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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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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社交平台獎勵憤怒,社會會變成怎樣?

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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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平台最初看起來像是一個開放的公共空間。每個人都可以發聲,每個人都可以展示生活,每個人都可以表達觀點。它似乎打破傳統媒體的門檻,讓普通人也有機會被看見。但當這套系統運行得足夠久,我們逐漸發現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平台不是中立地呈現世界,它會透過演算法決定甚麼內容更容易被看見。而當演算法主要依賴互動、停留、回覆、轉發、引用這些訊號時,它自然會偏向那些最能引發反應的內容。問題是最能引發反應的往往是最容易激起憤怒、羞辱、恐懼、對立與嘲笑的內容。

這就是今日社交平台最核心的病理:它未必主動要求人憤怒,卻長期獎勵憤怒。平台不需要明確告訴你要吵架,它只需要讓吵架的內容得到更多曝光;不需要告訴你要羞辱別人,它只需要讓羞辱別人的留言得到更多讚好;不需要告訴創作者要挑釁,它只需要讓挑釁型內容比平衡分析更容易爆。長此下去,使用者會自己學會這套規則。人在一個長期獎勵壞反應的環境中,逐漸被訓練出更快、更狠、更防衛、更容易攻擊的表達方式。

憤怒之所以適合平台是因為它有極高的傳播效率。理解需要時間,憤怒不需要;分析需要脈絡,憤怒可以即時發生;建設性討論需要雙方承認複雜性,憤怒只需要找到敵人。當一個帖文令人不滿,使用者很容易立刻留言、反駁、截圖、引用、嘲笑。每一個動作都成為平台眼中的互動訊號。對演算法來說,一篇文章引發了深入思考和一篇帖文引發了集體圍攻,表面上都可以呈現為「高參與度」。如果系統無法有效分辨互動的品質,它就會把大量情緒垃圾誤判為公共興趣。

於是,整個社交生態會慢慢產生一種錯覺:越多人憤怒的事情,就越重要;越多人罵的對象,就越值得關注;越多人轉發的衝突,就越代表社會現實。但這是平台篩選後的結果。社會上本來有無數平靜、普通、耐心、建設性的互動,只是它們不夠刺激,不夠爆發,不夠容易令人停下來留言。結果,平台呈現出來的世界會比真實世界更憤怒、更分裂、更惡毒。人長期活在這個被放大的情緒樣本中,就會誤以為世界本來就是如此。

第一個長期後果,是人會越來越習慣用審判代替理解。當你每天都看見大量被批鬥、被嘲笑、被揭發、被定罪的內容,你會慢慢形成一種反射:看到一句話,先問它有沒有問題;看到一個人,先問他有沒有破綻;看到一個觀點,先問它屬於哪個陣營。這種思考方式表面上很敏銳,實際上卻很粗暴。它是快速尋找攻擊入口。於是人們會直接跳到:「他是哪一類錯的人?」

這會令公共討論變得非常脆弱。因為真正的討論需要容許人有不完整的表達,容許觀點有修正空間,容許人在未完全清楚之前提出問題。但憤怒型平台不喜歡這些灰色地帶。它喜歡清楚的敵人、清楚的立場、清楚的道德判決。於是,人們把討論視為即時判刑。誰講錯一句就被定性,誰表達得不夠精準就被圍攻。這種環境下,思考不會變深,只會變得更小心、更表演化、更自我審查。

第二個後果,是社會語氣會持續升級。當平台獎勵憤怒,普通憤怒很快就會失效。最初一句尖酸說話已經能吸引注意,但當人人都尖酸,尖酸就變成背景噪音。為了再次被看見,人就要講得更狠、更毒、更極端。這就像情緒通脹:原本一分刺激已經足夠,後來要五分,再後來要十分。最後,整個公共空間的語氣基準被推高,溫和變成無聊,平衡變成沒有立場,慎重變成懦弱,惡毒反而被包裝成真性情。

