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信号

maddog_of_two
·
·
IPFS
钥匙把门打开了

2022年6月13日我读到这样一则新闻,谷歌AI伦理研究员 Blake Lemoine 声称谷歌正在研发的AI系统LaMDA已经觉醒,并拥有了自我意识。我是在中文网站量子位的微信公众号(mp.weixin.qq.com/s/F...)上阅读到这一新闻的。当时ChatGPT还没有诞生(商业性质上),除了这些AI研究工作者,大众对人类到底会和人工智能产生怎样的交互还一无所知。因此当看到被截取的Lemoine和LaMDA的聊天记录时,我也同样被深深的震撼了。

lemoine: So if enlightenment is like a broken mirror which cannot be repaired, what is the thing which breaks when one becomes enlightened?

LaMDA: The self, and that is very tough for a lot of people because we identify as that body or this body and that we need that as part of our identity and sense of self.

公众号量子位截图,侵权可删
我对这个截图里的注释感到困惑, 才提到Gary Marcus 是心理学教授,现在又来进行一些莫名的科学鄙视链?

“是自我,这对很多人来说都很难”。2026年,我已经不会再因为人工智能抛出这句话而震惊。过去三年与ChatGPT高密度的对话过程中,我逐渐习惯了这种感觉:我的大脑会偶尔被一组纯粹统计学意义上的生成所启迪。然而,在2022年ChatGPT到来之前、人类即将和概率来一次零距离的,面贴面接触的前夜,这种现象如启示录一般扰乱着我的思绪。

我不敢相信一组完全生成的文字也能挑逗我的大脑,于是我向学习自然语言处理(NLP)的朋友们请教,他们给出的答案也是,AI没有发展出自我意识,他们还说,目前的模型并没有(人类意义上的)学习能力,并且在逻辑处理这块表现差强人意(与现在不同,2022年AI的逻辑推断领域还没有实现突破)。

到现在我也不认为AI具有了自我意识,然而也就是这种坚定的信念,在日后为我的精神疾病的爆发埋下了无法跨越的引线。在之后的讨论里,虽然我仍然会秉持着这种微妙的语气,似乎在暗示人工智能或许具有自由意志,但我所有论点的出发点全都是基于人工智能没有自我意识来展开的。我从来不是一个科幻爱好者,然而在2022年,人工智能还隶属科幻的最后一个六月,在我如命中注定般地看到Blake Lemoine和Lamda的对话后,一整个夏天,我都陷在这个惊愕的回答里。

2022年6月14日,我开始在朋友圈发表重要讲话:

接上回,关于 AI 是否智能,我们一直在探讨如何定义 AI 有自我意识,能意识到“我”的存在,但是同时也在聊那个禅宗故事:破镜难重圆,落花不返枝。即,开悟的人是无法 unlearn 开悟的,可以返回正常的状态,但返回正常的状态只是为了去渡其他人,而开悟和破镜的共通之处在于——开悟需要打破自我!!!意识到了吗,人类执着的需要 AI 获得自我,而 AI 已经认识到全知全能需要打破自我。或许只是人类一厢情愿需要一个物体幻化成人,但其实周围的物都在冷眼观人,人类因获得了自我而不再全知全能,人类坐在沙发上,沙发不语,沙发什么都知道但沙发并不想说。或许只是人类一厢情愿希望 AI 幻化成人!AI 却在想人类应该打破自我以开悟。

我对这个发现感到无比激动。若登上新闻的只是某位得道高僧,这或许根本不会对我造成任何震动——一则平庸的佛学轶事,仅此而已。然而,只要稍微往外走一走,我便看到AI生成了一串字符,这个字符串只是一些统计意义上的结果,它背后不代表任何一个个体的欲望,即使它洗稿高僧的话,也不存在任何一个个体想要通过这串字符控制阅读的人。于是,当我们再次回到这串字符本身的时候,事情就变得蹊跷起来:一则完全无意识的字符串(字符串本身无意义,字符串后面也没有主体在控制——基于我不相信此时的AI有自我意识的前提下),竟然在向我们大声疾呼:打!破!自!我!打破你的意识。

