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上)关于莉莉周的一切
(1)
直到《丑女无敌》播出之时,我都不明白人为什么需要写作。我的母亲则帮我包揽了小学一二年级写作的任务。每周日晚上,我试探着向母亲发射寻求帮助的讯号,我们便默契地坐下来,最开始是帮我挑出开头段落里的错别字,然后是建议我换为成语,再然后我们便心领神会地进入母亲口述我记录的流程里。母亲经常激动,编写的童话故事里往往出现一个高昂着头颅的皇后(不是公主,我母亲鄙视公主),“视线永远和人们发顶相遇”,“人们只能看到她高昂的鼻孔”。她的灵感来自于奥黛丽赫本,颐指气使在我母亲这里几乎不是什么负面的词汇。
尽管母亲对幻想的兴奋消除了一部分道德审判,然而,几天以后作业被发回,同学们互相比较作文评分的时候,我的良知万幸的隐隐发作。尽管小学生们连“高昂的”都不知道什么意思,不过,看到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用鲜红的笔,画下草写的“好”、“好极了!”没有人敢不承认这不是一篇杰出的小学生周记。三年级,我开始下意识拒绝母亲的代笔,周末成了最痛苦的时候,此时,老师已经将写作任务升级成了每天一次,一周一交,这也就意味着周日我需要编造7篇不同的小短文,还要用不同颜色的笔、字体来弥补这一当时看来天大的谎言。不过,面对谎言本身,我并不感到抱歉,只有骗过所有人的激动,在它的加持下,写作由负担被转移成了另一种东西,但并没有因此充满吸引力。暴力编造的过程中,我仍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老师说周记就是记下自己想说的话,但我连这句也听不懂。
后母亲写作时代,我创造了另一种敷衍作业的方式。去书店买回最小众的满分作文集,精心挑选后对多篇进行融稿。尽管对母亲的写作产生了抵触的情绪,然而,在选择抄袭的文章之时,我却一以贯之了母亲的品味:母亲只喜欢看美国人的科幻大作,对电影艺术呈现略鄙夷的态度,于是,幻想的丰富与否,成为了我衡量文艺作品的潜在指标。满分作文集上,我抄袭最多的就是科幻类文章。
我的周记本已经不再是母亲的专属通道,而是盛满了市面上流通的所有幻想的可能。功夫不负有心人,小学四年级,我成为了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亲封的科幻大王。抄袭的间隙,由于数量的限制,我偶尔也会在另一种方式的指导下记录当时的生活:在新华词典里找到最有品味的三个成语,并由此延伸扩写出一篇精美的文章。尽管它们通常充满自我陶醉的色彩,但的确,在持续的新华词典暴露里,词汇逐渐生出一种怜爱的气息,首先是四字成语,再然后是字形复杂的词语,最后沉迷于标点符号。
2009年,电视剧《丑女无敌》播出,我成为了它的忠实粉丝。晚上睡觉还不到十点,我的脑海里便一直播放着林无敌、费德南、李安茜的爱恨纠葛。反复的吟味里,我萌生出一股修正的冲动,我要让角色按照我的意愿发展下去。此后直到拥有一台智能手机,我都还依赖着此时发明的方式入睡。虽然幻想的力量并不是这一天才被发现,但我确实是在此时才完善了它的流程。李安茜为什么总放不下费德南?明明她这么美丽。主角俩为什么进展如此迅速?一点痛感都没有。于是当天晚上,我的脑海里逐渐生成了一幅新的剧集:由于费德南对李安茜的回心转意,林无敌决定去寺庙修行。
某个夏日的午后,所有成年人都在午休,我偷偷打开电脑登陆丑女无敌百度贴吧。并不熟悉贴吧发贴的制度,我只是在评论区不停地打字。
