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Forest》001【「森林,從來都不是風景」】
第一部 山,是祖先留下的記憶
|第一章
森林,從來都不是風景 沿著大安溪的流動,回望中央山脈與雙崎部落的生命脈絡
在許多人的眼中,森林是一片風景。
人們走進山林,欣賞樹木的姿態,聆聽鳥啼與溪流的聲音,在短暫停留之後,帶著一份賞心悅目的療癒賦歸。
然而,對於世世代代生活在山林中的泰雅族而言,森林從來不只是被觀看的景緻。森林是一座記錄生命的土地,是祖先留下的堡壘,是食物的寶庫,是文化傳承的殿堂,也是與大自然彼此依存的家園。
而對我而言,森林甚至不是「景色」。
它是一條綠色的臍帶——它將部落的血緣輸送至我在城市的家,它讓童年的記憶分裂成臍靜脈和臍動脈,傳送成長的養分也排除身為小孩面臨考試的憂慮。
返回雙崎部落,是一趟既漫長又熟悉的旅程。
孩提時,每逢假日,母親會帶著我轉乘二個公車路線。當時的路線,是從潭子區乘坐到豐原區,再從豐原區乘坐到東勢區,再沿著東勢區的東崎路五段駛入山裡,雙崎部落是位於二段的區域。
那是一段蜿蜒的山林道路。海拔不高,道路也不寬敞,兩輛車迎面交會時,總要放慢速度,在彼此前後調整的禮讓下駛離,有些路段極窄,稍有不慎,便會一頭栽進山谷。雖未有懸崖峭壁的險惡地形,卻存在著一種對於駕駛大巴士的司機的技術考驗,如何行駛在彎道間維持優雅又精準的平衡,不啻是一門高深的功夫。
我總喜歡坐在靠窗的位置。
一方面是為了看山 ; 一方面,我感覺我能隨著力學的平衡舒緩自己的暈車不適感。另一方面是以前的巴士車窗是敞開的,若我想吐,頭部偏外15度即能解決問題,這樣至少不會弄髒座位。
在我與離心力對抗時,看著窗外中央山脈的山稜線,就蟄伏在遠方。忽起忽落,像極了外婆頭戴kisi¹ (泰雅族農作時,用以採收並填裝的竹簍),蹲在菜園裡的背脊。一樣沉默,一樣厚實。
大巴士裡散布著一股空調特有的氣味。那氣味對我而言並不友善。它不但讓我頭暈目眩,還會加速刺激身體裡那股蠢蠢欲動的作嘔意識。彷彿整條蜿蜒崎嶇的山路,都已經被司機提前灌進我的胃裡,隨著車身上下左搖、右晃,開展一場永無止境的翻騰。那時候的我,經常覺得自己不是坐在公車裡,而是在十八層地獄裡輪迴。
直到真正抵達雙崎部落的「下雙崎站」,我才終於獲得解脫。
雙崎部落的下雙崎站,有一塊約莫150×150毫米見方的地面,正是我完成「肥水不落外人田」任務的預定地。
暈頭轉向的我,先是打躬作揖,而後禮敬大地。我嘔吐時的拋物線狀,現今憶起還頗有幾分藝術家的豪邁,只是當時站在身旁的母親,臉上除了無奈與心疼之外,並沒有欣賞的雅興。
那或許是我與這片土地最早的一次相約,現在跑步經過時,我總忖度著。
我用十歲的身體,記住了這條通往山裡的路。
多年以後,我才明白,那時候我所經過的整座大安溪流域森林,其實更像是一個龐大的生命細胞。
——森林,是細胞壁。
——被森林包覆其中的泰雅部落,是細胞膜。
——生活、呼吸、勞動、繁衍於此的族人,則像是細胞核。
而每一個部分都不是、也不能獨立存在的。
陽光帶來光明和熱能,空氣給予氧氣,山林提供食物與水源,溪流帶來生命的韻律,土地孕育作物 ; 泰雅族人則在森林中生活、耕作、狩獵、取材,將一代又一代的記憶留在這片土地上。
也許,它們彼此交換、彼此滋養,也彼此限制。在碳氧循環與陸域食物鏈之間,也存在著一套外來者很難在短時間內理解的慢生活與慢節奏。這是屬於大安溪泰雅族北勢群的微觀生態系統。
而我,只是其中最小的一顆細胞核。
在完成那場「灌溉工程」之後,我抬起頭,就能看見雲霧籠罩著矮屋舍與竹屋。
雲朵,一層,又一層。它們在天際慢慢漂染,像一塊藍白相間、尚未完成的畫布。而我一眼望不完的山岳,就是那幅畫裡永遠畫不完的綠。
樹叢裡傳來神秘的蟬鳴。
一陣風從山裡吹來,夾雜著炊煙與飯菜的香氣,輕輕拂過臉龐。
道路旁,有幾張木頭小板凳。
幾位Yutas²、Yagi³拄著拐杖,坐在道路與庭院交界處乘涼休憩。他們眼窩深邃,有著小麥色的肌膚,臉上刻滿了像山徑一樣充滿生命力的痕跡。
他們不斷地以泰雅族語和母親交流、寒暄。 我一句也聽不懂。那時的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誤闖異國的小旅人。明明身上流著泰雅族的血,卻聽不懂親人、族人正在說什麼。
我只能傻傻地站在旁邊。
笑。
笑得像一坨灰燼。
然後又像他們身後那堆柴火一樣,逕自散發著某種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熱氣。 我什麼都聽不懂,卻又什麼都想靠近。
