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仁(李逵之三)
众所周知,水浒后半部的水准急剧下降,也正应了施耐庵遗曲中的那句“笑煞雕龙,愧煞雕虫”。作为读者,人们可以说作者江郎才尽,也可以认为前半部的精巧构思已经让施耐庵耗尽了心力,但也不能不体谅他的苦衷。就以宋江带领梁山众人投降而言,从一方面来说,如果梁山不接受招安,那么水浒一书恐怕是很难在明清两朝面世的;而从另一方面来说,读者也可以认为梁山是向那“由精英主导的、具有一定流动性的等级功利体系”投降。换言之,无论刘邦、刘秀,还是曹操、刘备,亦或李世民、赵匡胤,由宋江所影射的众人不都是如此么?
再者,人们常说梁山好汉,究竟何谓好汉?如果从道德的角度评判,大多数梁山好汉根本不是通常所谓的好人,反而是暴徒、是恶棍,因此施耐庵才会对他们进行最终审判。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共通之处就在于为自己的欲望或愿望而承担风险、付出代价。以武大郎来说,郓哥儿是如何对武大用激将法的?他讥讽武大是个“赖汉”:你武大应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捍卫自己的尊严,而不是一味依赖武二。或者说,即便是那些梁山恶棍,他们的恶行也是源自生命的本能、是依照他们各自的诉求而尽力呈现自我的存在。水浒前半部就是在刻画众生的生机、那些角色也因此而栩栩如生。待到主要人物的列传基本完结、那些曾经跃然纸上的角色汇聚到梁山,他们就大都沉寂了,亦或成为展示作者理念的工具,自然也就因之而失色了。就以第七十回来说,没羽箭张清可以算是梁山108人中最后一位出场的主要角色,而当张清被俘、宋江有意延揽他时,“只见阶下鲁智深,使手帕包着头,拿着铁禅杖,径奔来要打张清”。乍看起来,此处情节实在不合情理,虽然众多梁山好汉都被张清打伤,“咬牙切齿,尽要来杀张清”,但作者为什么要让水浒中最理想化的角色——鲁智深——公然向张清复仇呢?这就要与上文中另一个莫名其妙之处结合来看,当张清大显神威之后,宋江跟卢俊义和吴用说道:“我闻五代时,大梁王彦章,日不移影,连打唐将三十六员。今日张清无一时连打我一十五员大将,真是不在此人之下,也当是个猛将。”王彦章是寿张县人,他年轻时加入朱温的军队,因骁勇善战而受到重用,也因之忠于朱温创建的后梁,在被后唐俘虏后不愿投降而被杀。后文中第七十四回李逵也曾于“寿张乔坐衙”,这应该不是巧合,再结合李逵和宋江之间的关系,至此可以说张清也是李逵的化身,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李逵在这一回中并未出场。前文中朱仝也曾几次三番要和李逵火并,那鲁智深又如何能与这一群恶棍相处?简而言之,此一处看似拙劣的情节实际上是作者在阐释宽恕之道:李逵固然可恶,但即便是杀了他,也还是应该对李逵们抱持同情之理解。如果无法理解李逵为何由一个耿直的熊孩子堕入魔道,那人们甚至可能会因对人性或某些人失去信心和尊重而制造出更多李逵。鲁达没有因翠莲只求衣食丰足而鄙夷她缺乏理想、不够高尚,而恰恰是他人的傲慢与偏见才进一步促成李逵的堕落。在李逵回乡探母一节中,作者曾写道:“杀人放火惯为非,好似於菟插翅飞”,这就不免让个人想起了法正和刘备。刘备取得西川之后,法正担任蜀郡太守,“一餐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擅杀毁伤己者数人”,换言之,得势后的法孝直宛若谋臣版的李铁牛。由于法正过于蛮横霸道,就有人去跟诸葛亮说:“法正於蜀郡太纵横,将军宜启主公,抑其威福”,而孔明知道刘备非常器重法正,于是就说:“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於肘腋之下;当斯之时,进退狼跋,法孝直为之辅翼,令翻然翱翔,不可复制,如何禁止法正使不得行其意邪!”人们当然可以说诸葛亮对此也罔顾是非,但由于那个时代的人们普遍接受这种“具有一定机会平等的等级体系”,于是就必然导致很多人都渴望“翻然翱翔,不可复制”,法正和刘备如此,李逵和宋江亦如此,他们都不愿受制于人、也相辅相成。更进一步说,这实际上也源自人类本能地对自由的渴望,只不过李逵和宋江们渴望的是更自私狭隘的自由。鲁智深是通过成就他我的自由来成就自我的自由,而李逵和宋江则是侵害他人的自由以满足个人的肆意妄为。即便如此,这也可以表明:不同的人虽然对自由的理解有偏差,但都怀有本能的渴望。