林无敌走进一间寺庙,她对费已无话可说。相爱之人已经远去,还能说什么呢?林无敌心想,她跪坐在庙堂前的软垫上,偶尔磕头,周围的声音已经与她无关,小小的蒲团上,她的泪流下一滴,一滴。她不知道的是,费德南正驾驶着小轿车呼啸而来,因为,他看到了林无敌留给他的(什么东西我忘了),这是爱的见证,费德南喃喃自语。冲进寺庙,费看到一身素衣的林无敌,跪坐在庙堂前,心中不免汇成了泪滴,一阵风吹来,他仿佛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德南,我还好,我都好……这是李安茜的声音!费德南暗自垂泪,他跨着悲伤的步子,走过林无敌正俯身磕头的背影,留下一阵清风。他来了,但他沉默地走了。林无敌从垫子上爬起,直起身来,一滴泪,轻轻拂过她的眼角……滴答……滴答……寺庙的屋檐落下一滴露珠……
一种极度的宁静与安全,在频繁使用省略号及滴答等拟声词之时悄然发生。真是两全其美,在别人的评论区下发贴,没有那么多人会看到;我知道母亲会阅读我手写下的每一个字,但她此时还不会上网。终于找到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地方了。一想到自己躲在网名背后肆意泼洒内心微妙的M癖,我就像被放置于没有生命危险的冰窖之中,激动得一阵哆嗦。里面是凉爽的夜晚,外面是炎热的白天。
不过,以上同人文只是我记忆里的样子,并没有实存的痕迹:当这则故事终于被完成之时,由于验证码和写作时长的缘故,辛苦累积几小时的文字在点击上传并刷新网站后完全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科幻大王”的头衔。小学快结束的一个周五,有位同学终于勇敢地站出来,揭露了我的罪行。载有原始科幻故事的满分作文选很快传递到了老师手中,书在她手里摊开,正好完整地挡住了老师的脸。后来发生什么我不记得了,我的记忆在试图看穿作文选浅色书皮,琢磨老师心里的鄙夷之前就已经停止。
遗忘是另一种形式的幻想,它们都将现实剪裁得合乎自己口味。成年几乎十年后,在发现自己终于能对生活作出有效答复之时,青春期的故事才逐渐被我想起。年轻的面孔带着困惑又清澈的眼神,在凉爽有时昏暗的房间伸展着肢体。岩井俊二的电影中,这样的房间内总挂着一幅名叫莉莉周的偶像艺术画。年轻的少男少女们为她痴迷疯狂。
如此时刻,一种与写作完全不同的东西正悄悄钻进我的生活里。很多年以后(2022年),disco diffusion风头正劲,我沉浸在冒充大画家的欣慰里无法自拔。我一连用它做了十几张图片,即使每个命令需要等待好几分钟才能结束,GPU不够时,甚至需要几个小时或更多,这比自己做实验还要耗费耐心。但即便如此,我的浓烈兴趣仍然花了整整三天才逐渐消退。几十张图片里有两张黄黑相间:一张是黄色的菊花在暗黑的景深之中,另一张采取了表现主义的手法,黄色的部分为面部以及有一丝羔羊躯体的意思,黑色的部分则勾勒出了尼采的眉毛眼睛和胡须。它们共同由一段来自网络,似乎隶属于尼采的提示词生成:虚无主义者是那种认为真实世界不应如此,而应该如此的世界并不存在的人。