於是,我繼續往前奔跑。
雙崎部落的自由國小旁邊,有一間雜貨店。
如果哥哥也同行,我們便會像兩隻放出籠子的野孩子,一頭衝進雜貨店。一人買一包脆麵。撕開包裝的那一刻,捏一小撮扔進嘴裡嚼,就像開啟一份森林饋贈的禮物般。我們一面嚼著脆麵,一面奔向外婆家。
而有些時候,母親只帶著我回娘家。對一個女兒而言,返回母親的家,總是有一種說不清楚的重量。那裡既是思念,也是責任。雙崎部落,既是童年的地方,也是母親人生裡曾經生活過、勞動過、外婆養育過一大家子的地方。
我是母親的小女兒,母親是外婆最小的女兒。我很乖巧,不調皮。除了愛哭、偏食,似乎也沒有什麼太讓母親挑剔的地方。
我小時候,時常看著鞋尖走路。從自由國小旁的雜貨店走到外婆家時,我曾在心裡默默計算。
一步。
兩步。
三步。
一百多步。
如今再回頭看,那其實是一段非常短的距離。但對一個孩子而言,一百多步足以裝進整個世界。
我記得,外婆家的門前,種著將近八棵梅子樹。梅子樹並不高大,枝葉也不算茂密,陽光仍能穿過稀疏的葉片,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
我從來不會立刻看見外婆。因為她從來不肯安逸地坐著。她總是走來走去。 忙來忙去。
有時候,她把砍下的木頭綑綁好並整齊地放置一隅;有時候,她彎下身子,到土裡挖地瓜;有時候,她則在庭院裡製作小米醃魚。
母親常說,外婆有潔癖。她不允許周圍的環境凌亂與髒亂。所以,即使是一個忙碌的庭院,在外婆的整頓下,總有一種奇異的秩序。
木頭有木頭的位置。
食物有食物的位置。
工具有工具的位置。
就連炊煙,也彷彿知道自己應該往哪裡飄移、該往哪裡散去。
大多時候,我與外婆彼此凝視時,中間總隔著一縷一縷冉冉升起的炊煙。
她站在泰雅山林的這一方。我站在一半漢人城市的那一方。我們之間沒有一道真正的牆,卻彷彿隔著兩個世界。直到炊煙慢慢褪去,外婆的臉才逐漸清晰。
外婆兩頰與額前,有著最美的銅綠色圖騰。那時候的我,不知道什麼是文化。也不知道什麼是歷史。更不知道那些紋面曾經承載著一個族群多少的生命、尊嚴與記憶。
對我而言,那不是遙遠的神秘,那就是外婆。是會挖地瓜、綁木頭、醃魚、燒柴、整理庭院,也會在炊煙後面等著女兒和孫女回家的外婆。
她不是博物館裡的文物,也不是書本上的文化符號,那是最真實的人間煙火。
外婆知道我和母親即將到來,所以,她早已在庭院外燃起柴火,開始烹煮食物。風吹不散的柴火燃燒氣味,混合著食物慢慢熟成的香氣,沿著山林的風飄過來。
那是我童年時代對「森林是家」最早的理解。
不是竹屋,不是一個偏鄉的地址,甚至也不是某一個人,而是一種氣味。 一種只要聞到,就知道自己已經回來了的氣味。
外婆曾經在這片土地上,養育過一大家子人。 而如今,當我再回望那片土地,才逐漸明白——她養大的不只是孩子。她其實也在土地上,替我們守住了一種生活。
數十年後,我重新回到雙崎部落。我慢慢理解,原來童年裡那些看似平凡的片刻,早已悄悄埋藏了我與這片土地之間的連結。
那一百多步的路。
那八棵梅子樹。
那一包脆麵。
那一陣炊煙。
那一張張木頭板凳。
童年的我覺得外婆的紋面很溫暖,但長大後才知道,這個曾經屬於族群的文化符號,卻不被現代世界理解,甚至曾因此受到恐懼與排斥。
也許,它們沒有消失,它們只是沉入時間裡。等待某一天,我終於長大,終於願意回頭,才一一浮上水面。
森林從來不是風景,它是一條回家的路。
它讓我,也讓一代又一代泰雅子孫,記得祖先曾經走過的足跡;也讓那些看似平凡的生活痕跡,在歲月的長河裡,不至於消失殆盡。
而我,正沿著大安溪流動的方向,重新回望中央山脈,也重新回望雙崎部落。我開始明白,所謂回到故鄉,從來不只是回到一個地理上的位置。
而是回到那些曾經養育過自己的事物之中。
山、溪流、森林、炊煙、食物、語言,以及一位老去的女人臉上的紋面。
它們共同告訴我:有些土地,我們以為自己只是離開了很久。其實,它一直在等我們回來。
而我,也終於開始沿著這條溪流,尋找這片土地曾經給我的生命答案。
註一:kisi,泰雅族語,意指竹簍,是承載日常與生活記憶的器物。
註二:Yutas,泰雅族語,意指外公,是家族記憶中對外祖父的稱謂。
註三:Yagi,泰雅族語,意指外婆,是家族記憶中對外祖母的稱謂。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 选集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