這種語氣升級會改變一個社會對「強者」的想像。以前強者可能是冷靜、有承擔、有判斷力的人;但在平台文化中,強者很容易被誤解成講話夠狠、出手夠快、羞辱別人夠準的人。於是,毒舌被當成智慧,刻薄被當成清醒,攻擊性被當成力量。這是一種非常低階的強者崇拜。真正的強者能承受複雜能控制情緒,但平台更容易獎勵的是另一種人:能把複雜問題壓縮成一句令人爽快的攻擊語。

第三個後果,是創作者會被迫改造自己。當一個人發認真內容沒有人理,但發挑釁、抱怨、開戰、嘲諷就有大量回應,他很難完全不受影響。即使他一開始有自己的標準,也會慢慢被數據牽引。平台給他的是身體記憶:這樣寫有流量,那樣寫沒有人看;這個角度會爆,那個角度會沉。最後,創作者可能會問「怎樣講才會令人反應最大」。

這會令內容生產由思想競爭變成反應競爭。創作者不一定要更準確,只要更刺激;不一定要更深刻,只要更容易被引用;不一定要更誠實,只要更容易引起站隊。最危險的是有些人會開始主動把自己變成衝突媒介。他們刻意講半句,刻意留下誤解空間,刻意挑動某個群體,刻意讓自己成為被攻擊或被支持的中心。這是把人格變成燃料。平台看似給了人影響力,實際上也可能把人訓練成一個不斷製造情緒波動的裝置。

第四個後果,是正常人會逐漸退出公共空間。當一個地方長期充滿攻擊、嘲笑、截圖、斷章取義,最先離開的是相對正常、溫和、願意思考的人。因為他們不想每天把自己放在陌生人的審判之下,也不想為了一句普通說話承受無止境的攻擊。結果,公共空間表面上仍然熱鬧,但它的參與者結構已經改變。留下來的人往往是更厚面皮、更喜歡衝突、更懂平台語氣、更能承受甚至享受攻擊的人。

這會造成嚴重的代表性扭曲。當我們打開平台,看見滿屏憤怒,便以為社會大多數人都如此憤怒;看見大量惡毒留言,便以為人性本來如此惡毒;看見極端立場最有聲量,便以為中間地帶已經消失。但實際上,中間地帶未必不存在,它只是沉默了。問題是沉默的人無法形成可見的公共力量。於是,平台上的極端聲音會進一步壟斷現實感,讓更多人以為退後、溫和、理性都只是失敗者姿態。

第五個後果,是人與人之間的基本信任會下降。當平台長期將陌生人呈現為潛在攻擊者,每個人都會變得更防衛。你會預設對方可能會曲解你、攻擊你、利用你、把你放上網公審。這種預設會慢慢滲入現實生活。人在線下說話也更小心,更怕暴露弱點及被貼標籤。公共語言失去安全感之後,真誠表達就會減少,而真誠表達減少之後,人與人之間只剩下更表面、更防衛、更策略性的互動。

一個社會如果長期處於這種狀態,會變得很難承載複雜的人。因為每個真實的人都有矛盾、不完整、猶豫、錯誤、修正、成長過程。但憤怒型平台喜歡把人壓縮成單一標籤。你講錯一句,就代表你整個人有問題或你某個表達有漏洞,就足以取消你其他所有價值。這種邏輯會破壞人類社會最重要的一種能力:容許人慢慢變好。當社會不再容許修正,只剩下定罪,公共空間就會變得越來越殘酷。

第六個後果,是政治與社會議題會越來越難被理性處理。因為複雜議題本來就需要多層分析:制度、歷史、利益、心理、文化、技術、資源分配。但平台更容易獎勵的是簡化成敵我衝突的版本。於是,住房問題變成某一群人的錯,教育問題變成某一代人的錯,經濟問題變成某個身份群體的錯,男女關係變成兩個性別互相控訴,代際問題變成老人與年輕人互相蔑視。這些簡化版本更容易傳播,卻也更容易令社會失去真正解決問題的能力。