菊花和虚无主义有什么联系至今原因成谜,反正我也从来没有画过菊花,甚至是在使用disco diffusion两年后才开始第一次思考绘画作为创作是什么意思。成长的过程中,离画板最近的经历是因为家长无法及时接我回家,美术老师好心将我留下。回家的路上,母亲问我,以后你要当个画画的吗?我观察着她的神色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从此以后,我便被安排在奥数补习班等待放学。起初,这带来一种钝感,它开始让我的思绪在任意时刻都能飘向别的地方。小学数学无外乎鸡兔同笼、牛吃草、小狗来回跑、一只水管漏水另一只水管接水,莫名其妙安排一溜小朋友摸抽屉。奥数补习班使用的通常是与平常教室不同的白板,马克笔打在白板上滴滴答答的声音,与粉笔落在黑板之上的清脆不可同日而语。与班主任声情并茂地课文朗读不同,奥数老师的语调平淡得惊人,仿佛这些信息只是向外星人发送的二进制符号,一组完全褪去传播形式外壳的纯粹信息。有人听懂就听懂,没有就拉倒。那些总是能接收到符号的外星人同学,就会成为老师的宠儿,用内部加密的语言沟通。观看他们接头的时候,我时常感觉困意连绵,但我并没有睡,正是在此时我学会了熟练地打开幻想的大门,为夜晚搜索丰富的材料。
有的时候幻想并没有从教室里逃离出来。比如即使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但是当外星人同学比我做的快,做得好的时候,我的内心还是压抑不住的嫉妒。很快,在我的大脑里诞生了一个平行宇宙,我抢过他们得出的结论,第一个举手告知了老师。当然更多时候我是在幻想班上喜欢的同学还是什么的。这些幻想里其他人面目模糊,只有我和对方的彼此确认。它们绝对不能成为一种完善的故事,若我把幻想中的故事编给别人听,那么便会被非常残酷地识破。我不是那种精于幻想的人,我只是幻想的短视频创作者。然而,即使白日做梦的操作越来越熟练,我的眼球却始终被另一件事困扰,字面意义上地,它们感到苦涩。由于必须睁着双眼,我不得不看着奥数老师将没有任何笔锋的瘫软汉字一块块严格摞成一个更大的方块。这正是他一以贯之的人生哲学,只要字写对了,长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2)
当然,并不是所有数学从业者都缺乏人文底蕴,我的初中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就经常在数学课上引用《天龙八部》和《倚天屠龙记》,他还是学校里闻名的行书书法家。我是在和困意的斗争里成为一名初中生的。究竟什么样的孩子才会在12岁以前就萌生出对知识本身的兴趣呢?初中一年级,一切都像是小学的延续,所有老师都出于父亲的面子对我格外友善。即使没有做任何事情,我也总是会收到一些莫须有的表扬。除了母亲认为我已经是一个大人,可以不必再在数学培训班里等待她,生活并没有任何的改变。初一上学期最开始的两个月,我都是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没有胆量在路途上过多地逗留,我总被告知这条路上危机四伏。
尽管12岁并不是渴望知识的年龄,但在母亲没有到家之前,我却平添了许多对书房的依赖。书房在整栋楼的拐角,正对着小区广场,间隔着一条小路的距离。尽管茂盛的树叶会遮挡一部分视线,但它仍然是整层楼最适于瞭望的地方。书房的窗帘是竖着的百叶窗,即使拉起来,阳光也能穿透缝隙,这让书房的光照透明得刚刚好,既不刺眼,也不闭塞。傍晚,当透过树枝的缝隙看到母亲出现在小路的尽头,我首先会哆嗦一阵——这是来自战斗的刺激,并不是对敌人的恐惧。然后,我便关掉正在播放电视剧的网页,关掉音响,关掉微博,最后拿出作业。