且看“李逵寿张乔坐衙”,那个曾经在监狱里也不愿欺负犯人的铁牛、那个喜欢打抱不平的耿直熊孩子已经开始奉行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这个打了人的是好汉,先放了他去。这个不长进的,怎地吃人打了?与我枷号在衙门前示众!”。李逵曾经愤怒地控诉:“条例、条例,若还依得,天下不乱了!”可此时的他又何曾顾及是非曲直呢?曾经的铁牛是一个耿直的熊孩子,如今却变成了寿张县的暴君。以个人看来,孩子们对公平也怀有与生俱来的体认,比如生活中常见的情境:甲童打了乙童一下,那么乙童就要还一下才会心理平衡。然而,李逵这个熊孩子应该也是对曾经的信念感到绝望了,而绝望会导致堕落。
简言之,施耐庵对李逵既抱持同情之理解——他知道这个曾经质朴的熊孩子如何一步步堕入深渊,但又不能不批判李逵的肆意妄为和恶毒残暴。李逵斧劈罗真人之后说了一句:“只好撒开!”鲁大郎和武二郎也都说过“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只好撒开。”但黑三郎只得半句,为何呢?你李逵认为公孙胜受到罗真人的束缚、因此就要杀害罗真人,那你铁牛不也是盲目依附于宋江么?张顺曾经依仗神乎其神的水性惩戒李逵,作者这一次同样要借罗真人的道法狠狠地羞辱李逵:把李逵扔到蓟州府衙,黑三郎不仅从头到脚被狗血和尿粪淋了一身,还被一顿乱棍打到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妖人李二”。而当李逵最终饮下宋江递来的毒酒之后,他又说道:“罢,罢,罢!生时伏侍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作者说白李逵张顺是“归神”,而李逵自认为只能做个“小鬼”,或许这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
黑李逵是一条道走到黑,但白李逵却不然。张顺临终前,施耐庵用大幅笔墨描绘西湖周遭之美。而“张顺来到西陵桥上,看了半晌。时当春暖,西湖水色拖蓝,四面山光叠翠。张顺看了道:‘我身生在浔阳江上,大风巨浪,经了万千,何曾见这一湖好水!便死在这里,也做个快活鬼!’”显然,这是白李逵临终前的忏悔、张顺终于体认到了内心的安宁与自由。鲁迅曾称赞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人类灵魂的伟大的审问者:“到后来,他竟作为罪孽深重的罪人,同时也是残酷的拷问官而出现了。他把小说中的男男女女,放在万难忍受的境遇里,来试炼它们,不但剥去了表面的洁白,拷问出藏在底下的罪恶,而且还要拷问出藏在那罪恶之下的真正的洁白来。”而施耐庵对黑白李逵不也是如此么?
白李逵张顺被作者安置为道教神祇,曾经对李逵严加管教的戴宗日后同样成了道教神,罗真人显然也是道家人物,而老子曾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是,即便天地不仁,人却有仁。武松在孙二娘店里拒绝了张青的“好意”,不愿加害那一路上都善待自己的两位押送公人:“我若害了他,天理也不容我”,何谓天理?或许就体现为武松那朴素的、基于对等的道德信念,而对等正是平等的基本要素:既然两个公人善待我,那我理应回报以善意。与之相类的,李逵也曾经放过李鬼:我铁牛回家是为孝敬老娘,那当然也要体谅另一位孝子了。李逵固然有其恶魔的一面,但这个恶魔也有同理心和同情心、也即慈悲心、恻隐之心。不管李逵还是武松,他们所谓的“天地也不佑我”、“不合天理”,实际上都是因为人们相信这份与生俱来的同理心应该是契合天理的、也就是符合这个造物宇宙的基本法则。接下来,个人便会试着探讨这个造物宇宙的基本法则、以及由此而生的生命与人性。