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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作家格伦·斯托特:个人自主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成果,它需要不断维护、争取,也需要持续保持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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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体育蔓延到政治等其他领域,如今的人们陷入一种“只有对方输了,我才算真正赢了”的零和逻辑,总是不惜一切代价去打败另一个人。但在《女人与海》中,特鲁迪没有“打败”任何人,反之,她的成就托举了所有人。

原文于2026年8月发布于「看理想」,标题《我们从未如此需要这部豆瓣9.1》,编辑:B。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nTQjHHi-yXSH4aTr3DlaRA

2024年,电影《泳者之心》上映,获得豆瓣9.1的高分。第一位横渡英吉利海峡的女性,特鲁迪·埃德尔,也走进中国观众的视野。

1926年,时年20岁的她从法国海岸下水,用14小时31分钟横渡海峡,将当时由男性保持的纪录缩短了近两个小时。

这个故事能够抵达今天,经历了两次近乎偶然的重新发现。

2009年,《女人与海》在美国出版。作者格伦·斯托特后来开玩笑说,这是自己“有史以来卖得最差的一本书”。多年后,不知哪一位读者把它送进了旧书市场。编剧杰夫·内桑森在一家二手书店里偶然拿起它,才认定这个故事应该成为一部电影。

时间再往前,斯托特第一次遇见特鲁迪的名字时,已经写过不少体育人物,但从未听说过她。由于特鲁迪和她的同代人已经去世,斯托特花费数百小时翻阅旧报纸的缩微胶卷,从报道、采访和奥运队成员的口述史中,一点点重新拼起这个人物。

斯托特发现,横渡英吉利海峡只是这个故事最醒目的表层。特鲁迪是移民家庭的女儿,从小受到听力障碍困扰,也是美国第一代女性竞技游泳运动员中的一员。在她之前,游泳尚远未成为女性能普遍学习和参与的运动。

《女人与海》的精彩之处在于,它勾连起了女性游泳史、英吉利海峡的自然史与特鲁迪的个人成长史。

故事追溯到特鲁迪出生前的1904年,斯托特将“斯洛克姆将军号”轮船灾难视为推动女性学习游泳的重要契机之一,而此后成立的女子游泳协会,正是特鲁迪和姐妹们得以进入竞技游泳的组织条件。

一个世纪后,女性早已不再需要像特鲁迪那样证明自己“适不适合”游泳,但对于身体、生育和性别气质的审视并没有完全退场。运动员们拥有了社交媒体,可以绕开记者直接讲述自己,却同时越来越像一个需要持续维护的个人品牌。“赢”与竞争的叙事也早已离开体育场,进入工作、教育与个人成长之中。

带着新问题,我们与作者格伦·斯托特谈了谈《女人与海》,也谈到了体育之外的世界。

电影《泳者之心》截图

01 今天比过去任何时候都需要这个故事

Q:我们从大多数读者更熟悉的电影《泳者之心》聊起,你第一次看完这部电影是什么感受?

格伦·斯托特: 电影制作过程中,编剧兼制片人杰夫·内桑森一直和我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他问了我很多问题,也给我看过好几个版本的剧本。比起剧本上的改动,真正出乎我意料的是这部电影带给我的情感冲击。

第一次看到早期剪辑时我哭了,我不羞于承认这一点。我哭不是因为看到自己的作品被搬上银幕,而是因为电影和这个故事本身的力量。我早就知道一切会怎样发生,还是被它打动了。后来每次重看,我依然会眼眶湿润。

电影对时代氛围和视觉细节的还原也让我印象很深。有一场戏,特鲁迪和队友们在公寓楼地下室的泳池里训练。那个泳池是剧组在保加利亚摄影棚里搭建的,真的可以使用。

就连天花板上的管道都做出了长期受泳池环境影响的腐蚀痕迹,这些痕迹电影里几乎根本看不见,但主创们还是做了,因为万一镜头拍到了呢?这种细节非常了不起。

不过,无论电影做得多么逼真,我们还是很难想象一百年前的女性面对着怎样的阻力——不只是作为运动员,也作为一个人。

特鲁迪的听力问题比电影里严重得多,这让她和同龄人之间始终有距离。我甚至觉得,水里可能是她唯一能真正做自己、感到自由的地方,在那里失聪不重要。

至于她最终成功横渡海峡那天,现实中的天气也比电影里恶劣得多:四五英尺高的海浪、暴雨和强风。电影不可能让演员一直在这样的浪里上下起伏,那样观众既看不清演员黛西·雷德利的脸,还可能看晕船。