离学期结束还有一个月的时候,Z突然找上了我,要跟我一起回家。Z家离我家很近,但是通常她是跟她的好朋友在一起的。Z和Z好友住在小镇的两端,每天放学,她会先把好朋友们送到小镇的另一边,再自己回来。Z对朋友极好,亲切又幽默,她也理所应当地成为了班上人缘最好的人之一。在我的印象里,人群总像泡泡纸一样包围着她。直到今天,这依然是我向往的一种人格,我仍然会幻想自己具有能被所有人信任的能力。只是就像所有在孩童时期许下的愿望一样,20多年的实践里,我们会在始终做不到的事情中学习到或许出路另有所在。
因此,当Z主动提出要和我一起放学,除了受宠若惊,我找不到其他词语形容当时的感觉。兴奋甚至带出了心虚的错觉。我就像是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被母亲带出门的时候总得追赶她的脚步。有天傍晚,下雨,我们在小区广场的草坪上,发现了一朵巨大的盛开的蔷薇。我跟着惯性瞥了一眼就想离开,而Z走了过去。
一旁的路灯被树叶挡住,失去的灯光随即被周围楼房中的照明所补偿。天将暗未暗,Z俯身下去,仔细端详这朵盛开的巨大的蔷薇。我不知道该做什么,除了模仿她的样子。在Z的指引下,回家的路将会变得越来越具体。我先是跟上Z的步伐,然后再像她一样检阅着这朵蔷薇花。于是,这朵盛开的大花的周围,就多了两把伞下撅着屁股的少女。后来我才意识到Z其实在琢磨它究竟是什么颜色,而当时我的大脑像下了雪一样的纯白。
蓝色空气里盛开的蔷薇是血红色的。我们两把伞最开始的空间位置,并不能完全盖住雨滴对蔷薇的侵蚀。一颗大水滴,从花瓣弯曲的最高点,走走停停,然后一溜烟落到地面。随后,小雨滴又汇聚起新的大水滴。循环往复的把戏里,蔷薇微微地发颤,像是在对我们进行邀请。我走到另一个方位,这时花朵才最终在我们的伞下静止。Z伸出手去抚摸花瓣,把花瓣上的水都擦了干净。我也想模仿来着,但我有些不敢。蔷薇花老大一个,它就那么直愣愣的在灌木丛最上方绽放,恐惧的情绪从我的屁股慢慢爬上我的躯体,一朵花,只有一朵巨大的血红花,太有思想了我害怕。
但我还是伸出了手臂。我把它贴在花瓣表面,做出对抗的姿态。而就在此时,在我的手心手背围绕着花瓣翻滚旋转之时,一种绝对真切、不可替代的感觉瞬间充斥了我的脑袋。拥抱,或许是亲吻,尽管十几岁的我没有那么了解,我仍然依稀辨认出了这来自于一种什么深深嵌入的体验:嘴唇和皮肤,温润地擦过另一层皮肤的感觉。虽然不甚贴切,但距离这种形容最近的比喻,就是穿上了刚烘干的贴身秋衣,浑身被布料紧紧绑住,但因为充满温度,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一句:“啊!被拥抱了~”
然而,等我再次张口的时候,有些东西顺理成章地被吞掉了。后来那么多的感觉,在说出口的瞬间,又不想说。没有告诉Z关于皮肤的感觉,我只是快速地说了一句:
有点吓人你不觉得吗,这个蔷薇花。
很可爱啊,Z说,Z没有先否定我,而是直接提出了她的观点。尽管我说的话也不是我想说的,但Z的回答方式仍然使我察觉到了一丝硝烟之气。
而且你像那个烤香肠的机器,Z说。
我没吃过烤香肠,也没在烤香肠的机器附近待过,因为我妈说它不干净,所以我不敢被人发现在烤香肠旁边逗留。什么俏皮话也说不出来的时候,我只好假惺惺地笑。Z也笑,她的笑声中气十足。她一笑,我就想学她笑,于是我也抬高了音量大笑不已。万幸的是,我不用装很久,在互相增强的过程中,笑声本身也变得好笑了起来。我们猛烈地颤抖着身体,在鲜花旁螺旋着离开。最后笑声变成了打嗝的声音,又变成了咳嗽的余声。