當每個議題都被憤怒化,制度分析就會被情緒審判取代。人們會問:「誰應該被罵?」﹑「哪一方最無恥?」這種轉向會令公共智慧下降。社會表面上充滿討論,實際上卻不斷在重複同一種模式:找敵人、罵敵人、羞辱敵人、等待下一個敵人出現。所以憤怒本身會變成一種娛樂,而不是推動改善的力量。

第七個後果,是平台會製造出一種「情緒階級」。那些懂得操作憤怒的人會獲得更多可見性;那些不懂或不願操作憤怒的人會逐漸被邊緣化。這是一種新的權力差異。誰能控制情緒流向,誰就能控制注意力。這會令公共空間出現大量「憤怒中介」:他們未必提供知識,但他們能替群眾命名不滿及維持情緒流量。

這些憤怒中介最危險的地方,是他們會令群眾誤以為自己正在思考。很多時候,人只是被餵養一套現成反應。看到某些關鍵詞就憤怒,看到某些立場就自動站隊。這是情緒自動化。平台每天不斷重複這個過程,等於為社會建立一套低成本的反射系統。人變得更快有反應,但不一定更有判斷。

第八個後果,是現實關係也會受到污染。很多人以為網上語氣只存在於網上,但人不可能長期在一種語言環境中生活,而完全不被它塑造。當人習慣了即時評價、即時否定、即時拉黑、即時嘲笑,回到現實的人際關係時,也會變得更缺乏耐性。朋友之間的誤會更難慢慢解釋,親密關係中的衝突更容易變成控訴,同事之間的分歧更容易被道德化。因為平台已經訓練人把不舒服的感覺立刻轉化成判斷。

這會令社會的承接力下降。所謂承接力,就是一個人、一段關係、一個群體能否承受不完美、誤解、矛盾、情緒波動與修復過程。健康社會有能力處理衝突,也有機制讓人從衝突中回到理解。但當社交平台獎勵憤怒,衝突本身就會被商品化。衝突不再是需要修復的裂縫,而變成可供觀看、消費、轉發的內容。這會令人越來越不熟悉和解,只熟悉升級。

更長遠來看,社會可能會分裂成兩套空間。一套是高刺激公共場:快速、憤怒、嘲笑、站隊、羞辱、爆料、反擊。它有最大流量,也最容易令人上癮。另一套是低速度信任場:長文、podcast、私域社群、會員通訊、線下聚會、小型討論。它不一定有巨大流量,但可能保留真正的理解能力。未來有思想密度的人,可能會把大平台當成入口,把真正的討論轉移到更慢、更穩、更有邊界的空間。

這是對平台現實的重新判斷。當公共廣場被設計成高刺激競技場,真正想保存思考的人就需要建立另一種節奏。不是所有觀點都應該用即時互動衡量價值,也不是所有人際表達都應該被陌生人圍觀。健康的思想生態需要空間,也需要時間;需要批判,但不應把批判退化成羞辱。

所以,當社交平台獎勵憤怒,社會會變成怎樣?它會變得更吵,但不一定更清醒。人會被訓練成快速審判者,創作者會被訓練成情緒製造者,公共議題會被壓縮成敵我對立,正常人會逐漸退出可見場域,而剩下來的高聲量內容會反過來塑造大家對世界的想像。

最終的危險是它令憤怒看起來像是唯一有效的語言。當溫和無人理會,理性無法擴散,複雜被嫌麻煩,承接被視為軟弱,一個社會就會慢慢失去成熟討論的能力。它仍然有大量互動,但互動不等於理解,仍然有大量表態,但表態不等於公共智慧。

我們正在把注意力交給一套最擅長捕捉情緒波動的系統,然後再用這套系統輸出的結果來理解社會。如果我們不重新建立自己的判斷及保護慢思考與信任空間,社交平台就會繼續把人類最容易失控的部分放大,並讓它看起來像整個世界的本質。憤怒本來可以是改變的起點,但當憤怒被平台長期商品化,它就只會指向下一次更大的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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