总之,现实中的挑战比银幕上看到的更严酷。

Q: 在中国,电影被译为《泳者之心》,没有保留原名中的“Woman”,也弱化了与《老人与海》的文学关联。

这个译名曾在中文互联网上引发讨论,有人喜欢“泳者”与“勇者”的同音,认为去除性别标记,让故事具有了更普遍的意义。也有人认为,特鲁迪的女性身份是理解她这项成就的重要历史条件,不应该被中性化,还有人半开玩笑地把电影重新命名为《老娘与海》。

你之前听说过这些讨论吗?作为原作者,你觉得这个故事的译名最应该保留什么?

格伦·斯托特:电影上映后,我在豆瓣看到了一些讨论。让我很受触动的是,观众会如此认真地讨论一个片名,说明大家真的投入到了故事里。

我之前不知道普通话里“泳者”和“勇者”读音相同,也不知道“老娘”这个说法。听了你的解释,我很喜欢。我想,特鲁迪身上的确有那么一点“老娘”的劲儿。

很高兴中文版图书能叫《女人与海》,保留了对她女性身份的强调。这个故事属于所有读者,也包括男性,但我认为它对年轻女性尤其重要。特鲁迪是一个女人,这是理解她的经历和成就不可缺少的部分,不能从她的故事里抽离出去。

Q: 这个故事在出版15年后被改编成电影,如今中文译本也抵达了中国读者。你觉得,这是不是因为特鲁迪的故事在今天的社会语境中获得了新的意义?

格伦·斯托特:今天可能比以前更需要这个故事。我们生活在一个历史感越来越淡薄的时代,年轻人很容易觉得,今天拥有的一切天然如此,尤其在女性处境和女性权利的问题上。

但个人自主和各种权利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成果,它们需要人们不断维护、争取,也需要持续保持警惕。否则,已经取得的进步仍然可能失去。

特鲁迪的故事提醒我们,改变曾经多么艰难,挑战在今天也没有彻底消失。特鲁迪提供了一个榜样,而后来者通过这个榜样,把改变一步步变成了现实。

02 女性运动员仍在与“期待的暴政”作斗争

Q: 在特鲁迪的时代,人们曾公开宣称,高强度运动会损害女性的生育能力、破坏身体比例,甚至让她们失去“女性气质”。今天这些观点已经很少出现,但女性运动员的外貌、体重、生育选择和性别表达,依然不断成为公共讨论的对象。

回望过去一个世纪,你觉得哪些限制真正发生了改变?又有哪些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格伦·斯托特: 今天的女性参与体育运动的机会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多。但我认为,她们依然在与一种“期待的暴政”作斗争。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与男性相比,女性运动员仍然更容易因为外貌受到评判。

特鲁迪横渡英吉利海峡前后的照片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和很多海峡游泳者一样,她增加了二三十磅体重,这些额外的体重可以帮助她获得浮力,也能提供抵御冰冷海水所需要的脂肪。长时间泡在冰冷的咸水里,也让她的脸变得浮肿。

按照流行文化的审美标准,她并不“漂亮”,这或许是她后来那么容易被遗忘的原因之一。

直到今天,这种标准也没有真正消失。一个女性运动员很有天赋当然很好,但如果她恰好同时拥有模特般的脸和身材,获得的关注往往会远超竞技能力本身。社会仍然期待女性运动员“漂亮”,而男性运动员很少被这么要求,这大概也和消费主义的盛行有关。

在很多文化中,女性已经可以参与竞技体育。但无论是薪酬、资金投入、训练设施,还是其他支持体系,她们通常仍然无法获得与男性同等的资源。甚至当我们说女性现在“被允许”参加比赛时,“被允许”这个词本身,就已经暴露了根深蒂固的偏见。

Q:这种“期待”似乎也会出现在后人讲述女性先驱的方式里。你在书中特别强调,特鲁迪决定横渡英吉利海峡,并不是为了某种宏大的女性主义事业。为什么这一点对你这么重要?