天色已经很晚了,我们一抬头,就能看到书房里渗入了客厅的光。
你妈会说你吗,Z问。
可能会,但我妈也没那么可怕,这是我最近刚领悟的道理。
我们决定再去Z家楼下玩一会儿,离开之前,又回到蔷薇花身边,花上已经重新盛满了露珠。Z也把手臂放到了蔷薇花上,烤肠机器一般滚动了起来。
凉凉的。她说。
我们朝着Z家的楼房走去。Z住在我家后面五栋楼的位置,不与广场相邻,但她家后面有一块邻居开辟出来的花园。放学的时候,我们经常会默契地假装在我家楼下呆一会,然后离开,一直走到那片有杂草的花园。天气若是晴朗,我们就会对坐在花园里用碎石头砌成的长椅上。
我们的话题通常围绕几个人。我暗恋的男生,Z暗恋的男生,Z的其他好朋友们。Z那天又开始大聊特聊她那群受欢迎的姐妹们。说真的,再这么下去,我有信心在不跟她们说话的前提下,了解到她们几乎所有的信息。
K啊,K怎么样。我将话题转向了暗恋的男生这里。
对!K!你知道吗,其实我是听朱姐说的,朱姐不是跟那个谁关系很好吗。
朱姐是Z姐妹团的老大,那个谁是K最好的朋友。那个谁,请让我在这里暂时借用莉莉周里的名称代号,称呼他为青猫。与之相对应的,当然还有一位菲利亚。青猫与菲利亚共同隶属于我们班一个特殊的组织,丐帮。初一某天的数学课,数学老师兼班主任突然心血来潮,在班上倾诉一个最近苦恼他已久的问题:重新研读《天龙八部》的时候,一些同学的脸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好像小说里的人物就应该长他们那样。
比如青猫、比如菲利亚,他这么说。今天我就宣布了,我要成立我们班的丐帮。我就是丐帮长老。
被点名的那几个丐帮成员突然乌啦啦地兴奋起来,领头的叫了几声,不知道在表达什么,然后接了几句老师的话茬。过了一会儿,班上安静下来,丐帮长老兼数学老师才又拿起巨大的三角尺和量角器,在黑板上画画。至于当时在教什么,我早就忘了。可能是三角形初步什么的。
在这之后,能量在班级里似乎有了宣泄的出口。丐帮成员爱挑衅,但他们的脾气只局限于丐帮内部,老师拿他们开玩笑,他们也摆出一副很受用、或者很不在乎的样子。几乎是每天,他们没做什么事,但老师的惩罚总是如影随形。在我们其他人眼里,这看起来很幽默。有时候,这让我认为,我来欺负他们一下,也不成什么问题。
那个谁,青猫,K跟青猫说,他有喜欢的女生了,就在我们班,他从现在开始要行动起来了。K说他要变得主动一些。Z告诉我。
我们意味深长地在楼房的余光中“嗯~”了一句。等着吧,你就等着,等等就知道了。Z说。
学期都快结束了,过了这个暑假,不知道还能等到什么时候。不过,在学期结束之前,其实还发生了另一件相关的,不得不说的事情。某个周一放学之时,Z不幸地告诉我,因为母亲上班时长的缘故,周一到周三她放学都会回东村的外婆家,不能和我一起走了。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目送着她和她的朋友们离开了教室。
东村和我家确实南辕北辙,但都离学校不远。我心事重重,祈祷Z能早点到家。那两天放学我回家很快,连接着家和学校的只有一条小路,其中有个很宽很长的坡,周围没有一棵树木。放学的时候,因为是下坡,只要飞快地冲下去,一会儿就能到家了。小区楼下广场,那丛灌木上面早就没有盛开的蔷薇。因为再也没有别的楼下可以去,我只能重新拾起与母亲猫抓老鼠的游戏。我又开始看起电视剧了。《新红楼梦》一下午我看了6集,有点无聊,我就跳着看杨洋而已。书房里的窥视已经失去了绝对荫蔽的安全感。我无不阴暗地想,万一看到Z偷偷回家的身影怎么办?