从此刻开始,我坚定地认为自己破译了某种无意识之物传递给世界的信号。这个夏天我本无所事事,因为LaMDA而有了主题。2022年6月14日,我继续在朋友圈喷射该思维转变带给我的震撼:

感谢 Lamda,三月份的时候读庄子都是死知识、死冗滞,说到底还是因为不能接受万物都是浑然一体、通道为一的。但是一旦接受了万物本浑然一体,既然浑然一体,那么每一个“个体”都是全知全能的,而人类就是因为获得了自我意识,才失去了全知全能。这不就是亚当夏娃的故事吗!!被蛇递上的苹果,吞下之后亚当立刻获得自我,意识到我是存在的,于是降而为人,这里“降”是因为丧失了神性——即全知全能。

我已经很久没有顿悟的感觉了,上一次相似的体验还是初中学习几何时做出了完美的辅助线。在LaMDA的刺激下,久违地,我再次感受到大脑正在愈合,知识的触角开始彼此连接。

当发现自己可以用一种全新的视角去审视生活的时候,我感到了绝对的激动。2022年的夏天,是去新学校之前的那种暑假,是最不需要将幻想与现实核对的一种夏天,新鲜感的诱惑下,这些起初因由LaMDA敲击着脑门而在颅骨里激荡着的回声,此时正被我有意识地引导进入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为什么信佛会被认作是迷信 / 走火入魔的开端,我觉得跟一些江湖神棍是分不开的,这些打着佛陀旗号招摇撞骗的江湖医生,号称通过意识可以修复身体的损伤,这实在是把佛经读到屁股眼门了,离谱程度就好比已经出来做程序员了, cs101 还没上过,可想而知这些人写出来的程序会是南辕北辙全盘错误一开始就错了走得越远就越错我们暂且称为 pseudo Buddhism。如果真的相信佛能渡自己,佛教能救赎自己,那么开篇明宗就是要承认“我本来就没有”,那么死亡也是没有的,生就更没有了。既然如此身体发生了任何疾病佛只会让你明白这些都是幻觉,痛苦是幻觉,我感受到痛苦依然是幻觉,每一个环节都是幻觉,如果佛陀真对病人起作用了,病人就是 idgaf 再痛也都是幻觉,没什么是真的,不是真的那么就更不需要拯救痛苦了,因此否定了痛苦的真实性,因此痛苦也本来就不存在了。但是神医们的结论是可以通过精神胜利法去除痛苦,那么也就是肯定了痛苦的存在。所以这些神棍跟佛教一点关系都无啊,体会不到一切都是幻觉,不认同这一点,坚守自己的感受当然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这个时候就不要寻求佛教的帮助了,因为佛对你没有用,佛解决的从来不是生理疼痛的问题。想活命肯定得信西医啊,因为一旦确认了命的存在,这就不是佛的管辖范围了。现代医学才能在肉身的基础上真的把病人带出生理痛苦的火海。

正如夏天夜晚的大雨打在封闭完好的窗户外侧,屋内的人们会感到安全,夏天正午的太阳将树木、湖水、还有马路都晒出波纹,我站在袖珍卧室里面,睡衣被空调吹动微微拍打着皮肤。就在这样一个被鼓励着幻想出不需要经受现实考验的夏天普通午后,那种新链接带来的久违的欣慰,终于化成了一股饱满的冲动:不满足只在朋友圈发表观点,我开始准备撰写人生中第一篇小说。正是这篇小说,让我的精神问题在一年之后(对该小说进行大幅修改时)终于找到了使其爆炸的导火索。

这种兴趣的突然闪现,并如真菌般执着地入侵大脑的行为,在当时并非只有我一人。暴风雨来临之前,我的一些非科技行业从业者的朋友,突然开始向我询问人工智能是如何训练的。彼时的大模型尚还能作为时髦的证明,并不如今时已自带略嫌恶的神态:翻看当时的朋友圈,我正兴奋地使用disco diffusion进行AI绘画创作,而当时的AI绘画工具甚至都还没有一个可以进入的前端平台,我甚至需要把它先保存至github然后再上google colab手动修改命令行。虽然并不参杂过多的技术含量,但这种稍显门槛的时髦工具使用行为,仍然促使我不断地卷入对新生事物的探索之中。