格伦·斯托特: 如果我们把她的动机简化成“她横渡英吉利海峡,就是为了提升女性的社会地位”,既不真实,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不尊重。

特鲁迪当然知道自己是一位先行者,但那不是她最初走进水里的原因,也不是她为什么热爱游泳、在水中感到自在的原因。

当我们谈论女性权利和平等时,应该尊重她作为一个具体的人,她自己的感受、欲望和动机。她不是个扁平的伟大形象,一个人做一件事,很少只有一种动机。

特鲁迪的个人愿望最终推动了一件具有历史意义的事,但两者并不矛盾。恰恰是那些非常私人的动机支撑着她,如果她只是为了某个宏大的事业而游,我不认为她最后能够成功。

Q:横渡英吉利海峡看起来是一项高度个人化的挑战,但《女人与海》写到了特鲁迪背后的支持系统,以及此前许多运动员和组织为她创造的条件。我们是不是常常低估了这些支持在个人成就中的作用?

格伦·斯托特: 听到一些非常成功的运动员谈起自己受了多少苦、“牺牲”了多少东西,我有时会觉得有点好笑。因为很多时候,真正作出巨大牺牲的是TA们身边的人。

是那些每天清晨叫TA们起床去训练、为课程和训练支付费用,压缩自己的生活给TA们创造条件的父母;也是那些长期迁就TA们的时间安排,帮TA们把大量精力投入训练和比赛的朋友。

一个伟大的运动员,往往只是露出海面的冰山尖端。我们看见的是站上领奖台的那个人,却很少看见水面之下,有多少人的时间、金钱、劳动和陪伴共同支撑着这一切。没有哪种成功是完全由一个人完成的。

03 体育的黑暗面开始得到关注

Q: 近年来,中文语境常用“塌房”来形容一个公众人物原有形象的崩塌。据我了解,你书写过的一些运动员,其公众形象也在后来发生过显著变化。面对一个人生尚未结束的运动员,体育写作者应该警惕哪些风险和盲点?

格伦·斯托特: 首先要意识到,故事的结局还没有写完。写作有点像冻结了某个时刻的快照,而历史是不断累积的。新的材料会出现,人会改变,我们看待一个人的方式同样会随着时间变化。

人们很喜欢谈运动员的“历史地位”,但TA最终会怎样被历史记住,往往取决于后来发生的事,后来者如何受到TA的影响,以及这些影响能持续多久。

特鲁迪就是一个例子,她活着的时候,真正留下的影响没有得到充分承认,但今天我们已经可以在很多地方看到它。

写作者最好把音量调低一点,少一些渲染,少急着盖棺定论。运动员和所有人一样,会成功,也会失败。竞技运动是TA们做的事情,但不等于TA们是谁。

很多时候,我们所说的“塌房”,也和媒体公众曾经投射到运动员身上的不切实际的期待有关。我们往往根据一个人在赛场上的表现,进一步想象TA的性格、道德乃至整个人生,仿佛一个伟大的运动员也理所应当是一个完美的人。这种推断本身就很危险。

实际上,体育记者通常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运动员。我认识的体育记者经常被问“某某著名运动员私底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的答案是:我们真的不知道。

记者不可能毫无限制地进入一个运动员的私人生活。今天尤其如此,顶尖运动员身边有经纪人、公关团队和各种把关者,TA们与公众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巨大的财富也让许多顶尖运动员,进入了与普通观众完全不同的生活世界。

这也是为什么特鲁迪让我觉得如此特别。她生活在今天这种高度品牌化的体育世界形成之前,没有一套精心设计的公众形象,也没有什么经过计算的议程。她只是想做一件让她感到“成为自己”的事。

Q:你长期担任《美国最佳体育写作》编辑,也一直强调体育是观察社会变化的一扇窗口。对你来说,什么是真正好的体育报道?

格伦·斯托特:首先不要满足于那些肤浅、条件反射式的“热门观点”,要尽可能穿过噪声,抵达真实、可信的东西。今天做到这一点很难,比一两代人以前难多了。

我们不只是在写体育,我们写的是权力、性别、政治、种族、爱与恨——所有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东西。

一位非常聪明的体育记者朋友曾经对我说:“格伦,你知道吗?我们没有那么关心体育。我们写体育,只是为了能写我们真正关心的其他事情。”这句话在很大程度上是对的。

几乎每一个体育故事背后,都藏着另一个故事,真正关于“别的事情”的故事。体育的好处在于,可以先把读者领进门。读者也许原本只是喜欢某支球队、某项运动或者某个运动员,一旦走进来,我们就可以谈更大的问题。

有些议题,如果直接摆在读者面前,TA们可能会觉得不舒服,或者以为自己不感兴趣。但放进体育故事里,TA们反而愿意读下去。对我来说,这是体育写作非常重要的价值。

Q:今天,运动员可以直接通过社交媒体发声,也越来越主动经营自己的个人品牌。这让公众更接近真实的运动员了吗?在这样的环境里,长篇体育写作还能提供什么?