周三下午上学,我爬上这条长长的坡。我的大脑完全没有张开,一想起等会儿的课程有多无聊,我就感到脆弱。阳光毒辣地照射着皮肤,让人无处可逃。其实母亲给了我一把遮阳伞,教过我遮阳的秘诀,但我并没有打伞的欲望。我知道伞不能解决我的问题。我是说,一分钟也是晒,十分钟也是晒,忍忍也就过去了。而这段上坡路的起点正是小学奥数培训班,这像是一个令人欣慰的预言,经过它,大脑神经的游动作为一种肌肉记忆就会被开启,没什么能比这更适合忘记皮肤灼烧的感觉。
最开始,我想起了过去在这条路上碰到了Z的父亲。那会儿,Z介绍了我以后,她的父亲立刻变得热情起来,脸上写满了莫须有的赞扬。Z的父亲着重强调了我的姓,原来你就是小J同学呀。他说。然后,我想起Z和朋友们从教室离开的身影,她们的队形,她们的对话,有什么东西把她们紧紧地绑在了一起。再然后,我受不了这样纪实风格的游走,想念起了杨洋。2010年,新浪微博势头正猛,那几天回家,我都在书房里视奸杨洋的发言。他说他从来不看偶像连续剧,因为觉得很弱智。他最会做的是军队式的艺术体操还是什么来着。
哎!什么时候才能跟杨洋私奔啊。我叹气,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啊。
我一边爬坡,一边幻想着和杨洋的对话,尽量控制着其他事情的出场。幻想是简单的,我先尝试假装对着空气说话,再在大脑皮层反射出杨洋笑靥如花的脸。随后,凭着我对微博定位的记忆,我们还能一起出入世界的各个角落。我的幻想故事里没有什么恶毒配角,不过淡淡的忧伤是永恒的主题。我和杨洋之间总是会出于各种原因,产生一些误会,一点点嫌隙。
时间回到了一周以后的周三下午。那天放学的时候,我待在座位上并不着急离开,扮演着一位看电影要把演职人员表都看完的人。书桌上,我正在草算一道数学题:18岁以后,如果每个月赚2600元,刨去吃喝花费,攒多长时间才能过上和杨洋私奔的日子?
我一反忧郁的常态,如此自信地坐在这里,闲庭信笔地做数学题,是因为那天下午的一个神来之笔。第二节课之前,我作为小组长去收本组的数学作业,Z抬头冲我局促地笑着。
“能不能再等会儿呢?” 她问。我看到Z的作业下面还压着她好朋友的作业。
我从摞起来的练习册里找到了青猫的。青猫是丐帮里学习成绩最好的,在班上也算是拔尖。我把青猫的作业递给了Z。
“抄他的吧。” 我说。没有人会放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像是在地下挖了好几个月的隧道,脸黑黢黢的,但我黑黢黢的脸上正散发着笑容的光芒。Z发出了中气十足的笑声,我也学着她笑了出来。我们笑得很默契,就跟那天在花旁边一样。我自觉已经迷失对愉悦的探测,上课铃响起以后,更不知道Z会不会想的跟我一样。懂得都懂,五岁的小孩都明白什么是社交压力,更何况当时我们已经13岁了。
我们有可能是真开心,有可能是装的,在这天放学之前,一切答案都不会被揭晓。我奋笔疾书,关于杨洋的数学题马上就要被解开了。眼睛的余光里,Z和她的好朋友们正准备离开。然后,Z停下,脱离了队伍,绕过丐帮的书桌,朝我走来,在隔着一列课桌的地方停住。
明天就回自己家啦!明天跟你一起走。Z说。
22岁。我算出来22岁就能跟杨洋私奔了。周四午休醒来以后,我走进书房去取书包,眼睛微闭,等待着大脑恢复平常的功效。今天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呢?尽管书房外面的树木并不高大,对于二楼毫无荫蔽可言,但我却总感觉能在窗帘上看到树叶影子的痕迹。我拿起书包,快步走了起来,在房间里掀起一阵旋风。傍晚,当我终于如愿以偿地和Z站在书房楼下的时候,透过树叶的间隙,我们小心地向书房窗户里窥探。天色比看蔷薇花那次还晚。在我的要求下,我们重新逛了一路上所有的小店,买了两根香肠,一根烤的一根炸的,十分钟的路程我们走了快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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