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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和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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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制画

苏和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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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夏的巡回展到达悉尼时,我在朋友的劝说之下买了那张《黄道十二宫》的大复制画。买复制画都到了犹豫再三的程度,是因为搬家频繁到近乎于窜逃的我,不仅身无多少分文,也容不下什么长物。

这张利用现代数字印刷技术批量印制的复制画,失去了笔触所能带来的真画特有的纹理,厚度,阴影和瑕疵。但却免于发黄开裂,无需小心维护精心装裱,以至于用手摩挲神女的发冠也不构成亵渎,有了这样意想不到的亲密的特权。我将它粘在墙上,多少有点心虚,因为租来的房子总不好弄坏墙面。雁过尚可留痕,但房子既然没有天的广阔,那房东就也不必有天的容纳。房客最好做一缕烟云,悄然无声就烟消云散, 除了租金什么也别留下。

这幅画原为穆夏为印刷厂设计的年历,百年之后年历已无实用价值,但却给人在凝望之时获得瞬时逃离的隧道。有时躺在床上,顺着神女的侧脸,你便进入了时空隧道得以喘息,像是聊斋志异里的《画壁》。我常幻想自己穿越到另一端18世纪的舞会,局促不安地看着周围的翩翩起舞的人,而他们却看不见我,我着急但却发不出声音。只好上下摆动手臂,引人发笑。这样想一想自己也笑了,而之前烦心的事情却也不觉得那么让人困扰了。

但有时,若走进了细细看这位神女的侧脸,我便觉得高贵而庄严,容不得轻佻的玩笑。有人说这是一位少女,我倒觉得需要一点年纪才可以有这样庄重的态度,她脸上平静没有一丝孩气。十二星座依次环绕着她:头顶是天枰,宛如她繁复华丽头饰的延伸,正对是巨蟹,身子似乎过于窄了,看起来像是只虾,而最容易辨识的就是双子。上方的两角有长青的月桂叶装饰,而下方的两角,向日葵和罂粟花代表日月交替。罂粟会想要参加向日葵的聚会吗?夜晚的花束会享受夜晚,还是艳羡阳光呢?

这幅画是墙上的第一幅,慢慢地我也照猫画虎学起水彩来。成年后的兴趣已无了揠苗助长的野心,也不必再有成为一代艺术大师的负累。一笔笔下去纸张就会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哪怕是不美观的或者不想要的痕迹。我虽负担不起一座房子,但是幸运的可以负担一张纸,可以各处肆意留痕。不同的颜色在我看来可以对神经造成有益的刺激。我把自己的画作也一张张贴在神女的周围。小小的出租房在画作的映衬下显得蓬荜生辉——只要你不走近细看,就注意不到复制画的扁平和初学者的拙技。

自然有搬走的一天,需要次第取下这些画,再处理背后的胶痕。虽然我无意留痕,但它们不愿附和我的心意。我一点点扣着墙上的一片顽固的胶痕,它像是我的一屑灵魂碎片,或许是沉迷于那个想象中的舞会而不愿离去。我执意要它走,蛮力大了一些,一小块白色的墙皮和残胶一起跌落,露出一点异常刺眼的灰色的墙面。

糟糕,我想,怎能让那胶痕得了意。


人造热风吹翘了长青的月桂叶

断裂的罂粟终于赴了向日葵的约

这个秋天

你说离别如时钟无法逆转


谁打破了十二星座的首尾相衔

原来双子是因被撕碎而分别

宝石冠冕

纸糊的还算得高贵吗

你总该学学怎样呜咽


陌生的人啊

别舍不得焚化我

你看那火红的发丝

它们都忍不住跳跃


谁情愿悄然无痕呢

残胶几屑眷附着墙面

粘住一撮走不脱的

魂灵碎片


房东说

墙面不够干净

押金,恕不奉还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