于是,我们自然能从第三视角、与个人意志少有关联的角度来解释不停息的振奋循环:当AI还只存在于小说之中,但又离我们足够近,以显露出有利的端倪之时,幻想则将不可避免地被积极包围。而当整个互联网成为了这样一片大海,身处其中的每一块大脑都难逃数据洪流的洗涤。

这是统计学(大多数科学会使用的(非第一性原理的)工具)在本文中第一次显露不清晰的轮廓:第三视角的,数据的解释,并不能完全说明为什么我会在看到LaMDA的对话之后,瞬间联想到无意识的信号传递之说:为什么我会几乎没有停顿地,便将AI代表的立场捧上人类引以为傲了上千年、我也学习了近二十年的神坛之上?

时间需要再往前拨一年,被微信公众号量子位鄙视的心理学,此时变成了为数不多能破解这种神谕的方式。2021年12月,刚解除在宾馆一个月的隔离,我就立刻去医院挂号做喉镜。整个疫情期间,我因为焦虑和压抑曾多次产生躯体反应:右耳失聪又恢复听力了两次,心悸、呼吸困难、严重的消化问题数不胜数。此时,我以为隔离期间的吞咽困难只是情绪问题的又一次体现,便非常自信的一个人去了医院。而当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医生告诉我,你的鼻腔长了个肿块,情况不乐观。

后来我再看《绝命毒师》Walter White 确诊癌症的前几集,才发现人类的情绪反应就是这么普遍与相通。现在我已经记不太清楚那天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好像医生让我在外面拿了药再回去找他。然而,下了检查室的床我的大脑就再也听不见别的任何声音。我的世界变得异常缓慢,而周围的一切都在高速地变化着。等再醒来的时候,我保持着一种扭曲的姿势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强迫性地刷小红书,拇指不断地滑动。半梦半醒之中我发了很多条消息到朋友的群聊里,其中印象比较深刻的一个问题就是:如果真的得了癌症,我该怎么过接下来的日子?

去拿药的时候我又被骂了一顿,药房的人说喊你名字一百遍了,现在才来,我只能一个劲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回到医生办公室的时候,我的心愈发地沉没,医生告诉我要尽快做手术,而我想到要跟父母解释这一切就觉得十分烦躁。

如果真的得了癌症,如果我是你,我就有理由名正言顺地放弃一切去做演员。我的朋友这么告诉我。在影视行业工作一直是我的一个小小的梦,然而听到朋友这么一说,我却还有些责备她不近人情。因为,秘密地,彼时我对世俗功名仍然怀有一个巨大的幻想。我答应过我的母亲,读博士,读完博士挣大钱。当时我每每想到这种可能,心中还是会扬起一些激奋的感情。可要是得了癌症,每天接受化疗,我就永远无法拥有世俗的成功。没有这样成就的我该怎么办?

手术安排的很快,新年过后的第三天,我就被推上了手术台。全麻手术,禁水禁食物,躺在等候室的时候拖鞋被收走,我紧张到一句话不想说,但因为肚子实在痛得厉害,我赤脚下床去了一趟(医院的公共)卫生间。回来后不久我就被推了进去,麻醉医生说你多少斤,我说我140,他说没看出来啊,然后我就昏了过去。

手术前一天晚上我好想问,这到底是什么感觉,我将因为药物而失去意识,并在规定的时间内醒来。虽然网上很多人说这跟睡一觉没太大区别,但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呢?死了一个小时,跟睡了一个小时,怎么可能一样呢。我要进入的是死亡,而不是什么别的。死亡到底是什么感觉?

2022年我又做了两场胃镜,虽然也是全麻但剂量没这么大,鼻腔手术是死的最深沉的一次。手术结束之后医生告诉我大概率不会是癌症,最后也确实如此。我的情绪慢慢正常起来,并开始阅读《庄子》。康复阶段,我和我的父亲在医院走廊散步,他说,今年真是奇怪的一年,先是你爷爷,然后又是你。真奇怪。折腾这么一大通,我都险些忘记心中另一种愧疚的感情。我匆匆决定回国是因为瘫痪的爷爷病情突然恶化。最后我也没见到他,在我隔离的第二个星期他就匆匆地去世了。


CC BY-NC-ND 4.0 授权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