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家與故鄉：螢光

小時候，家裡隔壁有一塊空地，到了夏天晚上，總會出現許多螢火蟲。

晚飯後，我們幾個孩子常相約一起去抓螢火蟲，小心地裝在瓶子裡帶回家，再放到房間的蚊帳上。黑暗中，一點點螢光在蚊帳上緩緩移動，一閃一閃的，像掛在天花板上的小星星。夏天的夜晚，窗戶開著，涼爽的夜風吹進來，外面偶爾傳來蟲鳴聲和狗叫聲，遠方的田野一片寧靜。我們就這樣看著螢火蟲發光，慢慢進入夢鄉。

那片空地雖然不大，幾個孩子常常東跑西跑，在草叢間鑽來鑽去，草叢旁藏著各種動物。一片空地、幾隻小昆蟲，就能消磨掉整個晚上。不需要特別安排活動，也沒有太多娛樂。只是蹲在草叢旁邊，看著牠們忽明忽滅地飛舞。有時候可以找到金龜子，有時候可以看到蜻蜓停在草葉上。還記得有一次，草叢裡突然鑽出一隻雨傘節，誰也不敢靠近。後來有路過的大人發現了，很熟練地把那隻雨傘節抓走，大家才鬆了一口氣。從來不曾想過有一天會看不見牠們，就像從來不曾想過有一天這片空地會消失一樣。

我總會跟孩子們說，以前我家隔壁就有螢火蟲，後面清澈的小水溝裡還抓得到泥鰍。孩子們總是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好像我說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時候覺得再平常不過的景象，如今卻成了難得一見的回憶。現在想看螢火蟲，往往得跑到深山裡去尋找了。

不久之後，隔壁的鄰居搬走了，空地和舊房子也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棟棟高樓。水泥和鋼筋逐漸覆蓋原本的土地。原本熟悉的空地與草叢消失了，後面的小水溝被加蓋，原本清澈的流水逐漸變得汙濁不堪，天氣炎熱時還會飄出陣陣惡臭。房子越蓋越多，水溝越封越緊，感覺乾淨整齊的社區，卻少了蟲鳴鳥叫，也少了自然的氣息，只剩下一片水泥叢林的冰冷。街道變寬了，路燈變亮了，生活似乎也更方便了。但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有時候走過那些熟悉的地方，我還是會忍不住停下腳步。腦海中的畫面和眼前的景象常常重疊在一起。高樓還是在那裡，馬路還是在那裡，可是記憶中的遊戲場卻再也找不到了，現在是整齊劃一的住宅區。

文明的生活，是搭建在許多失去之上的。我們得到更舒適的居住環境，卻讓許多原本不在意的日常漸漸消失。等到發現它們珍貴時，想恢復也尋不著了。

以前的場景，如今只有在電視廣告裡才看得到。有螢火蟲的夏夜。清澈小水溝裡的泥鰍。總是讓我想起那個小時候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