格伦·斯托特: 它反而在一定程度上侵蚀了运动员的人性。当一个人的一切都被反复拆解、分析和打磨,当有一张公开展示的面孔,同时又把真正私人的那一面严密地藏起来,TA很快就会变得无聊。

但如果一个写作者能够穿过那层表面,哪怕只是让我们瞥见一点点真实的东西,运动员就会重新变成一个具体的人。

我们显然更容易关心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某个品牌制造出来的、近乎超人的虚构人格。因为一旦我察觉到那是“品牌”,我就知道你在向我推销什么,反而不太想买了。

Q: 在你的长期观察和实践中,体育写作所关注的人和故事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有哪些过去很少进入体育叙事的经验,如今开始被看见?

格伦·斯托特: 体育世界更阴暗的一面,的确开始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比如,一个人因为体育成就获得了巨大的特权之后,是否会觉得自己可以不再遵守那些适用于所有人的规则。

过去的体育写作几乎完全围绕英雄崇拜展开,现在又会走向另一个极端,尤其在面对那些极其成功的职业运动员的时候。

但与此同时,真正好的写作者也开始重新审视过去被忽略的题材,把目光投向主流职业体育之外的人。TA们参与的运动未必能够带来财富和特权,“获胜”甚至根本不是TA们的目标。

我有将近四十年坚持每天跑步,但从来没有参加过一场比赛,连所谓的“趣味跑”也没有参加过。我跑步的时候经常一个人,有时一跑就是几个小时。现在我偶尔还会一个人划着皮划艇去很远的地方,没有任何人看见。这样的我,难道不算运动者吗?

我们太习惯通过职业体育来理解什么是“运动”了,但职业运动员只是整个体育世界中很小的一部分。

体育真正重要的部分,存在于那些不为了金钱、名次或其他有形回报而运动的人身上。TA们可能在与自己较量,也可能和其他人一起参与。TA们这样做有自己的理由,也从中获得自己的满足。

另外,在某种程度上,我觉得最好的故事基本都关于失败。因为我们大多数人都会失败,一次又一次,失败是我们最共同的经验之一。我们会输掉比赛,失去工作,失去一段关系。还有什么比这更像普通人的生活?

真正展示一个人的性格和力量的,是TA在失败之后怎样反应、怎样行动。正是这些时刻教会我们如何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特鲁迪的故事也是这样。我们都得学会决定,是沉下去,还是继续游下去。

Q: 你怎么看竞技逻辑向日常生活的扩散?如果每个人都被要求像职业运动员一样不断挑战自己,我们可能会失去什么?

格伦·斯托特:可能会失去满足感、知足和享受当下的能力。成功不总意味着成为最优秀的那个人,有时候,它也意味着成为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满足的人。

有段时间,体育被认为是培养价值观和体育精神的地方。重要的不只是赢,而是怎样参与竞争:你是不是正直,有没有遵守规则,是不是以正确的方式比赛。如果你做到了这些,并且最终赢得比赛,这场胜利才真正属于你。

但今天,体育和很多其他东西一样,越来越变成一种商品,仿佛每一块肌肉上都贴着一个美元符号。在这个过程中,那些曾经被珍视的东西正在逐渐消失,只是“赢”都已经不够了。

这是我在西方世界观察到的一种变化,而且它正在从体育蔓延到政治等其他领域。人们的目标似乎不再是尽可能地做好自己的事情,而是不惜一切代价和手段去打败另一个人。这是一种零和逻辑,只有对方输了,我才算真正赢了。

但特鲁迪没有“打败”任何人,反之,她的成就托举了所有人。这也是我这些年越来越明白的一件事,比起完成自己的作品,帮助别人取得成就,反而会给我带来更多满足感。

Q:对于那些不会成为职业运动员,也不想不断突破身体极限的普通人来说,体育还可以意味着什么?

格伦·斯托特: 体育不是整个世界,也不是世界的缩影,但它可以为我们提供特别的时刻。在这些时刻,我们能够暂时超越原来的自己,成为一个比从前更丰富的人。

我们可以走出自己原有的边界,伸展自己,也检验自己——既作为一个独立的人,也作为更大群体中的一员。我们可能因此获得自信,也可能看见自己的局限。

说到底,体育不过是另一种学习方式,但它可以很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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