性,看見那些從來沒有機會被寫進小說的人,實際上構成了整個殖民帝國得以運作的物質基礎。

兩本書合起來讀,才勉強能拼出一個比較完整的日治台灣。

而我們今天對這片土地的想像,不管是懷舊、批判、還是重新書寫,還缺了多少層?還有多少個「小千」被寫進了小說,又有多少個「推車少女」,仍然沒有名字和樣貌,仍然只以 10 分錢的工資紀錄,靜靜地躺在歷史檔案的深處?那些未被看見的他者,深植在島嶼歷史的哪一頁等待被看見?

回答這些問題,是我們這一代台灣人的功課。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